破釜沉舟,非杀他不可。”
郭长风道:“听口气,你和那人之间,竟是仇恨深重,无法化解的了?”
黑衣人咬牙切齿道:“不错,我和他仇比海深,恨比山重,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郭长风接口道:“据我猜想,你那位仇家的武功一定非常高强,势力一定很大,否则,你自己尽可寻他报仇,根本不必另求他人。”
黑衣人点点头,道:“郭大侠猜得根对,那厮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是当今武林中一方大豪。”
郭长风轻问道:“他是谁?”
黑衣人道:“他——”
何老头在旁边忽然干咳了一声:“嗯吭!”
黑衣人连忙改口道:“我不能轻易说出他的姓名,除非郭大侠先答应接受委托,愿意替我报仇。”
郭长风望望何老头,微笑道:“那么,你们之间结仇的经过,是否能够告诉我呢?”
黑衣人道:“我只能说他与我有不共戴天的深仇,至子详细经过,希望郭大侠不必追问。”
郭长风道:“这倒真令人为难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你们结仇的经过,怎好糊里糊涂就答应去替你杀人?”
黑衣人道:“依照江湖规矩,职业杀手受雇杀人,都是只问代价高低,并不需要知道大多内情。”
郭长风说道:“可是,代价必须根据对方的身分,地位,以及下手时的难易而定,像这样事事讳莫如探,怎么能够决定代价?”
黑衣人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郭大侠开口,我决不会说半个‘不’宇。”
郭长风道:“这话当真?你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黑衣人道:“请说吧!但求能报仇雪恨,纵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郭长风耸耸肩笑道:“一个人命里注定要发财,真是山也挡不住。唔!我得仔细想想,别把机会错过了。”
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猛灌了两大口酒,闭上眼睛,沉思起来。
足有半盏热茶之久,郭长风才缓缓伸出一个指头,说道:“初次交易,我也不好意思过分敲竹杠,就算这个数目吧!”
黑衣人道:“一万两银子?”
郭长风摇摇头道:“十万。先付半数作为订金,其余的,事成之后一次付清。”
何老头脱口道:“郭大侠你……”
黑衣人摆了摆手,说道:“老何,不要多嘴,就照郭大侠的吩咐,去把银票取来。”
何老头话到口边,又忍了回去,叹口气,转身欲走。
郭长风忽然道:“慢一点,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何老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郭长风道:“我一向办事,有两个小行规,不知道你们打听过没有?”
黑衣人道:“郭大侠请说。”
郭长风缓缓道:“第一,价款一定要付现银,不收银票。我对那白纸上写黑字的玩意儿没有兴趣。”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道:“好!我答应你。十二个时辰内当面付现。”
郭长风道:“第二,必须照我的往例,实行‘比价增酬’。”
黑衣人一怔,问道:“何谓‘比价增酬’?”
郭长风道:“我虽是职业杀手,却从来不干暗箭伤人的事。换句话说,你给了我多少报酬?委托我去杀谁?限期多久办妥?这些消息,我都要事先通知对方。”
黑衣人失声道:“这怎么行?你把消息告诉了对方,对方必定会戒备防范,岂不是无法下手了吗?”
郭长风微微一笑,道:“如何防范?那是他的事,能不能下手?却是我的事。我若没有把握,怎会把消息告诉他。”
黑衣人道:“可是,你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呢?”
郭长风道:“目的很简单,我是想知道他愿不愿童付比你更高的报酬。”
黑衣人问道:“如果他愿意,又怎么办?”
郭长风道:“如果他出的代价比你高,我只好暂缓下手,不过,我也同样会把消息通知你,等你增加报酬,我再通知他……最后,看谁的报酬最高,才决定下手不下手。这就叫做‘比价增酬’。”
黑衣人道:“说了半天,原来你是拿这件事当作敛财的机会?”
郭长风道:“职业杀手受雇杀人,本来都是只问代价高低嘛。”
黑衣人怒道:“但你先接受我的雇用,就不该把消息泄漏给对方,这是最起码的职业道德。”
郭长风耸耸肩,道:“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应该,你既然要雇用职业杀手去杀人,最起码的条件,就得有钱,如果钱没有对方多,就该对方雇人来杀你了。”
黑衣人霍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你——”
郭长风摇手笑道:“别生气,生意不成人情在,好在咱们只是说说,尚未正式成交,假如你觉得不情愿,还来得及另请高明,我既没有拿你的订金,也不知道你的姓名来历,决不会坏你的大事。”
黑衣人气得哼了两声,“砰”的一下,又坐回椅中。
郭长风却站了起来,轻吁道:“多谢美酒款待,叨领盛情,竟无以为报,对不起,告辞了。”
黑衣人突然问道:“那五万两银子订金,明天送到什么地方交款?”
郭长风诧异道:“怎么?又改变主意啦?”
黑衣人冷冷道:“我从来没有改变过主意。不过,订金付清以后,三个月内,我要仇人的首级。”
郭长风道:“那得看你的仇人是谁?离这儿远不远?”
黑衣人道:“并不太远,他就住在襄阳府西边的‘寂寞山庄’……”
郭长风矍然变色,道:“你是说‘无敌飞环’林襄阳?”
黑衣人道:“不错,正是林元晖老匹夫。怎么样?郭大侠有些畏惧他?”
郭长风笑笑,道:“倒不是畏惧,我是觉得很意外,听说那林元晖威镇荆襄,颇有侠名……”
黑衣人接口道:“其实,却是一头披了人皮的畜牲。”
郭长风道:“人也好,畜牲也好,都跟我不相干,我只关心他有投有钱?肯不肯花钱消灾?”
黑衣人冷哼道:“林元晖有钱有势,或许他会出十五万至二十万两银子,买回他一条狗命,但是,他也可能先下手为强,使你一文钱也赚不到。”
郭长风笑道:“这一点我自会当心,不劳嘱咐。”
黑衣人道:“我还有一件东西,托你带给林元晖,见了这东西,也许他肯多出些银子。”
说着,从黑袍内取出一个小布袋,抛给了郭长风。
那布袋宽约半尺,四边用丝线密密缝住,质地轻柔,更散发着一股淡淡香味。
郭长风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看来是蛮珍贵的,不知能值多少钱?”
黑衣人道:“对林元晖来说,这是无价之宝,郭大快千万要收藏妥当,不可失落。”
郭长风点点头,道:“好!希望你们在明天午夜以前,能把五万两现银,送到洪记面店,收到订金,我就动身去襄阳府……”
顿了顿,又道:“不过,咱们今后若要见面,应该如何联络?”
黑衣人道:“郭大侠尽管动身,抵达襄阳府时,只要记住投宿城中‘七贤楼’客栈,咱们自会赶去相见。”
郭长风道:“七贤楼客栈在襄阳哪条街上?好找么?”
黑衣人道:“请放心。那是襄阳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字号,襄阳一带,没有不知道的。咱们自会计算你的行程,预先订好上等房等候。”。
郭长风笑道:“最好也能准备几罐好酒,那就更妙了。”
黑衣人冷冷道:“这些都没有问题。可是,我要提醒郭大侠一句话,途中务必谨慎,千万不要泄漏风声,须知那林元晖不是好对付的人物。”
郭长风含笑颔首道:“当然,他若容易对付,就不值十万两银子身价啦!”
