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方启起床下楼,老远就看见镇长带着曹队长站在客栈门口。
镇长一见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比昨日厚了三分,连忙拱手迎上来:“方道长!九叔呢?起了没有?”
“起了。”方启侧身让开,“楼上请。”
镇长摆了摆手,没上去,就在大堂里等着。
片刻后九叔下楼,镇长迎上去,拱手作揖,嘴里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九叔,昨夜的事我都听说了。您这一手道法,真是神仙手段!任府那边传得神乎其神,说您一招就把那僵尸烧成了灰——我起初还不信,问了珠珠才知道,半点不虚!”
九叔还了一礼,面色平静:“镇长过奖。分内之事。”
镇长身后的曹队长也收敛了许多,不像昨日那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虽然没说话,但朝九叔点了点头,算是服了软。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更是你一言我一语,什么“高人”“道长”“活神仙”此起彼伏。
九叔被夸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转向镇长:“镇长,我师兄的事——”
“好说好说!”
镇长一挥手,痛快得很,
“那具僵尸是被偷尸贼弄丢的,跟令师兄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他也是受害者。如今僵尸已除,人自然该放。”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方启听得出来——镇长这是在卖人情。
昨夜师父那一手,恐怕他光是听说就腿肚子打颤,哪还敢拿乔?况且任家那边也打了招呼,顺水推舟的事,何乐而不为。
曹队长也不废话,转身吩咐手下上楼放人。
不多时,麻麻地带着阿豪阿强从楼上下来。
三人在客栈里关了两日,虽然吃住不愁,但到底憋得慌,此刻重见天日,阿豪阿强脸上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麻麻地倒是老样子,板着脸,谁也不看。
镇长又寒暄了几句,说要给九叔接风洗尘,九叔婉拒了。
镇长也不勉强,说了句“公务在身”,便带着曹队长和保安队员离去。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了。
客栈大堂里安静下来。
方启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阿豪和阿强对视一眼,两人走到麻麻地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麻麻地一愣:“你们做什么?”
阿豪低着头,闷声道:“师父,弟子不孝,不想跟您学了。”
阿强也跟着道:“师父,弟子也是。”
麻麻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瞪着眼睛,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猛地一拍桌子:
“你们——!无情无义的东西!我教了你们这么久,你们说走就走?!”
阿豪和阿强跪在地上不说话,但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麻麻地骂了几句,见两人纹丝不动,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盯着这两个徒弟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往桌上一拍。
“拿去!别他娘的说我这个当师父的亏待你们!”
阿豪和阿强磕了三个头,各自拿了两块银元,站起身,朝九叔和方启也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客栈。
麻麻地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九叔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带着方启上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九叔房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是麻麻地。
九叔坐在床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麻麻地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这次的事…谢了。”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知道我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麻麻地撇了撇嘴,没接话。
九叔继续道:“麻麻地,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自己,这么多年了,有为人师表的样子吗?收徒弟,不看心性,不看人品,是个活人就往身边带。带出来什么样?遇事就跑,出了事就推,连给你送终的人都没有。”
麻麻地的脸涨得通红,却没反驳,只是嘴里不停的嘟囔。
“也要遇得到好徒弟阿?”
“要是当年阿启交给我的抚养,哪里有这么多事?你不过是运气好点。”
九叔听见了,但是懒得跟他扯。
就麻麻地这个德性,大师兄会把阿启交给他?做梦。
“这事我替你瞒着。”九叔没好气地说,“赶紧回茅山吧。”
麻麻地撇撇嘴,站起身:“行吧,那我就回去了。”
麻麻地走后,九叔沉默了片刻,眼睛看着桌上的包袱开口道:“阿启,你去送送你师伯。”
方启一听,就明白了师父的意思——这是要送师伯东西,又傲娇拉不下脸。
他应了一声,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两张紫符,快步追了出去。
客栈门口,麻麻地正提着包袱往外走。
“师伯!”方启追上去,在他面前站定,将紫符递过去,“师伯,师父让我来送您。这是师父送您的符。”
麻麻地低头看着那两张紫符,心里做了一番斗争,不过还是接了过去。
“阿启,好好照顾你师父。跟他说,有时间回茅山看看。”
说完,他转过身,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启失笑摇了摇头,便返回了房里。
“走了?”九叔问道。
“走了。”方启在他对面坐下,“师伯说,让您有空回茅山看看。”
九叔“嗯”了一声,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师徒二人沉默地坐了片刻。
九叔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去任府。老太爷的骨灰还没安葬,后事得料理清楚。”
方启应了一声,跟着站起身。两人下了楼,结了房钱,出了客栈大门。
镇上的百姓认出他们,远远地点头打招呼,也有人想凑上来说几句感激的话,被九叔一个眼神止住了。
到了任府,门口的仆人看见九叔和方启,连忙跑进去通报。
片刻后,任珠珠从里面迎了出来。
“九叔,方道长。”她微微欠身,侧身让开,“快请进。”
九叔点了点头,跨进门槛。方启跟在后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祠堂前的空地上。
昨夜开坛的法器已经收走了,供桌也搬回了祠堂。
空地上干干净净,只有角落里那堆灰白色的骨灰,还用一块白布盖着,旁边摆着香炉和供品。
任珠珠走到骨灰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拂了拂白布上的灰尘,站起身,转向九叔,轻声道:
“九叔,爷爷的骨灰…什么时候下葬合适?”
九叔走到骨灰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白布下面的温度,又用手指捻了一点骨灰,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没有邪气残留,这才站起身。
“今日就可以。”九叔道,“之前的坟地选在何处?”
任珠珠连忙道:“在镇西的寡头山,爷爷生前自己选的地方,说是一处好穴。”
九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向方启:
“阿启,你去安排一下。找几个可靠的人,把骨灰盒送到坟地去。香烛、纸钱、供品,一样都不能少。”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去找任府的管家安排。
九叔又看向任珠珠,温和开口:
“任小姐,令祖父的事,虽然是茅山办事不力所致,但如今也算有个圆满的收尾。入土为安,你也不必太过伤心。”
任珠珠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轻声道:“多谢九叔。这次若不是您和方道长,爷爷他…恐怕还不能这么快安息。”
九叔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方启带着几个仆人回来了,手里捧着骨灰盒、香烛、纸钱等物。
骨灰盒是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皮,看着很是庄重。
九叔接过骨灰盒,亲手将那堆骨灰小心地装了进去,盖上盖子,用黄符封了口。
“走吧。”他将骨灰盒递给方启,率先朝门口走去。
一行人出了任府,沿着镇子的主街往西走。镇上的百姓看见这阵仗,纷纷驻足,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祝祷,有人低声议论。
镇长也带着曹队长赶来,跟在队伍后面,一路送到镇口。
寡头山在镇西约莫十里处,山不算高,但地势开阔。
坟地选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确实是一处好穴。
九叔站在坟前,亲自指挥仆人们挖坑、下葬、封土。方启在一旁摆供桌、点香烛、烧纸钱,师徒二人配合默契,不到一个时辰便料理妥当。
最后,九叔净手焚香,对着新坟念了一段超度经文。
任珠珠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转向九叔和方启,深深一揖。
“九叔,方道长,大恩大德,珠珠没齿难忘。”
九叔伸手托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任小姐不必如此。分内之事。”
方启也上前一步,温声道:“珠珠小姐,节哀。老太爷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任珠珠直起身,看了方启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日头已经偏西。九叔看了看天色,转向任珠珠:
“任小姐,既然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
任珠珠应了一声,目送师徒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