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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小说网 > 小魔神(风云录) > 作品相关 (2)

作品相关 (2)

    姑娘说话的态度毫无凌厉的气势,倒像是话家常:“不要问我们是何来历,也不必知道我们这会社是何种组织。你只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雄霸天下,强存弱亡。我们为了壮大自己,所以有计划地培植人才,雄霸天下需要有冲劲的年轻人。本会社设有专门训练年轻才俊的组织,不断增加新血,只要你合乎条件,日后表现优异,不难成为本会社的领导人物,风云际会,号令江湖。”

    “你是说,我如果不合乎你们的条件………”

    “处决,以免后患。”

    “合乎条件,今后我也不能自主?”

    “对,本会社的要求是绝对服从,赴汤蹈火,决不迟疑。”

    “我岂不成为你们的奴才了?”

    “当你升迁到某一地位。你也有权主宰你所属的人。”

    “哼!我小小年纪自由自在惯了……”

    “住口!你怎么不上道,没看清自己的处境?本会社已经把你掳获,你只有一条路可走。不但是你,像笑夫子摄魂神君那些成名高手名宿也不例外,能用则用,不用则杀之,永除后患,你……”

    “我不干。”他突然大叫,身向门飞抢。

    厅口突然出现一名健壮如山的青年大汉,堵住厅门冷笑一声,金豹露爪劈胸便抓。

    姚文仲反应超人,闪身扑倒避过一抓,双脚反击,人扑倒脚已扫出。

    “哎呀……”他惊叫,反弹滚出,狼狈地跃起。

    大汉一双脚坚逾铁柱,马步稳如泰山,他的脚彷佛扫在铁柱上,难怪痛得鬼叫连天。

    刚跃起,马步未稳,一名侍女早已等候多时,则感到香风入鼻,左肘右肩已被侍女扣往了。

    “小弟弟,你走不了。”身后擒住他的侍女娇叫。

    他心中一急,钩腿扭身,左手也蛇似的后探,恰好探在女的腰际敏感处。

    “砰!”两人倒了。

    在侍女的娇叫声中,他奋身一滚,便摆脱侍女的纠缠,贴地急窜。

    刚蹿出八尺挺身蹿起,大汉到了,拳出毒龙出洞,蓬一声正中胸口。

    “哎……”他厉叫,仰面便倒。

    大汉跨步赶上,一脚踢向他的右肋。

    他临危不乱,反向前滚,距离愈近,所受的打击力道愈小。

    大汉的脚接触他的身躯,他像一条蛇,手脚盘住了大汉的下身,借力急扭。

    “砰!”两人也倒下了。

    大汉和侍女都练了内功,他毫无机会。

    近身搏击,他学有专精,唯一的缺憾是手脚的力道不足,无法伤害练了内功的人。

    他再次蹿起,向厅逃。刚蹿起,眼前出现艳光四射的三姑娘,媚笑如花,盈盈俏立在眼前。

    “你很刁钻顽皮,小弟弟。”三姑娘媚笑着说。

    他大喝一声,黑虎偷心一拳当胸便捣,对三姑娘胸间那一双高挺的玉乳毫不动容,百无禁忌打了再说。

    一击便中,击中三姑娘的左乳。他愣住了,似乎击中的不是人的躯体,而是击中了反弹力极佳的皮鼓,自己整条臂膀发麻,而三姑娘连身躯也不曾丝毫晃动。

    不等他再出手攻击,三姑娘的纤纤玉掌,已搭上了他的左肩。

    “哎……”他大叫,感到肩上那柔软的美丽小手,像一座山那么重,全身发麻发软,支撑不住山岳似的重量,双脚一软,向下挫。

    “把他关起来,好好看守。”三姑娘神定气闲地向侍女说,手向前一挥。

    他身不由己,被推出丈外,恰好倒在两名侍女身上,毫无反抗的机会,被待女一左一右扶住了。

    “你十分机警。”三姑娘含笑盯住他说:“搏斗的经验也十分丰富,遗憾的是,练的只是普通拳脚。只要在你身上下三年五载心血,由名师传授内功拳剑,你将是本会社最出色,最得力的年轻领导人才。”

    “哎呀……”他整个人快崩溃了,痛得直冒冷汗,脸色发青。

    “替他推血过宫。”三姑娘向侍女下令:“我这一记七煞掌,在他来说,是重了些。事先我以为他练了内功,所以……带走。”

    在理论上说,十五岁的确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孩子。

    但对一个走过了大半壁江山、在江湖上历练了三年的大孩子来说,他再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得大孩子了。

    姚文仲的确不是大孩子了,他的智慧与体格都比同龄的人早熟。他有一位称魔的老爹,有一位称怪的师父,在江湖闯荡了三年,到处生事闯祸,谁要是愚蠢得把他看成孩子,便注定了要倒媚。

    三姑娘把他看成孩子,侍女也把他看成孩子。

    光赤着上身,让一个二十来岁的侍女替他推血过宫,一双有力但仍然柔嫩的玉手,在他身上推来揉去。委实令他万分不自在,血脉贲张心跳加快了三倍。

    但他必须忍受,必须让对方相信他没练了内功。

    这是一间门窄窗小的坚牢小室,一床一桌之外别无长物,似乎专用来囚人的,比地窖好不了多少。桌上的菜油灯,发出朦胧的幽光。

    侍女把他往床上一放,他摊手摊脚像个死人,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状极可怜。

    一位侍女退出房外,并没把门关上,在外面往复走动,一看便知是看守。

    留在房中的少女,也就是曾经擒他,反而被他摔倒的那一位。

    “我姓付,也是象你一般年纪就在江湖打天下。”侍女一面将剑解下,用腰带改系在背上一面说:“二年来身经百战,比你高明百倍的人,也不是我的敌手,想不到今晚几乎栽在你手上。我承认你是一个十分机警灵活的人,你知道为甚么?”

    “不知……道……”他呻吟着说。

    “因为三姑娘不要伤你,我出手有顾忌。”侍女坐在床口盯着他微笑:“如果你认为我胜不了你,而想打什么鬼主意,你将发现自己错得不可原谅。在这大宅子里的人。任何人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所以你还是放乖些,趁早打定主意。”

    “打定什……什么主……主意?”

    “投效三姑娘,让她把你留在身边,这比被送到青叶堂交给九幽恶客训练三五年,受尽锻炼吃尽苦头强一千倍。躺好,全身放松。”

    天气热,侍女的春衫薄,剑改系在背,胸前的光景更为抢眼,更为突出,俯下身玉掌落在他的胸口,面面相对,阵阵幽香猛往鼻中钻,他立即像触电般脸红耳赤。

    “甚……甚么叫青……青叶……堂?”