黑衣人道:“林元晖的夺命金环号称无敌,郭大侠最好不要太小看它……”
郭长风道:“你只管准备好银子,其他都是我的事。时候不早,我得走了。”
说着,将小布袋揣进怀里,却顺手抄起还没喝完的半罐“千里香”,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伺老头欠身说道:“老奴送郭大侠一程。”
郭长风摆摆手,道:“不必了,我还没有醉,还认识路!”
黑衣人既未挽留,也没有起身相送,只用冷峻的目光,疑视着郭长风的背影。
直到郭长风业已走远了,才轻吁了一口气,喃喃地说道:“咱们会不会找错人了?”
伺老头道:“不会的,除了郭长风别人决没有这么高明的身手,何况……”
黑衣人摇头道:“可是我总觉得,此人虽然嗜酒好色,并不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杀手。”
何老头道:“据老奴所知,当年郭长风出道时,的确专干受雇杀人的勾当,因为身手高强,不出数年,便名震江湖,栽在他手中的武林高人,不下二十名之多,但是,三年前,忽然匿迹退隐,没有再在江湖走动。”
黑衣人轻“哦”一声,道:“他年纪并不大,为什么会忽然退隐呢?”
何老头道:“真正原因,老奴也不知道,但以常情推想,一个以杀人为业的人,总无法过安定日子,为了避仇,难免要躲躲藏藏。”
黑衣人默然片刻,又问:“你看郭长风会不会是林元晖的对手?”
何老头道:“若论他们的武功强弱,老奴不敢妄断。不过,老奴深信郭长风一定履践诺言,而且,自从他出道以来,就从未失过手。”
黑衣人说道:“我却觉得,不能过分相信他,由现在开始,咱们必须在暗中监视他的行动,一切安排布置,你要多多费心。”
何老头道:“老奴遵命。”
黑衣人站起身子,道:“明天将五万两银子送去,同时通知襄阳分号,立刻筹集现金,咱们要不惜代价,非买下姓林的首级不可……”
五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即使百两一锭的大元宝。也得整整五百锭,堆起来比人还高。
何老头为了掩人耳目,把银子分装在五辆独轮车上,每车两口银箱,六袋面粉,遮盖得天衣无缝,午夜前,都陆续运到了“洪记面店”。
面粉送进面店,本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会注意。
可是这些行动,却没有瞒过巷口小楼上那几条锐利的目光。
小楼就在巷子转角处,恰好与“洪记面店”的店门遥遥相对。
楼上漆黑无光,却有四个人并肩坐在黑暗中,正透过小窗空隙,注视着“洪记面店”的动静。
右边三位锦袍老人,正是红石堡主秦天祥,太极门长老“百步神拳”应飞,以及洞庭君山麒麟寨主郝金堂。
右边一名红衣少年,却是“花蜂”柳寒山。
四人隐身暗楼,居高临下,默默看着巷子里的情形,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何老头已将“货物”交卸完毕,押着空车出了巷子,柳寒山才轻轻问道:“三位老爷子,认识那个押车的老头是谁吗?”
郝金堂道:“嗯!此人面熟得很。”
应长老接口道:“他不就是那只喝面汤的乡下夫妇么……”
柳寒山道:“不错,正是那一对浑身土气的乡巴佬,谁又想得到一个穷得只敢喝面汤的糟老头子,竟然拿得出三十袋面粉。”
红石堡主道: “他们本来就是庄稼农户,收得几袋麦面,卖给店家,这也是很平常的事。”
柳寒山摇头道:“堡主看走眼了,人家可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
红石堡主诧道:“你怎么知道?”
柳寒山笑道:“不瞒堡主说,昨天夜晚,小生曾和那老太婆照过面,那老太婆不仅一身轻功炉火纯青,内家功力也相当深厚,小生若非见机得早,险些栽了个大筋斗……”
郝、应二人骇然道:“噢?有这种事?”
柳寒山阴恻恻道:“而且,据小生揣测,他们在金陵现身,只怕还跟三位老爷子抱着同样目的。”
红石堡主也吃了一惊,急道:“你是说,他们也在寻找郭长风?”
柳寒山道:“非仅如此,照眼前情势看来,他们可能已经抢先了一步。”
红石堡主道:“怎见得?”
柳寒山压低声音道:“小生对这间面店,已派人暗中监视,前天晚上,老板娘宝莲曾经突然失踪,直到黎明前才匆匆返家,昨天夜里,小生发觉那老太婆在附近出现,立刻跟踪追查,结果几乎吃了大亏。今晚,这老头又偷偷地运来五车面粉……种种迹象,足证他们与郭长风,业已有了联系。·
红石堡主道:“你既然发现这些可疑迹象,为什么不早些通知咱们?”
柳寒山耸耸肩,道:“小生承诺在五天内找到郭长风,今天才第三天,并未超过时限呀!”
红石堡主怒道;“你可知道?咱们一定要在别人之前找到郭长风……”
郝金堂急忙劝道:“秦兄,事已如此,也不要责怪柳相公了,如能尽快找到郭长风,或许还来得及。”
应长老也道:“这话不错,现在什么都不急着说,只要找到郭长风,亡羊补牢,尚未为晚。”
红石堡主叹了一口气,道:“也只好这样想了。姓柳的,快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郭长风?”
柳寒山道:“要见郭长风不难,但有一句话,必须事先申明。”
红石堡主沉声道:“你还有什么噜苏?”
柳寒山道:“小生只负责找到郭长风,至子见面以后的事,却不在小生职责之内。”
虹石堡主叱道:“不用你申明,只要见到了郭长风,你尽管滚得越远越好!”
柳寒山道:“可是,堡主答应的‘子母金丹’……”
红石堡主道:“当然给你,难道你还怕老夫会抵赖不成?”
柳寒山站起身来,深深作了一个揖,说道:“小生先谢谢堡主的厚赐,就此告退。”
红石堡主一伸手,道:“慢着,郭长风在什么地方?”
柳寒山微微一笑,说道:“堡主请看,那个刚由洪记面店出来的人,就是郭长风。”
三人回望窗外,果然看见店门已重新启开,一盏灯引出两个人影。
前面是个青衣汉子,头戴阔边范阳笠帽,宽宽的帽沿,遮去大半个面庞,肩后背着包裹,好像准备出远门的样子。
后面掌灯相送的,正是宝莲。
两人站在门前,低声说着话,看看情形。宝莲正依依不舍,殷勤叮嘱着归期。
应长老轻叹道:“人言郭长风贪酒好色,果然不错,原来他和这俏寡妇真的有一手。”
柳寒山笑道:“老爷子现在总算明白了,如果没有一手,牛肉面怎会卖二十两银子?”
郝金堂道:“他为什么要离城远行呢?”
