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说要来拜访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银杏叶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凉飕飕的,提醒着人们冬天快来了。
消息是吴邪带回来的。
他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看着黑瞎子,表情有点微妙。
“花儿爷说,明天想来齐府坐坐。”
黑瞎子愣了一下:“他来干嘛?”
吴邪耸耸肩:“说是拜访一下,认识认识长乐姐。”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
上次吃饭的时候,解雨臣那番话他还记得。什么“小心点”,什么“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现在他要来拜访,能安什么好心?
但他也没法拒绝。
毕竟解雨臣是他朋友,来拜访也是正常。
“行吧。”他说,“我去跟长乐说。”
长乐正在后院的密室里。
当年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太多,有些太贵重,有些太私密,就专门修了这么个地方存放。
一百多个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密室里。
金银器皿,珠宝玉器,绫罗绸缎,古玩字画,每一件都是御赐之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她站在一个箱子前,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东西。
这块翡翠玉牌,是当年皇阿玛赐的。
满绿,玻璃种,雕着五爪龙,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规制。
她拿起玉牌,在手里掂了掂。
明天解雨臣要来。
她知道他是谁——解家的当家人,北京城里数得着的富商,也是黑瞎子和吴邪的朋友。
他来做什么?不知道,但她得准备见面礼。
这是规矩。
她在密室里挑了很久,最后选定了这块翡翠玉牌。
不是最贵重的,但也足够体面。
她拿着玉牌,走出密室,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
月白色的旗袍,绣着暗纹的梅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滚边。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支白玉簪子。不张扬,但处处透着精致。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才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黑瞎子坐在主位旁边,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吴邪坐在他旁边,捧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王胖子也在,正跟阿宁吹嘘他最近在潘家园的战绩——虽然上次被骗得很惨,但他还是不死心,又去了几趟,还真淘到几件不错的。
张起灵坐在角落里,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解雨臣坐在客位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着茶杯,慢慢品着。
他一边品茶,一边打量着这间正厅。
雕梁画栋,陈设考究,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墙上挂的画,是唐寅的真迹。桌上摆的瓷器,是成化的斗彩。就连他手里这个茶杯,都是雍正年制的粉彩。
他越看越心惊。
这宅子,这陈设,这气派,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这个长乐,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走进来。
月白色的旗袍,白玉的簪子,步伐轻盈,仪态万方。她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解雨臣愣住了。
黑瞎子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
“来了?”
长乐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解雨臣身上。
解雨臣也站起来,微微颔首。
“久仰。”
长乐笑了笑,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下。
黑瞎子跟过去,坐在她旁边。
王胖子凑过来,小声说:“长乐,今天穿得真好看。”
长乐冲他笑了笑,又看向解雨臣。
“解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解雨臣笑了笑:“不敢当。冒昧来访,还望长乐姑娘见谅。”
长乐摇摇头,从袖子里拿出那块翡翠玉牌,递给旁边的下人。
下人双手捧着,送到解雨臣面前。
“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解雨臣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玉牌——满绿,玻璃种,雕着五爪龙,绝对是皇家之物。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出手,也太大方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长乐笑了笑,轻声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解先生别嫌弃。”
解雨臣:“……”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看着那块玉牌,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女人的身家。
他收起玉牌,道了谢,重新坐下。
茶过三巡,话也聊得差不多了。
解雨臣忽然开口。
“冒昧问一句,长乐姑娘是哪里人?”
长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然后她放下茶杯,淡淡地说:“北京人。”
解雨臣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长乐沉默了一瞬。
“父母早亡,就剩我一个。”
解雨臣“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那长乐姑娘,是做什么营生的?”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他看了解雨臣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解雨臣装作没看见,继续看着长乐。
长乐笑了笑,说:“没什么营生,就是守着这点祖产过日子。”
解雨臣点点头,又问:“长乐姑娘姓什么?”
长乐看着他,目光平静。
“爱新觉罗。”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正厅都安静了。
王胖子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解雨臣的眼睛眯起来。
“爱新觉罗?”他重复了一遍。
长乐点点头。
“你是……”
“爱新觉罗的后人。”长乐说,“祖上在前朝当过差,留了些东西下来。”
解雨臣盯着她,目光锐利。
“哪个旗的?”
长乐笑了笑,不慌不忙。
“正黄旗。”
解雨臣又问:“祖上封的什么爵位?”
