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王莲花身上掠过,嬷嬷又有些狐疑地扫地四周。
只见沿途回廊下,那些原本正在洒扫的粗使婆子见她带人过来,全都贴着墙根退避,路过的小丫鬟也都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
全都规规矩矩的。
既然如此,那道让她后背发毛的视线,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嬷嬷没想通,继续朝前走,却感觉那道视线又悄悄摸摸黏上来了。
嬷嬷心中极是不得劲。她跟在长公主身边几十年,从小丫头做到掌事嬷嬷,向来只有她审视别人的份,何时被人这样盯看过?
偏偏她还抓不到人,这感觉实在让她心头发毛。
又走几步,她忍不住再次猛地回头。
这一回,她终于抓到了些许破绽。
绝对是这乡下妇人在偷偷看她!
嬷嬷心中冷哼: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只怕是上次搜身叫她不痛快记恨上自家,如今不过是得了长公主一句青眼,便敢用这种眼神来打量她了?
她板起脸教训:“莲花居士,这府里的规矩大,你莫左顾右盼,小心冲撞了贵人。”
“是是是,多谢嬷嬷提点。”王莲花连连答应,讨好地笑道。
嬷嬷将她打量两眼,见那卑微讨好模样与旁人没有不同,便轻哼一声 ,转身继续带路。
王莲花心中暗忖,这嬷嬷虽然凶了些,但贵人身边的嬷嬷,便应有这样的气势。她身家性命只系于主子一人,自是全心全意要为主子着想,为主子排除一切不利因素。
这是王莲花琢磨出的角色心理。
除了琢磨角色心理外,她也在盯着嬷嬷走路的姿势:步伐大小,手臂摆动的频率,脊背与腰间要微微绷着……
想着想着,王莲花下意识便模仿起来:扬起下巴,鼻孔微张无声哼气,眼睛眯起,斜睨向一旁。
就在这时,前面的嬷嬷毫无预兆地猛然回头!
四目相对。
王莲花“斜睨”的眼神与嬷嬷凌厉的目光撞上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饶是跟在长公主身边几十年,老成持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嬷嬷,此刻在意识到王莲花竟是在偷学她表情时,也都有些绷不住了。
嬷嬷的脸几乎是瞬间便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王莲花像是被吓了一跳,双膝一软,撑着没跪下,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什么眼神啊嬷嬷,我就是……就是觉得您这走路的姿势真好看,想学学……”
“学我?”嬷嬷压低声音,面露讥讽,“你一个乡野村妇,野心倒是不小,也想在贵人面前出头?”
“不不不,不是不是……”王莲花直摆手,脸上露出一副又急又慌又怕的模样,将心里话全部秃噜出来:“我……我就是觉得嬷嬷您实在威风,我想着我要是能学着您一层,以后回村里都没人敢欺负我,嬷嬷也知道,我是个寡妇,若没点厉害的地方,总是容易叫人看轻欺负了去……”
她的表情实在太诚恳也太真实,嬷嬷心中的火气微消,狐疑地打量她半晌。
见她急得快哭了,又是一脸没见过世面的蠢样,这才勉强信了几分,冷哼道:“算你识相。记住了,日后在这府里,把招子放亮带点,别什么人都敢打量。”
“是是是,嬷嬷教训得是。”王莲花点头如捣蒜。
等嬷嬷转过身继续带路,王莲花悄悄松了口气。刚才自己太不小心了,这里可不是那边,要想学戏,先将所见所闻记下,回家再学。
心中暗是警醒,却又带着点高兴,因为嬷嬷刚才那句“把招子放亮带点”也太有味道了!赶紧记下来,回头写进人物小传里!
接下来的路上,嬷嬷总觉得身后那目光更炽热了,且毫不掩饰,回头看去,便能撞进一双“渴学”的眼中。
人家就是佩服她,觉得她威风,想学她的威风。她能怎么办?总不能叫这乡下妇人不许再瞧她。
嬷嬷平日里不知见过多少阿谀奉承的谄媚,却不知为何觉得这乡下妇人的目光叫她后背发凉,她走路都忍不住比平时快了几分。
……
进了临水的凉阁,长公主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王莲花进来朝她行礼,听长公主淡淡道了声“免礼,坐吧”。于是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坐到公主斜对面一张蒲团上。
丫环奉上茶来便退下了,凉阁内只有二人对坐。
“无住说,你没念过几天书,却能说出‘扫的是地还是心’这样的机锋,想来是个有慧根的。”长公主拿起边上一卷经书,淡淡道,“本宫近日读《心经》,读到‘心无挂碍’,总觉晦涩。你且说说,何为‘心无挂碍’?”
王莲花脸色微变,表情立时有些苦,又不敢苦得太过怕惹怒贵人。
那副模样倒让长公主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父皇考校到不会的题目时的窘迫。
长公主的声音温和了些,道:“你尽管说,说错也无妨,没人会怪罪于你。”
王莲花便有些迟疑道:“心……心无挂碍?那、那就是……心里不装那些没用的破烂儿?”
她结结巴巴说了句,像是自己突然通了,顺溜道:“便如逃荒的时候,背着的东西越多,腿就越沉,最后可能连命都得搭上。后来把那些坛坛罐罐都扔了,心里只想着带着孩子活下去,反倒觉得轻快了,路也好走了。”
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解释得极有道理,脸上忍不住带了点得意,偷偷看了眼长公主。
长公主听她这样解,细细思量一番,发觉她在偷看自己,脸上不露什么表情,也不说好与不好,只道:“确实是有些慧根的。听闻你已将《心经》全背下了,那便先来背一背吧。”
王莲花忙应是,开口便背:“观自在,行深太虚幻境时,照见万相皆妄,度一切痴厄……”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却带上了一种特别的韵律感。
这是王莲花在演无念前,入那边世界的寺庙修行,学到的“梵呗(唱诵)”。与这边的韵律有些许区别,但同样十分契合。
王莲花读那边的心经习惯了,用惯了那样的调子,在背这边的心经时便不知不觉带上了。
那特别的韵律似乎能叫人心灵沉静。
长公主原本漫不经心地捻着佛珠,听着听着,手指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这调子……
她心中有些讶然。
若非亲眼所见,只用耳朵去听,她只怕要以为面前坐的不是个乡下妇人,而是一位隐世修行的老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