柳寒山慢吞吞道:“这就很耐人寻味啦!为了最近找他的人太多,想出去避避风头?是刚才收下三十袋面粉,对人家有了什么承诺?或许……”
忽然住口没有再往下说,因为那青衣汉子已经离开了洪记面店,独自向巷口走去。
宝莲在门前痴立了片刻,也转身回屋,掩闭了店门。
郝金堂和应长老立即长身而起,低问道:“秦兄,是否要拦住他?”
红石堡主摆了摆手,说道:“别忙,咱们先跟踪他一程,看看有没有人在暗中窥伺。”
郝金堂转望柳寒山道:“柳相公也一同去吗?”
柳寒山摇头道:“小生还有点琐事,过些日子,再去红石堡拜见吧!”
三人无暇多问,匆匆下楼,尾随着青衣汉子而去。
※ ※ ※
红石堡主等人去远。柳寒山也缓步下了小楼。
可是,他却没有离开这条陋巷,反而走向洪记面店,举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店里低问道:“谁?”
“是我,小强。”
“门没上栓,自己进来吧。”
自称“小强”的柳寒山轻轻闪身而入,顺手插上了栓。
店内一灯莹莹,柜上高坐一人,正悠闲地喝着酒,竟是郭长风。
两人见面,居然像多年老友似的,丝毫投有惊讶的表情。
郭长风招招手,道:“小强,辛苦了,快来喝两盅,这可是道地‘千里香’,有钱也不容易买到。”
小强也不推辞,捧起磁罐就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唇道:“唔!果然是好酒。”
郭长风笑道:“好虽好,可惜只剩这半罐了,还是我特地给你留着的,你可得省点儿喝。”
“谢谢大哥。”
小强贪婪地又喝了一口,道:“宝莲呢?”
郭长风道:“在房里收拾东西哩。”
小强道:“还收拾什么?有了银子,哪儿不好再买新的?”
郭长风摇摇头,道:“女人就是这毛病,只要出远门总要大包小件的带着,恨不得连房子也江在背上。”
小强道:“也难怪,这一次出门,不知什么时候再能回来了。”
郭长风道:“说得也对,刚才二楞子临走时,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真担心被三个老讨厌看出破绽。”
小强微笑道:“提起秦天祥他们,也算是老江湖了,想不到这次也上了当,看情形,不到明天晌午,他们是赶不回城的啦。”
郭长风道:“这三个老讨厌并不简单,自从前天起,他们便分头监视着‘小云轩’,‘竹林小馆’和‘李麻子小吃店’这几处地方,半步不肯离开,咱们若不先支开他三个,一切计划都无法实现。”
小强道:“这件事,得谢谢‘花蜂’柳寒山,如非那小子盯得太紧,被姓吴的老太婆打了一掌,身负重伤,有他夹在中间,就没有我的机会了。”
郭长风点点头,道:“不过,咱们的行动也得加快,天亮以前,你一定要送宝莲她们离开金陵,千万不能误事。”
小强道:“六哥放心吧,我黑蜘蛛什么时候误过事?”
郭长风道:“但这次情形不同,除了红石堡之外,金陵城中,还有许多黑白两道高手,咱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有人窥伺。”
小强晒道:“那些家伙,就更不值一提了。”
郭长风道:“小强,不要太自负,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尤其那神秘黑衣人,更不可小看。”
小强道:“你是说张家大院那个黑衣人?”
郭长风道:”正是。”
小强诧异道:“他不是出钱的主顾吗?难道还会跟咱们作对?”
郭长风道:“我并没有说他会跟咱们作对,但此人事事讳莫如深,内心似乎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咱们对他,决不能太过信任。”
小强道:“六哥指的是——”
郭长风道:“譬如,他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对自己的姓名、来历,以及和林元晖结仇的原因,都不愿透露片语只字,他自称身世坎坷,却又好像拥有很多财富,而且,他手下另外七名黑衣人,莫不是武林罕见的暗器高手,那姓何的老管家夫妇,更是身怀绝技之辈……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充满了诡秘?”
小强道:“既然如此,六哥就不该接受他的委托。”
郭长风道:“不!正因为这些事处处充满诡秘,我才同意接受他的委托。”
小强道:“为什么?”
郭长风微微一笑,道:“冰冻三尺,非一日寒。他能出十万两银子高价,雇人刺杀林元晖,我想,林元晖不会不知道他的来历吧……”
正说到这里,宝莲挽着一个大包袱走了出来,接口道:“你们在说谁呀?谁的来历不知道?”
小强连忙站起身来,笑道:“咱们正谈到你呢,如今面店也不用开了,换个地方,现现成成的富婆,那时候,谁还知道你的来历。”
宝莲偷偷望望郭长风,叹口气,说道:“唉!守着银子守不着人,又有什么意思?但凡有个依靠的人,我倒宁愿过穷日子。……”
郭长风假作没有听见,问道:“时候不早,该动身了,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
宝莲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该带些什么,房里还有两口箱子,你替我看看,要不要一起带去?”
小强忙道:“我也去瞧瞧。”
两人进入后面的卧室,小强又低声说道:“六哥,我跟你一块儿到襄阳去,好吗?”
郭长风道:“不行,你要负责安顿这些女孩子,不能让他们受到连累。”
小强道:“我先把她们安顿妥当,然后再去襄阳找你,这总行了吧?”
郭长风皱眉道:“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你干嘛也要跟去凑热闹!”
小强连连拱手,笑着道:“拜托啦,六哥,就当带我去磨练磨练,开开眼界吧,也许有什么琐碎小事,我还可以替你跑跑腿。”
郭长风沉吟了一下,道:“好吧,你一定要去,得依我两件事。”
小强笑道:“别说是两件,两百件也依。”〖OCR:大鼻鬼〗郭长风道:“第一,未得我的同意,决不能擅自进入‘寂寞山庄’。”
小强点头道:“行!没有你的吩咐,我连它那大门也不看一眼。”
郭长风又说道:“第二,咱们要假作互不相识,只能够我去见你,不许你来见我。”
小强道:“假作不认识很容易,可是,咱们如果不联络。你怎么知道在哪儿才能找到我呢?”