    “不要多问,以后你就知道了。”侍女的口风很紧,一双手开始在他的胸肩推拿:“三姑娘只是轻轻按了你一下,肌肉筋骨不至于受伤,仅经脉有点移位走样而已,会妨碍气血的流畅。忍着点,小弟弟。”

    他忍的不是痛楚,而是抗拒体内生理本能的变化,百脉贲张,心跳剧烈。他有点迷惑,异性的手,怎么会在身上引起如许剧烈的变化?心中又兴奋,又惶恐,又迷惑,真让他有无法消受的感觉。

    他不知道,女人的手并不是引起剧烈变化的原因。

    在视觉上,他看到的情景就足以让他目眩,在听觉上,侍女的轻柔语音也有无穷魔力,在嗅觉上,给予他强烈的冲击;触觉方面……总之,他不知其所以然,但这并不需要理解,而是自然的发生。

    要是他命好的话,可能已经做老爹了;女孩子十四岁出嫁平常得很,十四岁的新郎官也多的是。

    在剧烈的冲击中,他不时用目光注意门外把守侍女的一举一动。

    那位侍女倒是十分尽职,不时往复走动。

    推拿片刻,侍女的脸上逐渐有了变化,逐渐红潮上涌,逐渐气息不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也出现他陌生也感到震撼的光彩。

    “你……你一定练得很……很勤。”侍女的手力道渐增,不时下移至胸以下:“外练筋骨皮,练外功是……是很苦的,但……但能显得特别健壮,能……”

    那令他感到又舒服又害怕的手,从他的颈根移至他的脸颊,那令他目眩的美丽面庞,也渐渐接近他眼前。

    正当侍女灼热的樱唇,贴上他的脸颊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发着抖的右手,抵住了侍女贴在胸口的酥胸,一咬舌尖,心意神迅集中在手指上。

    “嗯……”侍女闷声轻呼,不知是愉快呢,抑或是痛楚?

    酥胸上升,离开他的胸口,他的左手,同时在这刹那间点在侍女的鸠尾大穴上,用的是昏手法。

    侍女浑身一震,想大叫,叫不出声音,然后全身一软,双目由热烈变成茫然。

    他像一条蛇,从侍女的下面滑下床,再一次升起,便出现在房门口。

    计算得准确无比,把守的侍女恰好在房门口转身,背部正好暴露在他的眼前。

    噗一声响,他反掌劈在侍女的左耳门上。生死关头,他这一掌志在必得。

    将两个待女拖至不远处的天井,他重人房中,事急矣!他哪有工夫权衡利害?反正他也不是受过道德教养的人,却有丰富的江湖人猎食避祸的经验,取过油灯,立即焚烧蚊帐。

    共在三处小房舍引火,这才跳窗往外逃。

    小厅距大厅隔了一进院落,大户人家的宅院门户四通八达,曲曲折折,夜间真不易分辨方向,出了意外便乱得一塌糊涂。

    失了火。大乱乃是意料中事。

    大厅中仍在拷问俘虏,内宅一乱,主审的大八字胡中年人立即断然处理,命大汉们赶快将俘虏押回地窖,亲自带人赶往内院监督救人。

    四名大汉押了八名男女俘虏,一个人押两名,俘虏仍用牛筋索背捆双手,连推带拖进入侧院,绕向通往后花园的地窖所在地。

    刚出了后院门,内宅已是火舌冲霄,人声嘈杂,同时传出警号声。

    被打昏的侍女被发现了,当然也发现姚文仲逃走了,因此有警号发出。

    走在最后的一名大汉,押解着被打得浑身血污的笑夫子,和眼乌牙肿的摄魂神君,刚听到警号声,刚想拔刀戒备,身后人影已现。

    姚文仲到得恰是时候,人如怒豹猎食,一掌劈在大汉的后脑上,一手抓住了出鞘一半的单刀。

    他的行动迅捷绝伦,而且悄然无声,不等大汉倒下,他已用刀割断了笑夫子的捆手索,熟练地又割断了摄魂神君的束缚。

    一声冷叱,他砍翻了第二名大汉。

    这次,他不再顺利了,第三名大汉反应超人,已回头扑到,剑光如匹练排空而至。

    他百忙中来一记虎拒柴门,将刺来的剑向上崩,岂知无法将剑崩起,右腿已被大汉扭身一脚踢中。

    人毕竟修为有限,被踢得扭摔出丈外,幸运地躲过了一剑穿胸的大难。

    笑夫子恰好及时贴地抢出,五指如钩,扣入大汉的咽喉,两人跌成一团。

    姚文仲禁受得起踢打,腿部也不是要害,翻身跃起,接住吼叫着挥刀猛劈地下的笑夫子那最后的一名大汉,刀对刀溅起一串火花。

    “快走!我断后。”他沉声叫,手上一紧,发挥了拚命单刀的威力,居然与比他强悍的大汉拚了个势均力敌。

    笑夫子与摄魂神君八男女,大概都受了刑,委顿不堪,想动手也力不从心。

    而且,活阎婆已经窜走了,捆绳是一位中年女人转身背向替她解的。

    笑夫子倾余力攻击第三名大汉,力已用尽,本来就受了伤,几乎爬不起来了。

    大汉接了姚文仲十余刀,逐渐稳下来了,不住发出示警的叫吼,严密防守要将姚文仲缠住。

    “快走!”姚文仲厉叫,催促爬起喘息的笑夫子。

    可是,笑夫子不走,反而去拾取大汉的剑。

    姚文仲心中大急,大喝一声,一刀逼退大汉两步,猛地向右面的黑暗房舍飞跃而走,要将大汉引开,以便让笑夫子脱身。

    两起落便接近房舍,糟了,身后刀风压体,大汉已衔尾追到。

    他知道走不了,大旋身一刀疾挥。

    这瞬间,他看到侧方掠过一个人影,一把扣住了大汉砍落的刀,大汉连人带刀斜飞而起,口中发出痛极的惊怖狂号。不等他将人影看清,那救了他的人已消失在三四丈外的房舍暗影中。

    “还不快走?”他耳中听到那人影的陌生叱喝。

    他向笑夫子先前站立的方向一看,笑夫子已经不见了,相距已在二十步外,事实上他无法看清人是否走了。反正看不到人影就是啦!

    不远处,有人举着火把蜂涌而来。

    火舌冲破屋顶,火光耀目。

    他不能再逗留,往房舍内一窜,如飞而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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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三 章

    这座大宅院约有十余栋房舍,住的人并不太多,但防卫颇为森严,房舍虽然失火,所有的人并没全部参加抢救,派有专门封锁搜索人侵强敌的人。由于火光耀目,附近三五里之内光度明亮,往外逃的人,势难逃出视线外。

    他如果不掩护笑夫子一群人脱身,不引走强敌,那时火光微弱,脱身当无困难。现在,机会已稍纵即逝,不但火光明亮,而且搜索的人已完成警戒网,想脱身谈何容易?他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这里的人,都是武功与经验皆超人一等的高手。

    他是向西北角逃走的,刚掠出最外侧的院墙角,劈面便碰上两名刚就警戒位置的大汉,火光下无所遁形。

    “果然是你这小狗搞的鬼!”那位生了一双三角眼的大汉怒叫,是看守地窖的三牢头之一。

    一刀一剑拦住了他,刀光剑影漫天彻地向他疯狂进攻,立即将他逼在墙根下,他赤手空拳,除了拼命躲闪之外,毫无脱身的希望。

    两大汉刀剑上的造诣相当不错,但短期间想将他摆平也非易事,他在刀剑的疯狂旋舞中出没,险象横生但有惊无险,支持了片刻。

    致命的片刻,走不了啦!

