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又过了几天。
这天傍晚,九叔把方启叫到跟前。
“阿启,茅道友那件事,也该办了。”
方启知道师父说的是大宝小宝那两个小鬼:
“师父说的是。拖了这么久,再拖下去,对茅道长和那两个家伙都不好。”
九叔“嗯”了一声,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两步:“你去跟他说,让他准备准备。今晚子时,在偏殿开坛。”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堂屋。
茅山明这些日子住在道观里,虽然吃穿不愁,但心里一直不踏实,知道内情的都看得出来——他舍不得那两个小鬼。
方启在偏殿找到了他。
茅山明正蹲在供桌前面,手里攥着一个小木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茅道长。”
茅山明抬起头,看见是方启,站起来打招呼:“方道长。”
方启直接开口:“我师父说了,今晚子时,在偏殿开坛。送大宝小宝上路。”
茅山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方启知道他现在需要静一静,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偏殿。
子时将近,偏殿里灯火通明。
供桌上摆着香炉、蜡烛、供品,正中放着两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大宝”“小宝”二字。
木牌前各摆着一碗清水、一碗糯米,还有几样点心。
九叔换了法衣,手持桃木剑,站在供桌前。方启侍立在一旁,秋生、文才、阿威三人则站在偏殿门口,屏息凝神。
九叔净手焚香,对着供桌上的祖师牌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两块木牌,缓缓开口。
“尘归尘,土归土。人鬼殊途,阴阳两隔。尔等滞留在世,已逾其期。今日贫道开坛,送尔等往生,望尔等放下执念,安心前去。”
待九叔念完,偏殿里的阴气开始缓缓凝聚——大宝小宝的身影从木牌后飘了出来。
大宝是吕饰演的那个模样,圆脸,看着有几分憨厚;小宝则是个小孩子的模样,跟在哥哥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九叔。
茅山明看见它们,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大宝转过头,看了茅山明一眼,无声地唤了一声“明叔”。小宝也跟着看过来,眼眶也红了,哭着攥着哥哥的衣角,抿着嘴。
九叔念完经文,放下桃木剑,从供桌上拿起那碗清水,用柳枝蘸了,朝两个小鬼的方向轻轻洒去。
清水洒在两个小鬼身上,它们的身体微微亮了一下,便又恢复了正常。
九叔又拿起那碗糯米,抓了一把,撒在地上。
糯米粒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两个小鬼脚边。
大宝低头看了看,弯腰捡起一颗,捧在手心里,抬起头,朝九叔咧嘴笑了笑。
九叔看着它,脸上也适时露出了温和之色。
“去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
他咬破食指,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血色的符文在空中亮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金光,将两个小鬼笼罩其中。
金光中,大宝小宝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底开始,化作点点莹白的光芒,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小宝先消散了,最后只剩一双眼睛,还依依不舍地看着茅山明。
大宝比他撑得久一些,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化作光点,跟着弟弟去了。
茅山明跪在地上,捂着嘴,痛哭不止。
方启和其他人看着这一幕,也有些动容。
但都没有出声——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就在两个小鬼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偏殿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出现,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九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偏殿门口。
方启也跟着看去——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偏殿门口。
一黑一白,高帽长袍,手持哭丧棒和勾魂索。
正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谢必安面色苍白,却带着一丝笑意;黑无常范无救面色黝黑,不苟言笑。
两人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偏殿,最后落在九叔身上。
九叔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拱手行礼:“无常老爷驾到,贫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白无常摆了摆手,笑呵呵地道:“林判官客气了。你我如今同朝为官,不必如此多礼。”
九叔听见称呼,面色如常,微微颔首:“无常老爷此来,可是为了这两个孩子?”
白无常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大宝小宝,点了点头:“正是。这两个小鬼滞留人世多年,如今既已超度,我兄弟二人便来领路,送它们入轮回。”
九叔连忙道:“无常老爷辛苦。”
白无常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九叔,落在站在一旁的方启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咦”了一声。
“这就是林判官的大弟子?方启小道长?”