郭长风道:“你可以住在城中的‘七贤楼客栈’,有事的时候,我自会跟你联络……”
※ ※ ※
“七贤楼”,果然是襄阳府首屈一指的大字号。
临街两层酒楼,飞檐雕栏,气象万千,足可摆下三十桌宴席。
后面四进院落,全是清静高稚的客房,粉壁朱廊,一尘不染。
院子里,屋窗下,种满了一丛丛青翠欲滴的细竹。
明窗雅园,修篁幽风,这闹市中的客栈,竟然不沾一丝俗气。
或许是店主人对竹有所偏爱,倾慕“竹林七贤”的韵事,因此,取名为“七贤楼”。郭长风就坐在楼上靠后窗的小主桌前,自酌自饮,默默啜着酒。
这座位很适中,既可分享酒楼的热闹,又能领略后院的幽静,而且距楼梯口不远,上下进出的酒客,都可一览无遗。
郭长风已经坐了不少时候,酒也喝得半醉了,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因为他发觉,还有一个人比他坐得更久,酒喝得更多。
那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独自坐在楼角一张最偏僻的座位上,看年纪,约莫五六十岁,形貌枯槁,衣着陈旧,神情显得十分惶悴。
尽管外貌衰老萎顿,眉宇间却隐然透着威仪,衣着虽然陈旧,却是极高贵的锡缎湘绣。
尤其令人诧异的是,他分明跟酒楼中的伙计都很熟,却孤零零独坐一隅,自己拼命喝着闷酒,除了添酒上菜,伙计们都离他远远地,谁也不跟他说话,他也不理睬别人。
许多食客上得楼来,都含着笑脸,向他点头招呼,但是,老人却视若无睹,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他似乎很落寞,又好像很孤傲,虽然置身喧嚷的酒楼,竟如同被人们遗忘了一般。
郭长风偷偷注视着他,忽然发现邻桌两个汉子,也跟自己抱着同样目的。
这两人,都是锦衣华服,气宇轩昂,随身携带着兵刃镖囊,一望而知,就是武林中人。
两人也在喝酒吃菜,却很少交谈,偶尔开口,音也很低,但目光始终不离老人左右。
楼上食客绝大多数是商贾士绅,有的谈笑生风,有的猜拳行令,也有商谈生意的,也有点唱小曲的,大家正兴高采烈,谁也没有留意这两名汉子。
只有郭长风冷眼旁观,心里暗暗诧异,索性再添了一壶酒,浅啜慢酌,倒要看这两人究竟有什么企图?
不知不觉问,一壶酒又空了,两名汉子仍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那斑发老人却巍颤颤地站起身来。
他一起身,两名汉子急忙低下了头。
斑发老人显然醉了,摇摇晃晃走向楼梯口,竟忘了叫伙计结算酒莱钱。
酒楼伙计居然也没有向他要银子,只在楼梯口赔笑相送,道:“老爷子,好走啦,明天请再来坐。”
斑发老人理也不理,径自下楼而去。
两名汉子紧跟着也站起身来,其中一人立即快步下楼,尾随老人出店,另一个急道:
“伙计,算算账。”
两人吃喝并不多,据郭长风私下估计,顶多一二两银子已足够了。
谁知伙计却道:“总共七两五钱。小的替你记在账上,下一次一起算吧?”
那人摇头道:“不用了。”
丢下一锭十两重银块,匆匆出店而去。
郭长风看得一怔,心想:这倒好,敢情“七贤楼”的酒菜,并不比“洪记面店”的牛肉面便宜多少?
也只有硬着头皮挨一竹杠了。
子是,也站了起来,招手道:“伙计,算算我这儿要多少钱?”
伙计清点了盘盏,道:“一共是二两四钱银子。”
郭长风已经掏出二十两一锭元宝,听了这话,不禁又是一怔,道:“你仔细看看,没有算错?”
伙计笑道:“现成的几样酒莱账,哪儿会算错?您多喝了两壶酒,所以略贵了些。”
郭长风诧道:“这么说,你们店里的酒菜,竟有两种价钱?”
伙计道:“没有啊!小店开业十多年,从来都是实价不二,童叟无欺的。”
郭长风道:“既是实价,刚才那位客人分明比我吃喝得少,为什么收人家七两五钱银子?”
伙计愣了愣,忽然失笑道:“原来您误会了,方才那位客人,是付的两桌酒账。”
郭长风道:“哪两桌?”
伙计道:“他们自己吃的一份,再加上那位老爷子的一份,两桌一起付,自然要多些。”
郭长风道:“可是,他们跟那位老人家并不认识,为何要替他付账?”
伙计道:“谁说他们不认识?他们根本就是一家人嘛!”
郭长风道:“噢?怎会是一家人?”
伙计道:“您初到敝地,难怪不知道,刚才付账的两位客人都是城外‘寂寞山庄’的护庄武师……”
郭长风一惊,道:“那么,那位老人家又是谁?”
伙计道:“他就是‘寂寞山庄’的庄主。”
郭长风“砰”的一声,又坐回椅上,喃喃自语道:“你是说……那一身旧衣的老人,就是名满江湖的‘无敌飞环’林元晖?”
伙计道:“一点也不错,襄阳府的人,谁不认识他就是林庄主。”
郭长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虽没见过“无敌飞环”林元晖,在江湖中,却已久闻其名。
据说林元晖出道甚早,自从十五年前,为了挽救武当派毁山覆灭的厄运,在“解剑池”
畔,独斗“桐柏十恶”,一战成名,赢得“林襄阳”的美誉,从此威震荆襄,名扬天下,成为白道中最受人尊重的一代大侠。
当时林元晖还是个二十五六岁翩翩少年,算到现在,至多也不过才四十出头,正当壮年有为,怎么竟会是一个如此衰老,如此颓废的糟老头呢?
是什么原因使他丧失了英风豪气?
甚至连容貌也改变了?
像这样一个赢弱苍迈的人,想杀他,不过举手之劳而已,黑衣人又何须煞费苦心,用十万两银子高价,把自己从金陵请来?
郭长风心里疑云丛生,顺手把两锭元宝交给伙计,问道:“那寂寞山庄在什么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伙计道:“不远。出西门一直走,大约六七里路,有一片桑树林子,绕过林子就到了。”
郭长风点点头,转身下楼。
伙计叫道:“您才吃了二两四钱酒菜,用不着这许多银子……”
郭长风道:“多的存在柜上,替我留一间清静上房,今天晚上,我就住在你们店里。”
伙计一面应诺,一面又道:“您贵姓?”
郭长风道:“姓郭。”
伙计巴结地道:“郭爷早些回来,小的交代他们替您准备热水……”
郭长风没再回答,举步出店,径向西门走去。
这时天色已近傍晚,街上行人熙攘往来,早不见了林元晖的踪影。
郭长风直出西城,行约数里,果然望见一片桑树林,林外竹篱围绕,占地甚大,估计桑树总在千株左右。
绕过桑园,迎面一座小山,庄院就建在小山顶上。
郭长风纵目远眺,不禁有些失望。
这座名满江湖的“寂寞山庄”,显然不如想象中雄伟。
一条石板铺成的山路,婉蜒直达山顶,庄门前有块广场,业已长满了野草,场中旗杆,只剩下半截,铁铸的庄门,也已锈渍斑剥,半倒半掩,墙上既无刁斗,门前也不见守卫,一眼望进去,灯光寥落,人影全无,显得既冷清,又荒凉。
唯一尚称完好的,是山路尽头那块大石,石上刻着七个大字:“自古英雄皆寂寞”。
石是坚硬的青石,字迹更铁画银勾,苍劲有力,且是以内家金钢指力刻成的。
这就是当年威震荆襄的“寂寞山庄”?
到如今,竟然破落到这步田地?