    后面,三个人影飞掠而来。

    “让开!交给本座。”来人大喝,赫然是那位留八字胡的主脑。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一下可完了。

    五个人包围了他,八字胡主脑堵住了出路。

    他必须脱身,必须死中求活,大喝一声,向左冲。左面是一位五官挤在一起的中年人,哼了一声,远在八尺外便挫马步吐气开声,连拍两掌。

    可怕的劈空掌劲,将他震退了两步,感到右半身如受重锤撞击,气血一窒,先天真气有散逸的现象。他练气的火候,比对方差远了,内功对内功,功深者胜。

    “我要活剥了你。”八字胡主脑怒吼,疾冲而上,大手一伸,五指像鹰爪当胸探到。

    他钢牙一挫,大喝一声,向伸来的巨爪连拍四掌,虽然掌力还不能在体外伤人,但力道仍然可观。

    当然,他的掌不敢接触对方的指爪,而是斜方向避实击虚。

    四掌重击,却仅能撼动对方的巨爪偏了些角度,双方的劲道相差远甚,情势有着小鬼斗金刚。

    一声怪叫,八字胡主脑怒火骤升,大概感到脸上无光,这一抓居然落空,愤怒得七窍生烟,变抓为拍,身形急转,连攻两记现龙掌,把姚文仲拍退六七步。

    姚文仲已来不及闪避,右胸左肩几乎同时被击中,幸而及时用上了卸力术,掌虽及体但并未击实。

    在砰然响中,他仰面摔倒。

    八字胡主脑一跃而上,伸手便抓。同一瞬间,四名在外围戒备,防止姚文仲逃命的大汉,发出惊骇的叫声。

    青灰色的身影来势如流光,火红色的身影象逸电,分从两面疾射而来,冲入时罡风大作,似是挟风雷而至的妖魅,四名大汉连人影也没看清,便惊叫着向外飞跃,连闪避的机会也没抓住。

    红影似乎先一刹那到达,香风入鼻。

    八字胡主脑十分了得,已发现强敌近身,断然放弃抓姚文仲的举动,顺势扭转身体大喝一声,一掌向后反拍,应变极为锐敏快捷。

    拍中一条抖来的衣袖,火红色的大袖很长,是柔软的丝绸,浑雄的掌力一沾衣袖,便如泥牛人海,一去无回,而奇异的反震力却大得出奇,似乎袖中有某种怪力透出。

    大胡子主脑一惊,飞退八尺。

    青灰色的身影到了,扑向刚倒地的姚文仲。

    红影是一个女人,红衣红裙红蛮靴,剑鞘也是火红色,简直就像是一团烈火。

    “不许沾手!”红衣女人沉叱,纤指斜出,虚空连点八九指之多,锐利的指力破风声十分刺耳。

    青灰色的身影不敢抓起姚文仲,扭身倒地飞滚五六匝,可以隔空点穴伤人的可怕指力,居然赶不上滚势,在青灰色的身影所滚的经过处所,留下了陷入地面数寸的九个指尖大小洞,指力骇人听闻。

    青灰色的身影滚势极为难测,忽左忽右歪歪扭扭,竟然逃过了九指连袭。

    八字胡主脑重新扑上,向红影吼叫着猛扑,剑出鞘顺势挥出,要拚命了。

    “九指红绡,不是你就是我。”叫吼声与剑气同时到达,速度与劲道皆到了体力的极限。

    “挣”一声狂震,九指红绡也恰好拔出剑身火红的怪剑,也恰好出招攻击,双剑相交,震鸣声刺耳,剑气迸发,有如隐隐风雷。

    两人剑上的劲道半斤八两,同被震得向侧飘退。

    青灰色的身影刚跃起,发现姚文仲已经逃出四五丈外了,瞥了九指红绡一眼,向姚文仲的背影飞跃而去。

    姚文仲并没有受伤,抓住机会逃生,有如惊兔般飞窜而去。这一生中,大概这次是他跑得最快的一次,把吃奶的力气也全部用上啦!

    老天爷保佑,这一带是荒野,杂树丛生,野草高与肩齐,三蹿五蹿,便消失在茂草杂林中。

    天宇中黑沉沉,看不见星月,夜风掠过树梢,枝叶摇摇簌簌发声,可以乱人耳目,正是逃生的好机会。

    不知逃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他以为自已逃得很快,蹿走的速度一定可以扔脱追来的人。

    可是,他发觉有点不对了,怎么右胸左肩愈来愈沉重?而且逐渐气机转弱,出现了喘息声,这表示呼吸有了问题,而且并不是因长途奔跑气力枯竭的问题。

    脚步慢下来了,双脚愈来愈沉重。更糟的是,心头发恶,胸背像是压上可怕的重物。

    砰一声响,他失足摔倒在地,压倒了一大片野草,头脑昏沉,眼冒金星。

    肩背没感到痛楚,似乎沉闷得快要麻木了。

    他无力爬起,晕眩与脱力感击溃了他逃生的意志。

    昏昏沉沉中,他模糊地想:那八字胡主脑击中他的两掌有鬼。

    可是,他心中也明白,这两掌并未击实。他对自已的武功有信心,对家传绝学玄门卸力术下过苦功,对师门的闪避身法学有专精。

    反应极为神奥的闪避身法,加上精妙的卸力术,比他高明多多的人,也不可能击实他身上的重要部位。

    肩和胸,是禁受得起打击的地方,就算被击实了,以他的护体内功火候来说,决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可是,肩和胸确是沉重麻木得令他受不了。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感到胸部闷塞得难受极了。

    吸口气也感到十分吃力。

    幸好,没有痛楚感。

    刚撑起上身,刚跪起一条腿,噗一声响,他又重新倒下了。

    昏倒的前一刹那,他本能地觉得身侧站着一个人,可惜他是爬伏在地的,无法转脸抬头察看是什么人,便昏了过去。

    似乎他知道,这位不知何时出现在旁的人,不是八字胡主脑,不是全身火红的女人,也不是青灰色的人影。

    那青灰色的人影,到底是敌是友?

    这人在大汉的刀下救了他,招呼他快逃。

    但这人却又在他被击倒时,下手抓他。

    一点不错,这人就是在界首集东面,五里亭内的老穷汉;一个视茫茫耳又背的老穷汉,腰间的草绳给人的印象相当强烈,送死人的人身上才捆草绳。

    终于,他头去知觉。

    一阵鸟语将他惊醒,睁开双目,便看到耀目的朝阳,天亮了。

    他想起了昨晚的险境,惊然而惊,想挺身而起,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像是瘫痪了,手脚不听指挥,甚至连将头抬起也力不从心。

    肩胸的沉重感消失了,只是浑身虚弱而已。

    向上望,晴空万里;侧方,可看到枝叶,勉强转动仍感强直的头部察看,果然不错,两侧都有树林,他好像躺在树林内的短草丛中。

    奇怪,昨晚情景依稀,意识是完全清明的,记忆丝毫不会消失,他敢武断地说:现在他所躺的地方,决不是他昏倒的所在。毋容置疑。他的记忆力,可说到了过目不忘的境界,决不会记错。

    谁把他弄到此地来的?这是什么地方?

    他嗅到自己身上的汗味,赤裸的上身汗腻腻地。

    调和几次呼吸,胸口似乎仍有点胀塞感,幸好气机正常、好像不曾受到伤害或禁制值得欣慰。刚想咬紧牙关,准备活动手脚,突然听到轻快的脚步声。

    正确地说,是踏草声,至少有两个人,从两面向他所躺的地方接近。

    不是两个,是三个人。

    他不能动,干脆闭上双目装死,用耳力留意四周的动静,一面立即放松全身,调和呼吸。

    “在这里了!”有人惊喜地叫。

    他心中一跳,该死的!是那位八字胡主脑。

    “我九指红绡先看到的。”相反方向传来倒还悦耳的女人嗓音。

    “老夫在他到达界集之前,便与他攀上交情了。”接着传出老穷汉的刺耳嗓音:“老夫收了他十两银子见面礼,所以你们都给我撒手。”

    “姓乐的,你最好识相些,不要管本会的闲事。”八字胡主脑沉声说:“你勾魂阴判与九指红绡,昨晚在余某的行馆撒野,已经罪不可恕,再不识相,保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哼!”