长乐依旧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
“亲王。”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失敬失敬,原来是格格之后。”
长乐摇摇头:“不敢当。都是过去的事了。”
解雨臣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长乐知道,他没信。
他在试探她,她说的这些,有真有假。
真的部分是,她确实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确实是格格,确实姓这个姓。
假的部分是,她不是“后人”,她本人就是。
但她不能说实话。
说了实话,就是妖怪。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掩饰住心里的情绪。
黑瞎子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但他没问。
解雨臣又聊了一会儿,问了问西王母宫的事,问了问张起灵的情况,问了问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长乐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聊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
“几位慢聊,我去让厨房准备饭菜。解先生难得来,尝尝我家的手艺。”
解雨臣站起来,客气了两句。
长乐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
黑瞎子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接。
长乐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黑瞎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她刚才那个笑,有点不一样。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解雨臣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
黑瞎子送他出去。
走到大门口,解雨臣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然后看向黑瞎子。
“瞎子。”
黑瞎子看着他。
解雨臣压低声音,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黑瞎子的眉头皱起来。
解雨臣继续说:“爱新觉罗的后人,正黄旗,亲王之后。就算她说的是真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黑瞎子没说话。
解雨臣说:“意味着她家的祖产,够她吃几辈子。她根本不缺钱,不缺地位,不缺任何东西。那她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好?图什么?”
黑瞎子的脸色沉下来。
“我说了,她对我是真心。”
解雨臣摇摇头:“真心?你认识她才多久?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她做过什么事吗?”
黑瞎子没说话。
解雨臣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要挑拨你们。我就是提醒你,别太天真。”
黑瞎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花儿爷,我谢谢你的提醒。”他说,“但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解雨臣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你自己有数就好。”
他转身,上了车,走了。
黑瞎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府里。
他不知道的是,大门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长乐。
她本来说要去厨房,但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忘了问他们想吃什么,就又折回来。
结果正好听见解雨臣那番话。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图什么?”
“别太天真。”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生气。
不是委屈。
是可笑。
原来她对别人好,也成了有问题。
原来她掏心掏肺地照顾他们,也成了别有用心。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无缘无故的好,就是最大的罪过。
她站在那里,看着黑瞎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后院走去。走着走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爱新觉罗·长乐,”她轻声说,“你可真够傻的。”
那天晚上,长乐没出来吃饭。
下人说,小姐身子不舒服,在屋里歇着,让大家自己吃。
黑瞎子愣了一下,想去看看她。但走到她院子门口,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解雨臣的话。
“别太天真。”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进去。
第二天,长乐还是没出来。下人说,小姐说不想吃,让别打扰。
黑瞎子又想去看看,又没进去。
第三天,长乐依旧没出来。
王胖子都急了。
“长乐这是怎么了?三天没露面了,是不是病了?”
吴邪也有点担心。
阿宁说:“我去看看?”
黑瞎子拦住她。
“我去。”
他走到长乐的院子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银杏叶落了满地,没人扫。
他走到房门口,敲了敲门。
“长乐?”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
“长乐,是我。”
还是没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微弱的光。
长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黑瞎子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长乐?”
长乐没回头。
黑瞎子绕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点青黑,嘴唇微微抿着。
她在生气。
他能看出来。
“怎么了?”他问,“谁惹你了?”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也觉得我别有用心吗?”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你也觉得我对你们好,是图什么吗?”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长乐没给他机会。
“解雨臣那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黑瞎子的心猛地一沉。
长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天的风。
“他说得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对你们掏心掏肺的好,确实可疑。”
黑瞎子急了:“长乐,你别听他瞎说——”
“我没瞎说。”长乐打断他,“他说的是实话。”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们。”她说,“我确实来历不明。我对你们好,也确实没有目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涩。
“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目的的好,就是最大的罪过。”
黑瞎子看着她,心像被人用手紧紧攥着。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长乐。”
长乐没回头。
黑瞎子伸手,轻轻抱住她。
长乐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秘密。”他说,“我也不管你有什么秘密。”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就这么简单。”
长乐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那你为什么三天都没来看我?”
黑瞎子愣住了。
长乐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你那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为什么没进来?”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长乐已经推开他,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黑瞎子。”
黑瞎子看着她。
长乐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你要是怀疑我,就直接问。别憋着。”
“憋着,更难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