郭长风打算进庄去采探一番,见了这般景况,不觉感慨万千,兴味索然,摇摇头,又折返旧路。
回到城中,已是万家灯火。
目睹街市皆繁华,再想到寂寞山庄的萧瑟,郭长风的酒瘾又发了。
当他一脚踏进“七贤楼”的大门,那名伙计立刻迎了过来,笑着道:“郭爷,这么快就回来啦?房间已经替您准备好了,在第四进院子,是小店里最好的一间客房……”
郭长风道:“很好,再给我弄点酒莱,送到房间里来。”
伙计忙道:“郭爷先请回房盥洗休息,小的这就替您送去。”
接着,又向另外一名照管内院客房的伙计叮嘱道:“这位就是从金陵来的郭爷,住第四进特一号上房,你务须要小心侍候。”
郭长风诧道:“你怎么知道我刚从金陵来?”
那伙计道:“小的本来不知道,是掌柜说的。”
郭长风道:“我跟你们掌柜,并不认识?”
那伙计笑道:“因为郭爷的房间,已经有人替你先订好了,而且预付了费用,刚才小的送银子去柜上存放,才听掌柜说起,那二十两银子稍等便会退还你。”
郭长风哦了一声,道:“他姓什么?什么时候来订的房间?”
那伙计道:“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恐怕得问掌柜才知道。”
郭长风点点头,道:“等一会,请你们掌柜到后院来一趟。”
※ ※ ※
那伙计的话,一点也没有吹嘘。
后院上房庭院幽深,绿窗拥翠,另成格局,的确是“七贤楼”客栈最好一间客房。
严格说起来,已经不能算是“一间客房”,因为这是一整栋精致的小瓦屋,里面又分为二明一暗三间小室,一间卧室,一向客厅,还有一间小巧的书房。
更难得的是,院子里别无其他客房,只须把园门一关,便与前面三进院落隔绝,闲杂人决不会闯进来。
郭长风四周打量了一遍,笑道:“这种客房,租金一定不便宜吧?”
伙计道:“不错,这是特等套房,每天租费,得需十两银子。”
郭长风伸伸舌头道:“不知我那位朋友,替我预付了多少费用?够住几天?”
伙计笑道:“郭爷放心吧。掌柜的已经吩咐过了,只要郭爷住在小店,一切费用,分文不收,小店自会跟老福记钱庄结算。”
郭长风道:“哦?老福记钱庄肯替我付账?”
伙计道:“这间客房本来就是老福记钱庄替你订的,难道郭爷真不知道?”
郭长风忙道:“不!我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订这么贵的房间,其实,我单身一个人,住这么一整座院子,未免太浪费了。”
伙计道:“郭爷太客气,谁不知道老福记钱庄是大江南北首屈一指的殷实字号,郭爷认识这种有钱的朋友,还用得着替他省钱吗?”
郭长风微笑道:“话不是这么说,朋友难得交到,能够省一点,总该替朋友着想。”
伙计笑道:“郭爷真是够朋友。小的替你准备好了热水,郭爷先洗个澡,酒莱也就送来了。”
郭长风不便再探问下去,只好点点头,入房盥洗。
在沐浴盥洗的时候,不禁暗处思索道:我的行踪,只有黑衣人知道,这老福记钱庄,想必跟黑衣人有某种关系,等一会见到客栈掌柜,倒要好好探询一下老福记钱庄的情形……
正想着,外间忽然有叩门的声音。
郭长风只当是伙计送酒莱宋,漫声应道:“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吧,我正在洗澡!”
等他洗好澡,仅穿了一条短袴,赤膊着上身开门出来,却发现客厅内除了酒菜之外,还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头戴黑罩,身着黑袍,赫然竟是在张家大院会晤过的神秘黑衣人。
郭长风蓦然一怔,不由大笑道:“阁下真不愧消息灵通,如果要玩捉迷藏,我一定甘拜下风……”
黑衣人眼神冷峻,却无丝毫笑意,把头一转,侧着脸道:“郭大侠请先穿好衣服,咱们再说话。”
郭长风道:“何必那么麻烦呢,像这样又凉快,又舒服,不好吗?来!来!阁下也把这讨厌的头罩黑袍脱了吧,大家裼袒相见,痛痛快快喝几盅!”
黑衣人霍地站起身来,冷冷道:“这是郭大侠的住所,在下就算是客人,哪有客人造访,主人却衣衫不整的规矩?”
郭长风笑道:“规矩还不是人自己订的,只要咱们觉得舒适,管那些虚礼干什么……”
黑衣人截口道:“在下不惯放荡形骸,如果郭大侠不能以礼相待,那只好告辞了。”
郭长风连忙道:“别走!别走!既然阁下看不惯,我去穿上件衣服,不就行了吗?”
说着,拱拱手,退回房内。
不一会,果然衣衫整齐地出来,故意又拱手长揖,摇头晃脑道:“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当面恕罪。”
黑衣人似乎想笑,却极力忍住,仍以冷峻的口气道:“在下是来商谈正事,希望郭大侠不要嬉戏玩笑。”
郭长风欠身道:“有何教言?在下悦耳恭聆……”
微顿,又笑道:“请问,我能一面喝酒一面谈话吗?”
黑衣人道:“请便。”
郭长风道了声:“谢谢”!
自己斟酒,举杯一饮而尽,接着道:“可惜阁下不喝酒,在下却嗜酒如命,咱们只好说归说,喝归喝了。”
黑衣人哼道:“郭大侠可知道今天险些为喝酒误了大事?”
郭长风道:“没有呀,在下今天才抵襄阳,只在七贤楼上喝过一次酒。”
黑衣人道:“喝酒本来无妨,但你不该酒后向伙计探问林元晖的身分,更不应该公然跟踪,前去寂寞山庄。”
郭长风暗惊道:“莫非今天午后,你也在七贤楼上?”
黑衣人冷冷道:“我虽然不在,可是,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得很清楚,老实告诉你,这间客房就是我替你订下来的。”
郭长风笑道:“原来如此,我真诚谢谢阁下了。”
黑衣人道:“郭大侠,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你既然接受了我的委托,就有义务跟我合作,像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大不应该……”
郭长风道:“你不是委托我去杀林元晖吗?我去寂寞山庄踩探形势,以便下手,这有什么应不应该?”
黑衣人道:“不惜。你是应该去踩探,但决不能如此冒失,以致暴露了自己的身分,我早就提醒过你,林元晖不是等闲人物,寂寞山庄,更不是寻常地方。”
郭长风摇摇头,道:“据我所见,却并不如你说的那么严重。”
黑衣人道:“你以为林元晖真是一个老迈无用的酒徒?你以为寂寞山庄真是那么荒芜破落,可以任人来去的废墟?”
郭长风道:“难道不是?”
黑衣人冷笑道:“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须用十万两银子的高价,聘请郭大侠出山了。”
郭长风道:“我也正在奇怪,事实上,你是大可省下那笔钱的。”
黑衣人叹了一口气,道:“郭大挟,你错了,而且错得太可怕,太可笑。”
郭长风笑道:“是吗?我怎么倒不觉得?”
黑衣人道:“告诉你,这是他们的诱敌诡计,其实,你今天的一切行动,都已落在他们眼中,这家客栈,也已经被寂寞山庄在暗地里监视了。”
郭长风道:“既然这样,你怎么还敢来呢?”