    “去你娘的混蛋!”老穷汉勾魂阴判破口大骂,本来伪装瞎子的一双鹰目冷电四射:“你风云会一群狐鼠,在乐某面前不要说大话,你吓我不倒的。我警告你,我勾魂阴判所属意的人,即使是天王老子,也不许动他一毫发,不然,哼!”

    “我九指红绡既然碰上了,而且伸了手,就不许任何人再打主意。”九指红绡语气也十分坚决:“大力鬼王余天霸,你抬出风云会的招牌,吓老鼠都不管用。”

    “真的?”大力鬼王阴阴一笑:“本会开创山门十栽于兹,日益壮大威震江湖有目共睹。你们这些宇内孤魂野鬼,浪迹逃世或可苟安于一时,如想在本会全力搜杀下幸存,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当然,本会并不想与你们这些孤魂野鬼结仇,那是须付出昂贵代价的笨事。但如果受到威胁,将会不借任何代价,与你们彻底了断。两位,犯得着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年,与本会生死决算吗?”

    大力鬼王的这番话,软硬兼施利害分明,颇有说服力,语气充满威胁。

    可是,勾魂阴判是个不甘受威协的人,九指红绡也是个不在威协下低头的宇内武林英雌。

    “你的大话已经说过了。”勾魂阴判冷冷一笑:“现在,该你求证大话是否管用,给几分颜色给孤魂野鬼涂脸啦!打发不了乐某,你休想将人带走。”

    “我九指红绡也有同感。”九指红绡跃然欲动:“不久之前,你我曾经一掌换一袖,一剑还一剑,似乎阁下威震江湖,号称武功一绝的浑天掌,威力如此而已,浪得虚名,咱们就各展所学一决胜负吧!”

    一声哈哈怪笑入耳,灰影一闪,人到笑声亦止。

    是一个穿了百衲衣,褂了讨米袋,点着黄竹打狗棍的老花子,那一头乱糟糟的灰白飞蓬发,脏得令人恶心,似乎老远就可以嗅到怪味。

    “好哇!”老花子怪叫,一双怪眼放射出怪异的邪光:“武林九大绝技中,浑天掌、阴煞指、勾魂爪今天碰头,正好可以证明九大绝技中到底哪一种高明。我无主团头司马扬,权充证人替你们判定名次。”

    “老花子,你给我站到一边凉快去。”大力鬼王怒叫:“这里没有你的事,风云会的事阁下最好不要插手过问,对你大有好处。”

    “哈哈!鬼王,你似乎嫌树敌不够多。”无主团头怪笑:“把我无主团头也算上一份,对贵会不会有好处的。贵会这十年来声威远播。人多势众愈混愈强大,神气极了,委实令人又羡又妒。因此,我无主团头这两年也积极进行招兵买马,作开山门的准备,实力虽然还没显现出来,但早晚会与贵风云会分庭抗礼的。”

    “你开什么山门?哼!你凭什么?”大力鬼王不屑地撤撇嘴。

    “组穷家帮。”

    “花子还能结帮?用什么结?讨来的钱够办事吗?”大力鬼王的口气更轻蔑了。

    “天下花子多得很,成千上万充塞在天下各地,如果组成了帮,想想吧!阁下,力量比你们的风云会只强不弱。不错,花子没有钱,办事困难,可是众志成城,人多集腋成裘堆沙成塔,足以对抗阁下的风云会,你现在得罪我无主团头,委实不智。”

    “你这臭花子……”

    “别骂别骂,办正事要紧,再东拉西扯,你们再也得不到这小伙子了,他像是死硬了啦!”

    “在下的浑天掌劲道收发由心,他死不了,但如果没有在下以独门手法疏导经脉他就会死,而且拖不了多久。哼!在下真不明白,你们为何要与在下争一个活不久的小辈?放手吧!诸位。”大力鬼王的口气软了:“老花子,你也是为了这小辈而来的?”

    “这小辈是谁?”无主团头仔细地打量寂然不动的姚文仲:“老夫是被一个奇怪的人影所戏弄,追了好几十里。在这一带河岸兜圈子,天一亮就把人追丢了,恰好碰上了这场武林三绝盛会。”

    “该称武林四绝盛会,你无主团头的探囊手,也是武林九绝技之一。”九指红绡说:“这里的三绝皆志在获得这位少年人,师出有名。你如果是适逢其会的局外人,何不作壁上观?”

    “不,算我老花子一份。”无主团头欣然说:“世间任何东西,只要有人争,这东西一定有利可图,碰上了岂能不争?比方说,这小伙子是某一位大户走失的千金之子,岂不是一笔可观大财富?一文钱也有人争,千金重赏谁肯放过?哈哈!咱们来看看谁是得主吧!武林九绝中的四绝好不容易冤家聚头,本来就难免会有一场是非,就算没有这个小伙子从中诱发。事故仍然会发生的。诸位相信也有同感吧?”

    “老花子,你忘了大力鬼王的浑天掌。”以工于心计见称的勾魂阴判抓住机会煽风拨火:“那小伙子既然被浑天掌力所控制了生死,咱们还有什么好争的?你的探囊手解得了浑天掌力的禁制吗?”

    “决定了得主。他能不解禁制吗?”无主团头盯着大力鬼王狞笑:“大力鬼王,你会解的,是吗?”

    “臭花子,你想,我会吗?”大力鬼王阴笑:“这小子本来就是被在下擒住的,只不过他机警狡诈,被他使诈逃掉而已。”

    “妙极了!能在大力鬼王的手下脱逃,在贵会众多高手的囚禁下脱逃,真是了不起的天才。”无主团头怪笑:“难怪大家都想要。最近几年来,江湖乱象已显,不甘寂寞的高手名宿与名门大派,皆全力栽培年轻的一代,为日后称霸江湖的打算铺路。贵会的青叶堂,正是调教人才的中枢,难怪你在这小伙子身上打主意。哈哈!花子我要定啦!打!”

    说打就打,打狗棍有如灵蛇出洞,直向大力鬼王的右肋下探去。

    大力鬼王昨晚一而再受到勾魂阴判与九指红纳的袭击,本来就心中恨极。怎受得了挑衅?大喝一声,手急扣点来的打狗棍。

    双方皆名列武林九绝,对方的绝技当然了然于胸,互相妒嫉也各怀戒心,出招化招皆各怀心机。

    打狗棍一沉,大力鬼王的手也跟着下探。

    但上面却传出一声怪响,两人的另一手已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接实,不但奇快绝伦,而且劲道极为强劲。

    探囊手第一次与浑天掌接触,棋逢敌手势均力敌,两人同向侧方急退三步,脸上同时变色。

    “老花子,你碰上了劲敌。”勾魂阴判叫:“他的浑天掌,有效阻止你的探囊手探囊取物。让开!我给他两记勾魂爪。”

    大力鬼王尽管怒极恨极,知道情势不利,显然对方三个已组成联合阵线,一比三,他成了众矢之的,再逞强的话,可就得断送在此地啦!