九叔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无常老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连忙道:“正是小徒。无常老爷怎知…”
白无常笑呵呵地打断他:“地藏王菩萨曾亲自过问此子下落,我兄弟二人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早有耳闻。”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方启,“今日一见,果然…嗯,有些与众不同。”
方启心里琢磨,恐怕是上次他失踪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看向九叔,见他九叔面色如常,但方启知道,师父心里恐怕美滋滋的。
黑无常也看了方启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也有些好奇。
方启被这两位大佬看得浑身不自在,却不敢失礼,上前两步行了一礼:“弟子方启,见过两位无常老爷。”
白无常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有礼数。”
黑无常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白无常收回目光,看向九叔,拱了拱手:“林判官,我兄弟二人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改日有空,请你喝酒。”
九叔连忙还礼:“无常老爷慢走。”
白无常笑了一声,带着大宝小宝,跟黑无常转身朝门口走去。四道身影在门口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茅山明还跪在地上,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
九叔转过身,看着他:“茅道友,节哀。”
茅山明摇了摇头,沙哑道:“九叔,我没事。它们能去投胎,是好事。我…我替它们高兴。”
他嘴上说着高兴,眼眶却又红了。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这种感觉他也经历过,十分能理解。
方启走上前,拍了拍茅山明的肩膀:“茅道长,它们在那边会好好的。”
茅山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嗯,会好好的。”
偏殿里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些。
秋生凑到方启身边,压低声音问:“师兄,方才那两位…就是黑白无常?”
方启点了点头。
见方启没否认,秋生,文才,阿威三人交头接耳讨论起来。也听不清再说什么。
方启看着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也不好说啥。
只是转过身,看向九叔,只见师父正站在供桌前,手里端着一碗清水,慢悠悠地喝着。
那神情,怎么看怎么得意。
方启嘴角弯了一下,忍着笑,走到九叔身边,配合问道:“师父,方才无常老爷喊您判官?”
九叔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地府判官,你忘了?龙虎山那边让出来的职位。”
他放下碗,语气随意得很,“不过是个虚职,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启看着师父那副故作淡定的模样,心里暗笑,判官可是掌管一方阴德的大员,岂是什么“虚职”?更不是之前那银行大班能比得了的。
但他见师父高兴,继续笑着配合:“恭喜师父。”
九叔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偏殿门口走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行了,都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正事。”
秋生、文才、阿威三人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方启跟在后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茅山明的声音。
“九叔。”
方启回过头,就看见茅山明站在偏殿里,看着九叔的背影。
九叔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茅山明咬了咬牙,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九叔,多谢您。大宝小宝它们…能遇上您,是它们的福气。我…我替它们谢谢您。”
九叔看着他那副模样,走上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茅道友,不必如此。”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只是,茅道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茅山明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以前有大宝小宝在身边,走到哪儿都能混口饭吃。如今它们走了,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九叔看着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茅道友,你若是不嫌弃,不妨留在义庄。”
茅山明抬起头,不知道九叔是什么意思。
九叔继续道:“义庄那边,需要有人照看。我那几个徒弟,如今都住在道观里,来回跑也不方便。你若愿意,就留在义庄。日常洒扫、照看停灵的棺木——这些事,对你来说不难。每个月我给你俸钱,虽不多,但够你吃喝。”
茅山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询问道:“九叔,您…您说的是真的?”
九叔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
茅山明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他连连点头答应下来:“愿意!我愿意!九叔,多谢您!多谢您!”
他一边说一边又要下跪,被九叔一把扶住了。
“行了行了,别跪了。”九叔收回手,安抚道,“你且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搬过去。有什么需要的,跟阿启说。”
茅山明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对着九叔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方启也觉得师父这安排,确实周到。
义庄那边需要人照看,茅山明正好没地方去,两全其美。
而且,茅山明虽然本事不大,但为人不坏,让他守着义庄,总比找个不知根知底的外人强。
他转过身,朝九叔咧嘴一笑:“师父英明。”
九叔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臭小子。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忙了一晚上,肚子饿了。”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九叔的声音:“让文才多做几个菜,今晚高兴,你也陪我喝两杯。”
方启大声应道:“知道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