黑衣人道:“我自然有应付的方法,再说,此事与我切身有关,我不能不来告诉你。”
郭长风微笑道:“谢谢你的关照,请放心,我也有应付的方法。”
黑衣人道:“郭大侠,难道你认为我是故意危言耸听不成?”
郭长风耸耸肩,道:“决设有这个意思,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黑衣人道:“什么请求?”
郭长风道:“寂寞山庄有人监视我的事,我自会留意,只希望你不要再派人监视我的行动,可以吗?”
黑衣人怫然不悦道:“这是什么话?我付了代价,当然有权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事,怎能说是监视。”
郭长风笑道:“可是,我有个毛病,当我办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我背后盯着。”
黑衣人道:“我是善意的关心,并非恶意。”
郭长风道:“我也只是希望自由自在,不愿章受人监督而已。”
黑衣人道:“别忘了,你现在是受雇替我办事。”
郭长风淡淡一笑,道:“阁下也别忘了,在‘比价增酬’尚未定论之前,郭某是否有此荣幸替阁下办事?现在还很难说哩!”
黑衣人厉声叱道:“你——”
他分明已经怒极了,但话到舌尖,突又忍住。
郭长风却毫不生气,一面取杯斟酒,一面道:“我怎么样?”
黑衣人目光连闪,长吁了一声,忽然改口道:“一定是喝醉了,咱们改天再谈吧!”
说完,站起身子,举步向门外疾步走去了。
郭长风笑道:“别生气!时间还早嘛,再聊一会儿……”
待他斟满一杯酒,抬头看时,竟不见了黑衣人的影子。
郭长风骇然一惊,立即长身而起,旋风般追出门外,掠登屋顶……
可是,四周夜色茫茫,那黑衣人早已杳如黄鹤,消失无踪了。
郭长风对自己的轻功造诣和耳目敏锐一向很自负,就算是一只蟑螂,也休想如此从容由身边遁走,黑衣人居然能在转顾之间,走得踪影全无。
这,简直是绝不可能的事。
然而,尽管是不可能,事实都发生了。
如果不是黑衣人武功已经出神入化,难道是自己本身功力荒废灭退了么?
郭长风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不禁又想起林元晖的龙钟老态,终子叹了一口气,怏怏回到房里。
这一夜,他是真正醉了,而且醉得很厉害……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时将近午。
郭长风觉得头还有些晕,翻个身,准备再假寝片刻,却听见门上,有叩指轻响声。
“谁?”
“是我。”
房门放开,客栈伙计含笑探进头来,道:“小的来过三四次了,见郭爷睡得正熟,一直没敢惊动。”
郭长风道:“有什么事吗?”
伙计道:“杨总管亲自来拜会,请郭爷吃午饭,现在已经近午了,就怕郭爷睡过了时辰……”
郭长风道:“哪一个杨总管?”
伙计将一份大红拜帖捧到床前,道:“请郭爷过目。”
帖子上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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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山庄总管杨百威顿首。”
郭长风一皱眉头,说道:“他人在哪儿?”
伙计道:“杨总管一大早就来了,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现在前厅酒楼坐候,酒莱全准备好啦,只等郭爷去入席。”
郭长风挥挥手,道:“好!替我去回一声,我马上就到。”
伙计去后,郭长风不由暗忖道:我昨天才到襄阳,今天一早,寂寞山庄的总管就找上门来,看来黑衣人的话,竟有几分可信了。
子是,起身盥洗更衣,特地将黑衣人交付的那个小布口袋贴身藏好,然后往前厅赶约。
“七贤楼”上,果然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桌边坐着一个中年文士,大约四十五六岁,细眉风目,身材修长,胸前黄髯飘拂,眼中神光闪烁,一望而知是位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郭长风才上楼,那中年文土便迅速地迎了过来,含笑拱手道:“郭兄,久仰了!在下就是杨百威。”
郭长风也拱手,微笑道:“昨宵不慎病酒,有劳杨兄枉驾久候,实在大失礼了。”
杨百威道:“不!失礼的应该是在下,昨日承郭兄莅庄过访,未及迎接,诸多简慢,在下今天是专程来赔罪的。”
郭长风连忙说道:“不敢当。郭某是个鲁莽人,冒昧之处,还望杨兄大大包涵了。”
杨百威道:“郭兄大客气了,贵客临门,这是敝庄的荣幸,来!来!快快请上座。”
说着,一探手,握住了郭长风右腕。
他出手迅快绝伦,也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
指尖所按,竟是腕间“脉门”穴道。
郭长风并没有闪避,只轻轻一翻手,也握住了对方的右臂,笑道:“郭某怎敢居先,还是杨兄请上座吧!”
五指触处,正在杨百威的肘关“曲池穴”上。
“脉门”仅是手腕软麻穴,“曲池”却是人身十二大穴之一,虽不制命,足能令人昏迷瘫痪。
杨百威脸色微变,突然哈哈大笑道:“咱们都不必谦让了,索性宾主分坐,郭兄以为如何?”
郭长风道:“这样最好。”
两人同时松手,各自退后了一步,重新叙礼,分宾主而坐。
伙计们立刻上前斟酒。
杨百威举杯道:“郭兄,你我虽是初交,对郭兄的魔手神技,在下的确倾慕已久,今日一晤,足慰平生,这杯酒,权当替郭兄洗尘。来!干杯。”
郭长风毫不迟疑,一饮而尽。
第 三 章
杨百威又斟酒一杯,道:“昨日承郭兄侠驾莅临敝庄,在下得讯稍迟,未能接待,这一杯,算在下向郭兄负荆请罪。在下先干为敬。”
接着,又举起第三杯酒,说道:“据闻郭兄昨天在这间酒楼,曾为酒资的事,替敝庄抱不平,足见郭兄侠义肝胆,英雄本色,在下谨奉薄酒,聊表敬意和谢意。干!”
郭长风连干了三大杯,不禁肚里暗笑道:你若想先用酒灌醉我,再套问我的话,那就算你找对人了。
他料得果然不错,杨百威几乎手不释盏,一口气敬了十几杯,忽然话锋一转,道:“听武林传言,郭兄一向在金陵纳福,已有多年不曾涉足江湖,这一次,不知何以又驾莅襄阳?”
郭长风不答反问道:“杨兄对郭某的以往种种,想必都知道得很清楚吧?”
杨百威道:“略知一二。”
郭长风微微一笑,道:“既然知道,杨兄又何必明知故问。”
杨百威变色说道:“这是说,郭兄此来——”
郭长风压低声音,说道:“杨兄别见笑,这年头谋生不容易,坐吃山空,怎能维持长久,没有办法,只得又干上了老本行了。”
杨百威惊问道:“郭兄要找的人就在襄阳?”
郭长风点点头,道:“不错。”
杨百威道:“也是武林中人?”
郭长风道:“当然。”
杨百威又问道:“那人的身分,很高吗?”
郭长风说道:“是武林名家,一方大豪。”
杨百威紧接着道:“是否跟寂寞山庄有关系?”
郭长风哈哈笑道:“杨兄尽管放心吧,绝对不会是你就是啦。不然,我还能坐在这儿跟杨兄喝酒谈心?”