    他突然飞退两丈,身法灵活万分。

    “就留给你们好了,死人一个,你们去吧!”他一面狞笑后退—面说:“风云会今后一定可以找到你们结算的,咱们后会有期。”

    “姓余的,不解浑天掌禁制,你走得了?”九指红绡大叫,红影疾射而至。

    大力鬼王哈哈狂笑,退势加快。

    “不能穷追!”勾魂阴判向追出的无主团头急叫:“他的狐群狗党快赶到了,他在引诱咱们进网入罗。咱们试合两人的内力,试试看能否解得了浑天掌的禁制。”

    已经追出六七丈的无主团头醒悟,立即止步回头。

    九指红绡也心中有数,双方功力相当,想追上谈何容易?就算追上了也奈何不了大力鬼王。

    不久前她在黑夜中两次以绝学突袭,也讨不了好,目下更休想如意啦!因此她也立即止步,她一个人实在不愿冒险穷追。

    浑天掌所击中处,并不是禁制,而是创伤,奇异的掌劲透入体内,不会从创口自行散逸,必须用同样的掌力,驱出蕴藏在创口内部的掌劲,别人无法驱除,所以掌劲是一绝,疏解也是独门的。

    勾魂阴判首先回到姚文仲所躺的草丛,脸色一变,急急用目光四下里搜寻。

    “怎么啦?老阴鬼。”大踏步而来的无主团头在远处大声问。

    “奇怪,人不见了。”勾魂阴判讶然答。

    “会不会自行走掉了?”奔到的无主团头问。

    “碰上鬼了。”勾魂阴判骂道:“哪个小儿干的?”

    “你骂谁?”突然出现一位怪老人一面接近,一面用刺耳的嗓音问。

    “白眉神魔……”勾魂阻判脱口叫,嗓音完全走了样,像是真的见了鬼,撒腿狂奔而走。

    九指红绡也不慢,向相反的方向一跃三丈,红影冉冉而逝。

    在宇内六怪,武林九绝这些前辈扬名立万之前,乾坤八魔便是这些人的前辈。

    白眉神魔,更是号称魔中之魔的可怕魔头,天生的少年白眉,如假包换。此魔横行天下半甲子,据说从没碰上敌手。谁不小心招惹了他,不死也得脱层皮,故意找上他,保证身上必定会掉落一些零碎,比死更惨。

    武林朋友为了争名夺利,拔剑而起,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号称亡命,对死并不在乎。但丢掉一双手,瞎了双目,或者丢了双耳成了聋瞎,那比拿刀杀了他还要惨。

    白眉神魔就是喜欢把人弄成重伤残的人,尤其对那些风云人物下手更重,所以被称为魔。横行的卅年中,的确把武林闹得鸡飞狗走,江湖大乱。

    勾魂阴判名列武林九绝,勉勉强强可以把黑道之豪摄魂神君叫成小辈,在白眉神魔面前,可就矮了一大截啦!居然不小心把白眉神魔骂成小辈,岂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吗?

    两人分别逃命,比以往的速度快几倍,直逃出十里外,始终不敢回头察看,反正有多快就逃多快,回头察看一定慢了一两步,一寸短一寸险,慢两步就完蛋了。

    勾魂阴判终于逃上了大道,已经气喘如牛,快要断气啦,这才发觉自己接近了十字河村,股东面的界首集,已经有三十里之遥了。

    当然,他仅逃了十余里。昨晚大闹风云会大力鬼王的别馆,位于界首集的西面七八里,一夜追逐,这时危险过去,他觉得自己已疲倦得快倒下了。

    他真走运,竟然在界首集附近的荒僻河湾,碰上了三十年踪迹已奋的白眉神魔,好险。

    “看来,老魔重行出世,咱们这些人不用混了。”他懊丧地自语,慢慢向西举步。

    姚文仲十分机警,可惜武功太差。在装死暗中全神戒备,他自信当这些高手接近他,要对他不利时,他就会及时脱身逃走。可是,他却在毫无所知下,被人近身弄昏拖走。

    他唯一感觉出的征候,是一双手轻拍他的天灵盖,随即昏厥不省人事。

    晨风一吹,他突然苏醒,看到了树林,听到了水声。他猛地挺身而起,觉得自己身上毫无异状,似乎完全复原了,身躯的活动依然灵活敏捷。

    身在河边的树林内,河岸的小坡树林前,有一座茅舍,舍前一株大树下放置有桌椅,一位白发白眉,相貌带有鬼气的老人,正写意地喝茶。

    旭日将升至树梢,一群群水鸟在河面上空飞翔,一切皆显得和平静谧,像是置身尘外的画境里。

    “过来,喝杯茶提神。”白发老人向他招手叫。

    他如受催眠,站起向树下走去。

    “老伯早。”他抱拳施礼:“请问,这里是甚……”

    “不要问,问起来没完没了。”老人笑笑,指指下首的长凳要他坐下:“你只要知道,你已经来到这里了。自己倒茶,别客气。”

    “谢谢。”他自己倒茶:“要不问清楚,岂不成了糊涂。至少,小可该知道如何来到这里的,对不对?晤!好茶,很像武夷的云雾茶。”

    “晤!似乎你还真懂得茶经。”白发老人笑了:“这是我的孙儿从武夷带来的,你到过武夷?”

    “去过,逗留了一些时日。哦!茅舍一栋,四野苍茫,似乎除了老伯之外……”

    “不错,别无旁人。”

    “这地方很平凡,惟其平凡才适于幽居,不会有寻幽探胜的人打扰”

    “老伯曾经提过令孙。”

    “有儿有女,当然有孙!他们有他们的前程。有他们的事业,我不要他们来打扰我的清静。”

    “我的天!你岂不自己找孤苦吗?”

    “无所谓孤苦,孤苦只是人的心境感受而已。小娃娃,把你的遭遇说来听听。”

    “其实,小可也没有多少好说的……”他将在客店被人用迷香擒住的经过一一说了。

    “你是说,你不认识这些人?”老人似感意外:“但似乎所有的人,都认识你,无仇无怨,不可能如此对侍你,你没说谎?”

    “老伯,小可没有说谎的必要。”他正色说:“这些人的行径,委实让小可无法理解。像那位扮老穷汉的勾魂阴判,在江湖名号响亮位高辈尊,居然将小辈施舍给他十两银子说成定金,天知道他定的是什么?”

    “定你,他要收你做徒弟的。”

    “岂有此理!那有这样定徒弟的?”他愤愤地说。

    “老夫也有同样打算。”老人笑吟吟地说。

    “什么,老伯……”

    “老夫一而再救你,岂是无因的?谁救你出险境?谁替你疗掌伤?”

    “哦!原来老伯是小可的救命恩人……”

    “闲话少说。”老人制止他说感恩戴德的话:“那些人在老夫的住处左近设别馆为非作歹,老夫虽然能够容忍,但不能不闻不问,因此经常前往察看,昨晚恰好碰上你们大闹别馆的事,你的遭遇,老夫是尽人目中。小娃娃,你很不错,武功虽差,机智与勇气皆可圈可点,要知道,徒择师,师亦择徒,一个天资特佳的人,是值得造就的。你如果是庸才,岂会有那么多人争取?所以,老夫也动了收徒的念头,不想把一身绝技带入坟墓。”

    “这……老伯刚才说过有儿孙……”

    “娃娃,富贵不出三代,武功更难保持三代。老夫那些儿孙,早已弃武习文,这也就是老夫不与他们住在一起的原因。”

    “这……小可已有师尊,岂能半途另投门墙?老伯应该知道这是脚跨两门欺师灭祖的事。”

    “老夫日后自会与令师商量,目前并不需要你正式拜师,老夫只要求暂时收你为寄名弟子。”

    “这……”

    “这是任何门派皆可容许的事,不许你用任何借口拒绝老夫的要求。”老人脸上涌起阴森的怒意。

    “至少,家师目下生死不明,等小可找到他老人家,由老伯与家师面商,岂不两全其美?”

    “令师在那八位俘虏之内?”

