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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静香斋:鲍之蕙与那一枝未采的兰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镇江金山的江面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香。那香不是花香,是墨香——被岁月封存在静香斋的旧纸堆里的、被雨水一泡又幽幽地飘出来的、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静香斋诗稿》,墨迹未干,香就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金山脚下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峭,像一位独坐江边的老人,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江面很宽,水是黄的,黄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铜镜,雨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江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江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江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铺开宣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宣纸,写了一辈子的诗,可那些诗,没有一首是她为自己写的。她为他写,为兰写,为那些她爱过的、恨过的、忘不掉的人写。唯独没有为自己写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鲍之蕙,字某,号静香斋主。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她生于镇江丹徒,是鲍皋的女儿,鲍之钟的妹妹,某生的妻子。她寡于中年,以诗画自娱。她的诗集叫《静香斋诗稿》,她的词散落在清人的选本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金山的江水——流不尽,洗不净,黄得像泪,又淡得像茶。
    她出生的时候,镇江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镇江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金山的寺庙香火鼎盛,焦山的碑林名闻天下,北固山的雄姿镇守江流。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鲍家是镇江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鲍皋,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名士,以诗书画三绝名动江南。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鲍之蕙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之蕙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鲍皋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静香斋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兰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从小就喜欢兰花。她家老宅的后院里,种着一片兰草,叶子细长,花瓣淡雅,根扎在石缝里,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每天给兰草浇水,给兰草施肥,给兰草修剪枝叶。她对着兰草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兰草不会回答,可兰草会听。她不怕兰草不会说话,怕的是兰草谢了,她的话没有人听了。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她不能忘。她还要写诗,还要画画,还要等那个人来。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镇江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之蕙,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兰,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兰草会一直绿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他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他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兰的秋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画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画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静香斋里,画一幅又一幅的兰。她画兰,画那些“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的兰。她的兰,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兰,像她这个人——淡,瘦,孤,冷。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画了一幅《幽兰图》,画了三年。三年里,她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她画了无数幅,撕了无数幅,撕到纸屑堆了满地,撕到墨汁溅了满墙,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画不出那株兰了;她怕画不出那株兰,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枯墨,几片细叶,几点淡花。可就是这几笔,几片,几点,比她从前画的所有兰,都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了一首《兰》,诗里有一句:
    “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
    幽兰在空谷——幽兰长在空谷里。无人亦自芳——没有人看见,可它自己散发着芳香。不因风所撼——风撼不动它。宁为雪所伤——雪伤不了它。她写的是兰,也是她自己。她是一株幽兰,生在空谷,长在石缝,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她站了一辈子,站到枝干都弯了,站到叶子都黄了,站到花都落了,可她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晚年,是在静香斋里度过的。静香斋,是她自己取的名字。静是安静,香是兰香。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兰,安静地开,安静地谢,安静地散发着那缕只有她自己闻得到的香。她一个人,住在镇江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画兰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兰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写诗上。她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写给兰,写给风,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像诗,像她这个人——短,淡,孤,冷。她用词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词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意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写诗,她是在哭。把哭写成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镇江的静香斋上,落在金山的江面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静香斋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静香斋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静香斋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开。开了,就够了。那些花,是她的命。她死了,花还在。在静香斋的旧画框里,在金山的江面上,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叶子细长,花瓣淡雅,根扎在石缝里,那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静香斋的瓦上,落在金山的江面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静香斋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她的兰,不怕风,不怕雪,不怕无人看见,不怕无人欣赏。她只怕自己不再画了。不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怕没有,怕的是有了以后没有人看见。她被人看见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株永远不谢的兰。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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