杨百威尴尬地笑了笑,道:“可是,除了咱们寂寞山庄在武林小有名声外,襄阳附近百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武林名家,值得郭兄亲自找上门来。”
郭长风举起酒杯道:“杨兄,咱们一见如故,须当尽欢,何必尽谈那些无味的琐事。来!
小弟回敬你三杯。”
杨百威喝完三杯,舌头已经有些大了,却仍然不肯放过话题,略停一会,又道:“论理,郭兄的私事,我不诚插嘴,既承郭兄不以初交见弃,小弟倒有个冒昧的请求,希望郭兄能够俯允。”
郭长风笑道:“有话只管吩咐,不必客气。”
杨百威道:“郭兄此次远来襄阳,对象是谁,我不便深问,但寂寞山庄在襄樊一带,算略有薄名,小弟又忝为庄中总管,希望郭兄下手之前,能事先知会小弟一声,替寂寞山庄保全几分颜面……”
郭长风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为这个。请放心!小弟去找那人之前,一定先告诉杨兄,必待杨兄点头同意,小弟才跟那人见面,这总可以吧?”
杨百威大喜道:“多承郭兄如此豪义,杨某先谢谢盛情……”
郭长风笑道:“谢什么?这叫做‘强宾不压主’。咱们再干三杯!”
一轮急酒,直喝得杨百威头重脚轻,连眼珠子也转动不灵了。
郭长风乘机探问道:“听杨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杨百威道:“不错,我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到襄阳来,还不到两年。”
郭长风道:“杨兄和寂寞山庄林庄主,想必是故交旧识了?”
杨百威说道:“虽是旧识,却谈不上故交,彼此真正相处,也只是最近两年的事。”
郭长风诧道:“那么,杨兄怎会受林庄主如此倚重,老远从太原府延聘到襄阳来?”
杨百威醉眼斜睨,笑着道:“告诉你,你一定不信。我来寂寞山庄担任总管,并非出子延聘,而是由一位前辈的推荐和安排。”
郭长风道:“谁?”
杨百威道:“他就是人称‘金丹银剑镇中原’的秦老爷子。”
郭长风轻哦一声,道:“你是说‘虹石堡’堡主秦天样?”
杨百威点头道:“秦老爷子和家师是义弟兄,距林庄主又是岳婿至亲,所以在本庄前任总管‘铁扇子’宋刚遇害以后,便极力推荐由我继任。”
郭长风忙道:“铁扇子宋刚也是武林中成名高人,怎么遇害的呢?”
杨百威道:“据说是道人伏击,身上中了二十多枚暗器。”
郭长风又问道:“令师尊讳,怎样称呼?”
杨百威道:“家师姓徐,名一飞,人称‘神手金钱’。”
他仗着酒意,有问必答,似乎真把郭长风当作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了。
郭长风却越问越惊,由这些蛛丝马迹推断,黑衣人对林元晖竟是仇深似海,必欲得之才甘心,而且,两年前已经有过一次行动。
只是那一次,他们仅仅杀了铁扇子宋刚,未能击中林元晖,事发之后,寂寞山庄也有警觉,秦天祥才特地安排了杨百威继任总管职务。
杨百威是武林第一暗器名家“神手金钱”的传人,这种安排,当然是为了防范黑衣人再施暗算。
于是,黑衣人才不惜重金,聘请自己出山……
郭长风将这些点点滴滴连贯起来,恍然若有所思,正想继续探问寂寞山庄和林元晖的近况,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一名锦衣大汉气吁吁奔上楼来,向杨百威拱手施礼道:“小姐命属下来寻总管,请总管即刻回庄。”
杨百威醉眼惺松地道:“有什么急事?你设看见我正跟客人谈话吗?”
那锦衣大汉望望郭长风,迟疑着道:“回总管,庄里也来了客人……”
近前两步,向杨百威耳边低声密语了几句。
杨百威双目齐张,似乎酒意也消失了,急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锦衣大汉道:“刚到不久,因为庄主又喝醉了,小姐才命属下来请总管迅即回去。”
杨百威为难地道:“可是——”
郭长风接口道:“既然庄中有事,杨兄就赶快回去吧,咱们改天再聊,也是一样。”
杨百威拱拱手,道:“真是失礼得很,正谈得高兴,偏偏有几位远客莅临敝庄,明天小弟再补席谢罪。”
郭长风笑道:“杨兄请便,明天理当由郭某去贵庄回拜。”
杨百威连称“不敢当”。
匆匆作别而去。
郭长风见天色尚早,便独自出了客栈,信步闲逛。
走过两条街,竟发现身后有一个人,正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
郭长风故意加快脚步,引得那人靠近身边,突然假作俯身整理鞋子,低头后顾……
只见那个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生得尖嘴猴腮,身躯瘦削,活脱像一只猢狲。
郭长风不禁有些失望,仍旧继续前行,那猴脸小伙子竟然毫无顾忌,仍旧紧跟在身后。
转过一条街口,猴脸小伙子忽然不见了,竟另外换了一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年纪更轻,大约只有十四五岁,头上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挽着一只花篮,一面叫卖花朵,一面尾随在郭长风后面,口里还不停地念道:“大爷,买花吧?刚摘的茉莉,一文钱十朵,买十朵,送两朵……”
再走过两道街口,卖花小姑娘掉头而去,接着,又换了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子。
郭长风暗道:有点意思了,敢情他们出动的人还真不少,而且划分了地区,分段交接,各自负责,心里想着,脚下一转,突然折进一条横巷内。
那卖糖葫芦的老头子毫不迟疑,紧跟着也进了巷子。
等他进来以后,才发觉这是一条死巷,三面全是高墙,没有出路,郭长风已失去了踪影。
老头子急忙转身欲退,一回头,却见郭长风正笑哈哈地站在巷口,反堵住了去路。
卖糖葫芦的老头子还想装傻,赔笑道:“大爷,要买串糖葫芦尝尝吗?”
郭长风道:“多少钱一串?”
老头道:“大串一文钱一支,小中一文钱两支。”
郭长风道:“好!你数数看,一共有多少支?我全买了。”
老头道:“大爷不是说笑话吧?一个人哪儿吃得下这么许多?”
郭长风笑道:“我一向都是说实在话,难道你舍不得全卖给我?”
老头忙道:“卖!卖!做生意哪有舍不得卖货的道理,大爷请等一等,让我数数看。”
他果真一五一十计数了一道,道:“总共大串五十三支,小串三十一支,就算六十文钱吧!”
郭长风道:“你可知道,这大小八十多串,共有多少颗葫芦?”
老头道:“大的每串六颗,小的三颗,总有四百颗不止。”
郭长风道:“刚才你说,一个人吃不下这许多,对吗?”
老头道:“可不是,冰糖熬的东西,又胀肚子又赋嘴,再大的肚量,一次顶多能吃三四串。”
郭长风道:“如果把这些东西叫一个人全吃下去,你看会怎样?”
老头忙道:“大爷,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准会撑破肚子出人命。”
郭长风道:“你是说会撑死人?”