    “是的。”

    “他们已经远出百里以外了。”老人脸上有飘忽的、奇怪的笑意:“他们如果聪明,就会逃向天涯海角找地方躲起来,以逃避风云会的追杀,你不可能找到他了。今后除非你能出人头地,能镇压风云会的高手名宿,他决不可能露面冒风险找死。”

    “可是……”他对老人脸上的多变表情,大感困惑。

    “我警告你。”老人又换上另一副面孔:“要做老夫的门人,不是容易的事,必须合乎老夫的要求,老夫调教出来的弟子,必须是绝顶的超人,所以严厉要求不许犯错……”

    “老伯,你有没有搞错?”他跳起来,准备溜走。

    “你想于什么?”老人阴森森地问。

    “想逃走。”他挺了挺胸膛:“老伯要调教的是圣贤。以老伯大半辈子的人生经验与智慧,同样会犯错误,要求门人不犯错,老伯本身就错了。小可不是圣贤,不敢拜你为师,你算了吧!赴快去物色一个圣贤来教……”

    “你逃得了?试试看?”老人反而笑了。

    他猛地飞跃而起,后空翻三腾跃,飞入茅舍的大门,往屋后急窜。

    他不落荒逃走,反而往屋里窜。果然大出怪老人的意外,在屋前绝对拦他不住。老人一怔,接着哈哈大笑。

    茅舍只有两进;设备简陋。他一钻入天井,不走内堂向右厢飞跃而起。假使老人跟踪追人,一定认为他已进人内堂从后门脱身逃走。

    刚纵落屋外,壁根下突然出现老人的身影,等个正着,他竟然不知道老人是如何现身的。

    “你仍然不够聪明。”老人说。

    他立即倒纵而起,重登厢房的屋顶。

    糟!刚一沾屋顶,便感到背心一震,颈背也被抓住了,被人像捉猫似的悬空提起,浑身一软,力道全失。

    赤着上身,颈背被人抓住吊起,痛得他眼冒金星,呼吸象要窒息了。

    “老鬼!你……”他尖声咒骂。

    “凭你点点能耐,还配在江湖现世?再苦练三十年,也休想出头露脸。收你做门人,你将丢尽我老人家的脸,去你的!废物一个。”老人不屑地说,信手便仍。

    他飞翻而起,砰一声大震,重重地摔落在屋下,摔得晕头转向,骨松筋软。

    可是,被制的身体却解除了禁制。

    “你不要小看我。”他在下面大叫:“要不了三年五载。我一定可以出人头地,成为风云人物。我年轻,我肯下苦功,我……

    “你,你狗屁!你根本不是练武的材料,朽木不可雕。三年五载?三年五载?三十年五十年,你仍然是个混混,即使不死于非命,也只配做摇旗呐喊的货色。你滚吧!老夫不收你这种庸才。”

    “你活了七八十岁,还不是只配做一个默默无闻的糟老头。”他大声回敬。

    “哈哈!我白眉神魔今天居然走了霉运,竟然被人看成默默无闻的糟老头。”老人大笑。

    他大吃一惊,突然扭头如飞而遁。

    他老爹绰号叫魔剑,也被人称为魔,现在碰上了更老一代的魔中之魔,再不逃岂不是天下一等一的倒楣鬼?

    一口气逃出三四里外,钻入一座枫林,这才慢下来喘息,扭头回望,身后鬼影俱无。

    “好险!”他喃喃自语:“还够幸运的,总算没丢了胳膊少掉腿。老天爷!这老魔竟然还没死。”

    “这次,你就得丢了胳膊少掉腿了。”身后突然传来白眉神魔的语言。

    他一听声在耳后,知道走不了啦!大喝一声,大族身攻出一记翻身扑虎,手脚齐出,要和老魔拚命,凶猛地手抓脚踹,行雷霆一击。

    一样落空,白眉神魔门在他身侧,快得几乎肉眼无法分辨。

    接踵而至的打击可怕极了,拳掌及体响声似连珠炮爆炸。他觉得自已变成了沙袋,拳脚从四面八方及体,身子却无法倒下,刚向侧倒,侧方的拳掌又到了,又把他的身子打正。

    他绝望地用双手封架,但连一次也封不住。

    最后,他昏天黑地倒下了,浑身疼痛,似乎骨头全散啦!

    “丢手呢,抑或丢腿?”白眉神魔一脚踏住了他的背心:“老夫是很大方的,随你选。”

    “老鬼你……”他大骂。

    “你不求饶?”

    “去你娘的!”他泼野地骂:“给你一条手臂,只怪我学艺不精,我认了。”

    “喝!你这小子一脸奸滑相,似乎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是吗?”

    “你管不着。”

    “反正你已经是半死人一个,你的鬼主意有屁用。”

    “少了一双手,我还可以练武功。我要等你快老死的时候,或者讲话流口水,咳嗽屁又来的时候,再好好收拾你,你等着瞧好了,我会等到那一天的。”

    “哟!你小子还真阴狠。”白眉神魔抬起腿,踢了他一脚:“干脆,我不留你的手,让你是个完整的人,让你来收拾我,滚!”

    他挣扎而起,撒腿便跑,跑出二十步外再止转身。

    “我不会找你,也不会收拾你。”他向仍站在原处的白眉神魔大叫:“反正你已经是入土大半的人,我才懒得和你计较,去你的!”

    他刚想转身溜,白眉神魔的身影,眨眼间便到了面前,溜不掉啦!速度之快,令他吃惊得僵住了。

    “你……你说话算不算数?”他不溜了,嗓门提高了一倍:“别忘了。你是个位高辈尊的老前辈。”

    “哈哈!老夫兴趣来了,你这小子还真不错。”白眉神魔怪笑,先前飘忽的、奇怪的笑意又出现了。

    “你……”

    “你不是不可雕的朽木。”

    “我……”

    “不做我的寄名弟子,我废了你。”

    他想逃,但一咬牙,伏倒一脚扫出。

    白眉神魔提脚一挑,他被挑得在地上打旋。还来不及爬起,又被白眉神魔抓住了背颈皮,拖着便走。

    “放手!放……”他痛苦地尖叫。“

    “我允许你犯错,但不许没理性的犯错,如何?”白眉神魔一面走一面问。

    笑夫子本来就打算替他找师父,他终于动摇了。

    “老前辈。”他认了命:“小可希望在老前辈身边,考察小可一段时日,看小可是否有向老前辈执弟子礼的天份。如果没有,日后岂不坏了老前辈的名头?小可保证在考察期间,倾全心力受教,决不敷衍。”

    “唔!你小子的话有点道理。”白眉神魔放了他。

    “家师本来要带小可至五虎岭仰云山庄,找武林至尊乾坤一剑公孙谋碰运气。”

    “碰什么运气?”

    “家师要小可另拜名师,希望能有幸改拜在……”

    “哈哈!”白眉神魔怪笑:“你师父真没见识。仰云山庄公孙家的武功拳剑从不外传,想拜师简直妙想天开。”

    “所以说要碰运气呀!”

    “碰鬼的运气!你只要肯下苦功,以大恒心大毅力跟老夫苦练,你一定可以把仰云山庄打得落花流水。”

    “小可不但肯下苦功,而且肯用智慧。”

    “那就好,老夫找对人了,哈哈哈……”

    茅屋并不小,姚文仲一进屋,便直觉地感到这屋里一定住了几个人。但白眉神魔却告诉他是独居,匆匆住了一宵,便带了他收拾离开了。

    而他们走后不久,茅舍出现了几个人影。之后,白眉神魔再现魔踪的消息,在江湖不胫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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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四 章

    京师顺德府本身没有几座山,往西却是千峰万峦的太行山区。城位于平原上,城内却有一座唯一的土山。

    城东土山南岗的姚宅门子老钟和,这天入暮时分,拉开大院门伸头向外瞧,颇感意外地立即将门拉得砰然大开,抢出门外向阶下站着的人呵呵笑。

    岗的前面是东门横街,全是些古老宅第,平时很少有人行走。已经是三月暮春,江南是草长莺飞,而顺德城依然寒风凛冽,雪化后的冷气团浓得化不开,大多数市民的老羊皮袄,还不能从身上脱下来。

    门阶下,站着一位雄健的年轻人,背上有包裹,握了棘木问路棍,没穿皮袄,青紧身夹袄外加一件羔皮背心,显得更为壮实。

    “钟叔,您好,你老人家愈来愈健旺啦!”年轻人笑吟吟地往上走打招呼。

    “三少爷,今年这么早就返家了?”老钟和上前接包裹,红光满脸腰健腿稳的身躯丝毫不显老态:“莫不是回来赶祭祖吧?大少爷二少爷大概在这三两天可以到家,今年京都很乱,两位少爷要照顾京里的店面,所以要晚回来几天。”

    “我爹娘好吗?”年轻人大踏步往里走。

    “老爷过年后就不曾出过门,修炼得很勤。主母回娘家去了,明后天才回来。”

    这位年轻人,就是随白眉神魔学艺的姚文仲。前后将近六载,每年清明前两天,一定会返家祭祖,与家人团聚几天,随即风尘仆仆远走。

    白眉神魔是个好动的人,在某地结庐而居,很少超过一年以上。老家在福建武夷山,武夷柳家在当地是大户,附近的山民,却不知道柳家的老太爷柳海天,是武林朋友闻号丧胆的白眉神魔。

    江湖人真名反而不彰,真正知道白眉神魔名字叫海天的人甚少。

    六年来,师徒俩迁居十次以上,足迹在中原三省的偏僻山水间,老人家就不曾返回过故里,以全心力调教姚文仲,虽则不时可以知道一些江湖动乱见闻,但严禁姚文仲过问,专心一志勤修苦练,最后才携徒返武夷住了几天。

    姚宅人了不多,长子次子皆远至京都经商,女主人又回娘家去了,宅中显得更为清静。

    魔剑是玄门弟子,但并不出家做法师,修炼精进,平素很少出门,静室不许人前往打扰。宅中有四五位男女仆人,与邻居甚少往来。如果他老人家出外云游,家中更是人声寂静。

    柳家和姚家,师徒俩的家中情形似乎相反。白眉神魔不在家中居住,魔剑家的子女也不在家中生活。

    几位仆人听说三少爷返家,纷纷前来问好。

    “老爷在静室。”内堂管事樊妈上前接了包裹含笑招呼:“哎呀!大冷天,三少爷怎不多加件外袄?快回房梳洗,我替你生炉子暖暖手。”

    “樊妈,别忙。”他反而脱去背心:“别把我看成娇生惯养的娃娃,被爹发现生炉子取暖,准得挨上几鞭于。别管我,我先去静室见爹。”

    静室在后院,地势稍高,站在静室前的门廊,就可以看清全宅的格局。

    静室后面有丹房,可以嗅到令人舒畅的药香。

    远道归来的于女,见了父母按礼须行大礼问安。父子俩见面,少不了拜见如仪。之后,父子俩坐在蒲团上话家常。

    “儿子,你好像又长壮了不少。”魔剑欣然问:“这次从何地返回?你师父可好?”

    “这次孩儿从福建来,送师父返乡。”姚文件脸上有点愁容:“师父实然生了怀乡病,所以孩儿特地送他老人家返乡与家人团聚,师父不要孩儿了。”

    “不要你了?你不是说你师父准备调教你十年吗?是不是你不成材……”

    “爹,怎么往这方面去想?”他满脸委屈:“去年夏天,师父本来就要孩儿出师历练闯道,是孩儿赖着不肯走。师父年事已高,一回家含贻弄孙,哪有时间再监督呀?而且师父说,孩儿已经获得神魔绝学的精髓,所差的只是火候了。至于历练,哪是不能教出什么来的。”

    “你是说,你已经获得你师父的真传了?”

    “孩儿不敢肯定,但师父的确是这么说的。”

    “好,我们来试试看。这最近两年,你的拳剑的确有了长足的进步,内功的进境也有斐然成就。我要知道的是,你的师门绝学神魔遁形术,到底有了多少根基。儿子,到外面去。

    暮色苍茫,室内已一片朦胧。室外虽留有淡黄色的夕阳余晖,视界不能及远了。

    “爹,在室内不是很好吗?”他笑笑说,笑容充满自信与自豪。

    “真的?不是开玩笑?”魔剑反而一愣。

    静室别无长物,青砖墙古朴而不加涂纷垩,长两丈宽丈四,前后有门,左右有窗,除了蒲团别无桌椅,在这窄小的空间里,要施展遁形术,简直是开玩笑。

    而且魔剑并不真的很老,目力甚至比壮年人还要锐利,内功拳剑名震天下,岂能在这种高手名宿眼前遁形?

    “真正说来,遁形术该是轻功出神人化的境界,与玄门道术中的五行遁术性质不同,技巧也各异,五行遁术要复杂些……

    话未完,魔剑突然一掌拍出。

    姚文仲曾经多次被他老爹一下子就击倒,未拜白眉神魔为师之前,可说吃足了苦头。后来在最初的三年中,也不时被揍得天昏地黑,直至最后两年,方能警觉地自保,他老爹再也无法整治他了。

    两人相对而坐,伸手可及。这次他老爹采用出其不意的贴身攻,而且用了内力,掌力可在八尺内伤人,这一掌似乎存心要他好看,志在必得。

    微风飒然,青影随掌劲后飘,接着一闪即设。

    魔剑不假思索地自左至右连发七掌之多,可是,掌劲有如泥牛入海,自行在丈外消散于无形,仅向右侧拍出的两掌,撼动大青砖发出回旋的呼啸声。

    七掌皆不曾及物,不曾击中人体,囚为没有人体可击,而淡淡的捞胧幻影不时闪动,目力不够锐利的人,根本看不到闪动的幻影。

    魔剑一怔,头部不再转动搜寻,定下心神凝神运耳力倾听。

    不时可以听到隐隐的气流轻啸声,就是不见人影,也听不到足音。

    但在感觉上,感觉锐敏的人,确是感觉有人在室内移动,绝大多数的人,无法感觉出这种变化现象。

    片刻,静得可怕。

    魔剑感觉出什么了,突然跳起来,闪电似的旋身伸手便抓。

    一抓落空,身后鬼影俱无。

    “孩儿在丹室。”内间传出姚文仲的叫声。

    门窗都是关闭的,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进去的?至少启门闭门该有轻微的声息发出。

    魔剑一闪即至,拉开了丹室门。

    “爹,如何?”身后传出姚文仲的语音。

    丹室内鬼影俱无,魔剑闻声放门转身。

    “咦!你到底藏在何处?梁上?”魔剑惊问,真的吃惊了。

    姚文仲安坐在原先所坐的蒲团上,状极悠闲,仅呼吸有点紧而已。

    “影随人转,折向传音。爹,这是遁形术的玄奥境界。”姚文仲微笑着说:“孩儿一直就附在爹身侧,气流呼啸只是转移注意力的技巧而已。”

    “我一直就觉得有淡淡的人影急速闪动变幻。”