老头道:“准死无疑。”
郭长风微笑道:“既然知道,你还想装傻?”
老头一怔,道:“我——”
没等他说完,郭长风巨掌一探,已经扣住了他的“肩穴”,接口道:“不错,就是你。
如果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把这些冰糖葫芦全塞进你的肚子里。”
老头脸色大变,呐呐道:“大……大爷……你叫我说……说什么?”
郭长风道:“先告诉我,是谁要你跟踪我的?”
老头道:“我……我……”
郭长风骈指疾落,点闭了老头四肢穴道,左手捏住他的腮骨,右手摘下一串糖葫芦,低声道:“这可是你自己的货品,你若想尝尝够不够甜味就尽管支吾。”
老头哀求道:“大爷饶命……我真的不知道……”
郭长风五指略一用力,一串又圆又滑的糖葫芦,直塞进老头喉咙里。
这还是小串的,三颗糖葫芦哽喉而下,老头已经被噎得脖子直伸两眼翻白了。
郭长风又取了一声,笑道:“现在你知道了吗?”
老头急忙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求大爷放手,先让我松一口气。”
郭长风放开左手,道:“你最好实话实说,不用骗我,只要有半句虚言,可别怪我不懂敬重老年人。”
老头喘息着道:“不瞒大爷说,我们是本地小贩,只为贪图几个赏钱,才冒犯了大爷。”
郭长风道:“谁给你们赏钱?”
老头道:“是一位操外地口音的人,我们并不认识他,只知道他姓丁。”
郭长风道:“既不认识,你们怎会替他做事?”
老头道:“是他自己找上我们的,一共十几个小贩,给我们每人每天一两银子,要大家轮流守候在七贤楼客栈门口,看见大爷你一出门,便暗中跟随,然后把你的行动去处告诉他,就可领到银子了。”
郭长风道:“他约定你们在什么地方见面领钱?”
老头道:“没有固定地方,得临时听候他的通知才知道。”
郭长风道:“他用什么方法,通知你们?”
老头道:“也不一定,有时他亲自来,有时又叫人传话。”
郭长风沉吟了一下,道:“这件事开始多久了?
老头道:“昨天才开始。”
郭长风道:“昨天你领到钱了吗?”
老头忙道:“没有!昨天我生病,没出来做生意,所以赏金也没我的份儿。”
郭长风道:“你生的是什么病?”
老头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受了凉,有点儿发烧咳嗽……”
郭长风笑笑道:“我看你的病势不轻,到现在烧还没有退吧?”
老头道:“不!真的只是小病,已经好了。”
郭长风脸色一沉,道:“病好了,为什么还在发烧胡说?你这老家伙是财迷心窍绝症,不给你点药吃,你是好不了的。”
说着,一手捏住他的腮骨,一手举起冰糖葫芦,又要动手硬塞。
老头急叫道:“大爷,我说的都是实话……”
郭长风道:“呸!你以为我真那么好哄骗么?一个从不认识的外地人,你肯先替他跑腿,后领赏钱?昨天你既然生病没出来做生意,怎么知道见面领钱的联络方法?”
老头被他一口道出破绽,脸色大变,急忙哀呼道:“大爷且慢动手,我一定说实话了。”
郭长风道:“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嫌撑肚子,我就会慢慢喂你吃个饱。”
老头嘶声叫道:“我说!我说!那些跟踪大爷的人,都是我邀约来的,赏钱也是由我领取分发,他们每天一两,只有我是每天二两……”
郭长风道:“赏钱多少我不管,我只问你那给赏钱的是谁?你和他每天怎么联络见面?”
老头道:“我和他每天见面两次,早上领钱晚上回报消息,都在固定地方。”
郭长风道:“什么地方”
老头道:“就在老——”
刚说了三个字,巷口突然传来几缕强劲的破空声响。
郭长风头也没回,反手一抖,六颗冰糖葫芦电掣般脱手射出。
一阵“噗噗”连响,五枚丧门钉竟被五颗冰糖葫芦凌空击落。
最后一颗糖葫芦显然也没有落空,只听一声闷哼,一条人影踉跑踯出巷外。
郭长风飞步追了出去,大街上行人熙攘,业已失去那人的踪影。
待他再回到巷子里,发现那被制住穴道的老头竟然也不见了。
巷是死巷,人又被点了穴道,却在转瞬之间,不翼而飞,岂非太不可思议。
郭长风自忖并未远离巷口,那老头若想从大街逃走,绝难如愿,除非——
巷底有一扇紧闭的小木门,也是死巷中唯一可疑的通路,但门上满布浮尘,看来已经很久没有启开过了。
再说,由木门到老头受制的地方,总有四五丈远,将一个四肢无法动弹的老头带走,时间上,也未必来得及。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躲在四五丈外,用“隔空打穴”的方法替老头解开穴道,然后由老头自己设法越过高墙,或者从木门遁走。
不过,由四五丈外“隔空打穴”,当然无法以内家功力施晨指风,必须有精确的暗器手法……
郭长风一面想,一面低头寻觅,不多一会,果然在地上找到四粒小圆石子。
这是四粒浑圆坚硬的“鹅卵石”,决非巷子里原有之物。
而且,四粒石子差不多同样大小,显然是经过挑选来的。
郭长风点了点头,把四粒石子收进袋里,便退出巷口,绕过大街,寻找那高墙正门。
忽然,眼前一亮,见到一块泥金字的招牌——
“老福记钱庄”。
老福记,不就是替他预定房间,代付费用的那家钱庄吗?
难怪那老头刚说出一个“老”字,巷口便有人现身施袭,敢情这钱庄不仅经营银钱生意,还兼做跟踪杀人买卖?”
郭长风冷然一笑,大步跨进店门去。这时候,店里生意正忙,门口停着三四辆马车,许多汉子正向店内搬运银箱,又有客人在提存财物,几个伙计忙得团团乱转。
但郭长风一进门,立刻有个伙计过来接待,问道:“老客,有什么赐教?”
郭长风道:“我要见见你们店东。”
伙计道:“请问老客贵姓?找敝东家有什么事?”
郭长风道:“我姓郭,刚从金陵来,现住在七贤楼。”
伙计哦了一声,道:“原来是郭爷,你先请坐,敝东家不在,我去替你请账房管事来,行吗?”
郭长风道:“他能作主?”
伙计道:“能!当然能!东家不在店里,大小事都由账房管事作主。”
郭长风道:“那就叫他快些来。”
或许是店里正忙着,伙计去了好半响,才看见一个锦衣胖子匆匆迎出来。
那胖子约莫五十来岁,肚大腰圆,满身肥肉,鼓着两只金鱼眼,咧着一张阔嘴巴,乍看之下,活像一只蛤蟆。
他身上簇新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一面犹在挥汗如雨,一面连声告罪道:“郭爷,实在对不起,恰巧有批现银等着入库,一时抽不开身,郭爷你请多包涵。”
郭长风道:“贵姓?”
胖子道:“不敢当,敝姓彭,小名长发,是这儿的账房管事。因为敝号在各地都有分店,东家太忙,常常不在店里,一应事务全由在下负责,郭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