    “那是爹太过全神贯注,是爹的心在闪动变幻而被视觉欺骗了。假使爹能凝神内视,就可以察觉出孩儿的位置了,小技巧是逃不过行家法眼的。”

    “晤!真不错。”魔剑回到自己的蒲团坐下,赞许地说:“假使你用这种绝技,做丧心病狂的事,一定会遭到天谴的。”

    “孩儿不曾做丧心病狂的事。”姚文仲郑重地说,有如神圣的誓言。

    “那就好。白眉神魔横行天下,神憎鬼厌,但他一生中,从不做丧心病狂的事。他要整治一个人,会给对方一千个该整治的理由,从没要任何非份之财。”

    “从不杀害不会武功的人。”姚文仲加以补充:“他要是伸手管事,就不管对方是何根底。因此,似乎又恨又怕他的人中,白道人士要比黑道朋友更多些。所以,他的绰号被称为魔。”

    “真正与你师父别苗头争雄长的人,是一僧两尼三散仙,还有一位击衣剑廖无痕。这七个人,都是以静制动的武林超绝高手,他们虽然已经息隐多年,但迄今恐怕仍然健在人间。日后你如果碰上这些人的子弟门人,必须十分小心。”

    “孩儿自当小心在意。”

    “你大哥二哥已经在京都有了基业,生意兴隆置产甚丰,城外东乡的田庄,他们让给你继承……”

    “爹,我不要。”姚文仲一口拒绝,语气坚决。

    “这……你不要也得要。”

    “孩儿……”

    “你给我听清了,落叶归根,连白眉神魔也返乡纳福,你还能不要根?我给你五至十年时间历练,如果象为父一样一事无成,只赚了二流的虚名,那你必须急流勇退回乡握锄头,记住了没有?”

    “孩儿记住了。”姚文仲极不情愿地回答。

    “假如你能幸运名满天下,三十年后你也得自隐。三十年是一世,一世之雄也该心满意足了。现在,我们去晚膳。晚上再谈。”

    “三十年,一世……”姚文仲喃喃地自语。

    一世,三十年,一个历练江湖的武林人,能有几个一世岁月来排命争荣耀?绝大多数的人,一出道便路死路埋了。

    世间是肉食者的天下,江湖人是天下的悲剧性人物。不管你是什么人,一生一世都得在名利场中打滚。绝大多数的人,都跳不出酒色财气四堵场,都得受七情六欲所支配。

    出家人摆脱了七情六欲吗?不见得,成佛成仙,何尝不是欲的一种?

    和州城内的百福寺,是本州的第一大丛林。

    从和州乘船,一天一夜就可以抵达南京。它本身就是南京的直隶州,商业繁盛的大埠。江对面,就是有名的名胜采石矾。

    百福寺有百余名僧侣,全都是中年以上的人。这些和尚们,十个之中,总有三五个身上有酒肉气。

    住持百袖大师,红光满脸白白胖胖,身上不但酒肉气甚浓,而且带有铜臭味,天生的一双势利眼,但当地的士绅们,居然称他为有道高僧。

    这得归功于现任知州倪大人的知遇。知州夫人信佛极为虔诚,大和尚三天两头往知州大人的公馆跑,为夫人讲佛法。大和尚真读了几卷经,自然说起法来天花乱坠。郑州大人夫妇称大和尚为有道高僧,士绅们还能不跟着起哄?简直把大和尚捧上了西天,最好捧为菩萨的化身,这才能博得知州大人另眼相看。

    在和州,谁敢过问百福寺的事?尤其不敢过问百袖住持的事。

    其实,出家人的俗务事并不多,谁闲得无聊去过问呀?实在没有人去注意一个出家人的事。

    住持是一寺之长,自己有静室禅房,禅房位于经楼的西隅,是全寺最清静的地方。全寺最少人走动的地方就是经楼,和尚们几乎天天为人做法事,赚香油钱要紧,那有工夫认经?那些佛经的一百个字当中,至少有三十个字的字义一般和尚看不懂。那些什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什么“波罗密”什么四阿合(修多罗藏)、俱舍婆沙(阿毗昙藏)、五部毗尼(戒藏)……恐怕真能念而又能懂的人,真找不出几个。

    也许百袖大师能念得正确又能懂;因为只有他才不时到经楼走动,至于他是否去读经,就无人得悉了。

    五月天,夏汛正盛,大江浊浪滔滔,江上帆影片片。一艘客船靠上了岸,旅客在纷攘中拥上了码头。

    姚文仲穿了一袭青长衫,青腰巾悬着精致的荷包,提了一只大包裹跳上码头。他比六年前长高好不少,也更壮实了,只是脸上稚容退尽,他已是成熟了的青年人,但面貌却没有变,剑眉虎目,轮廓分明。

    由码头夫子提了行囊领路,疾趋清淮市。

    清淮市是城外自然形成的小市集,北面就是横跨在横江河上的清淮桥。站在桥头向北望,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城门进出形成人潮,似乎每个人都在忙碌。

    通常,不在和州办事的旅客,宁可在清淮市的客栈落店,不进城投宿,在城外比较不受拘束。有事进城也方便,过了桥便是城门口。

    已经是未牌初,还有充裕的时间进城活动。姚文仲在桥头附近的悦来老店投宿,洗漱毕换了一袭灰蓝色长衫,先在市街走了一圈察看形势,随即过桥进了州城。

    百福寺在城东南角的东石坊,寺对面是市街。寺本身占地甚广,大雄宝殿是附近最雄伟、最吸引人的建筑,因此寺前形成小市街,不像是佛门清静地。

    姚文件先在寺四周走了一圈,凭他走了多年江湖的经验与见识,形势便—一了然,这便是江湖人所说的探道,准备工作事前必须办妥,看清形势,办起事来才能收放自如。

    回到寺前的小市街,买了一些香烛,进寺装模作样参拜三宝如来一番,随众香客跟着知客僧在各处浏览,这才施施然出城返回客店。

    傍晚时分,落店的旅客渐多,店中十分忙碌。他所住的三进院客房,掌灯时分便已客满。

    三进院错落建了十余间上房,没有前面大院那么嘈杂,旅客大多数携有内眷,照料的店伙有一半是妇人。在他的隔邻有座小食厅,供上房的旅客进膳。

    食厅的格局是三段式的,每段设四桌。东首四桌没有食客,他占了近东窗的一桌。一位大嫂替他送来两壶酒,四式下酒菜便自行离去,替其他的旅客张罗。

    喝了两杯酒,一位店夫领了五位姑娘入厅,在他的邻桌就座,但只有一位穿紫色剑装的佩剑小姑娘就坐。其他四位稍年长的绿衣姑娘,则在两旁侍立。

    四位绿衣姑娘也穿剑装,是墨绿色的,也佩了剑,带了百宝囊。只消看第一眼,便知是四位侍女。

    香风满座灯火生辉。

    他暗中喝了一声采,好神气好美丽的小姑娘!

    目光一接触小姑娘灵活锐利的凤目,他急忙低头收回目光。

    这位姑娘的目光真的太锐利,似乎可以看穿对方的肺腑,美丽的面庞绽放出女神般的气势,真可以让大多数的男人不敢平视。

    当然,她那一身劲装和古色斑斓的宝剑,也让大多数的男人害怕。

    四位侍妇稍年长些,年在双十上下,也盛气凌人,一个比一个冷傲,一个比一个美丽。大概年轻貌美的出色姑娘们。都十分自负骄傲,尤其是身上带了剑的时候,更是不可一世,让胆气不够的男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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