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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梦楼遗韵:王文治与那一曲未终的箫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镇江丹徒的梦楼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音。那音不是琴音,是箫音——被江风吹散了的、被月光冻硬了的、在梦楼的檐角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音,像他当年在灯下吹的那一支玉屏箫,曲未终,人已远,曲终人散之后,只有那支箫还挂在墙上,一挂就是百年。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黄昏走到丹徒的。镇子不大,零零落落的几户人家,白墙黑瓦,掩在竹林深处。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竹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很旧很旧的箫。我撑着伞,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地走。石板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竹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巷子的尽头,有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字——梦楼。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两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他叫王文治,字禹卿,号梦楼。他是清代中叶的诗人、书法家、鉴赏家。他生于镇江丹徒,乾隆二十五年的探花,官至云南临安知府。他工诗词,精书法,尤擅吹箫。他的书法与刘墉、翁方纲、梁同书并称“清四家”,他的诗与袁枚、赵翼、蒋士铨并称“乾隆三大家”。可他的一生,最让人记得的,不是他的诗,不是他的字,而是他的箫。他吹了一辈子的箫,吹到曲终人散,吹到人去楼空,吹到那支玉屏箫挂在墙上,再也没有人吹响。可他还在吹。在梦里吹,在诗里吹,在那句“梦楼何处觅箫声”里吹。他吹的不是箫,是命。
    他出生的时候,丹徒下着雨。那是雍正八年(1730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镇江的码头船来船往,金山的寺庙香火鼎盛,焦山的碑林名闻天下。他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他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他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王家是丹徒的书香门第。他的父亲王父,字某,号某,是雍正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儿子的教育极为重视,王文治是家中长子,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他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书。他的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他的字帖,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禹卿写的。他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此子之才,不在其父之下。”王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儿子是不是大器。他在乎的,是儿子的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字一样,留下来。他教他写《灵飞经》,写《黄庭经》,写《兰亭序》,写《祭侄稿》。他告诉他:“字不在多,在真。真的字,不用写太多,一幅就够了。”他记住了。他记了一辈子。可他写的字,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字,藏在他的梦楼里,藏在那些他吹了一辈子的箫声中,藏在那些他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他不给人看,可他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他用命写的。他舍不得丢。
    他从小就喜欢吹箫。他家的老宅里,有一支玉屏箫,是祖上传下来的。箫身是青玉的,温润如脂,箫管上刻着两行小字:“玉屏深处,箫声如诉。”他每天对着那支箫,吹了一曲又一曲。他吹《梅花三弄》,吹《平沙落雁》,吹《高山流水》,吹《汉宫秋月》。他把箫当成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影子。他对着箫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箫不会回答,可箫会听。他不怕箫不会说话,怕的是箫声散了,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忘。他还要写诗,还要写字,还要等那个人来。
    他二十四岁那年,中了探花。那是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骑着高头大马,从紫禁城的午门走出来,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想起小时候在丹徒的雨夜里吹箫的日子,想起父亲教他写字的日子,想起那些一去不返的、无忧无虑的、再也回不来的日子。他知道,那些日子回不来了。可他还是要回去。他辞了官,回到了丹徒,回到了梦楼。他在梦楼里,写字,写诗,吹箫。他把那些在京城里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写进了字里,写进了诗里,吹进了箫里。他的字,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字,像他这个人——淡,瘦,孤,冷。他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他不在写字,他是在哭。把哭写成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在梦楼里,吹了一曲《梅花三弄》。吹了三年。三年里,他吹了停,停了吹,吹了又停,停了又吹。他吹了无数遍,停了无数遍,停到箫声都哑了,吹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他不肯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吹不出那曲《梅花三弄》了;他怕吹不出那曲《梅花三弄》,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了。她是谁?她是他的妻子,是他一生中最爱的人。她死了。死在他还来不及为她吹完那曲《梅花三弄》的那个冬天。他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箫声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她永远地不回答了。
    他在《梦楼诗集》中写道:
    “玉屏箫断不成声,独坐空斋夜气清。二十年来浑一梦,梅花落尽月空明。”
    玉屏箫断不成声——他的玉屏箫断了,吹不出声音了。独坐空斋夜气清——他一个人坐在空斋里,夜气清冷。二十年来浑一梦——二十年了,像一场梦。梅花落尽月空明——梅花落尽了,月亮白白地亮着。他写的是箫,也是他自己。他的箫断了,他的心也断了;他的梅花落了,他的梦也落了。他不怕断,怕的是断了以后没有人修;他不怕落,怕的是落了以后没有人扫;他不怕没有人扫,怕的是扫了以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他还在。他活着,他写字,他写诗,他等着那支箫再响起来的那一天。那一天,箫响了,她站在箫声里,对他笑,说:“禹卿,你又瘦了。”他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她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了。死在那支箫还没有修好的时候,死在她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他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晚年,是在梦楼里度过的。梦楼,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梦是梦,楼是楼。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梦楼,在梦里等,在梦里吹,在梦里写。他一个人,住在丹徒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吹箫了。不是吹不动,是不想吹了。吹箫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吹给谁听呢?
    他把她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他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他不肯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他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字了。他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写诗上。他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写给箫,写给月,写给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他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像诗,像他这个人——短,淡,孤,冷。他用词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词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意多到纸都皱了。他不在写诗,他是在哭。把哭写成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丹徒的梦楼上,落在金山的江面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他的《梦楼诗集》,被他的后人刻了出来。他在自序中写道:“余生性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诗以自遣。及长,入翰林,出为郡守,中岁归隐,以诗书自娱。不意中道分离,内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书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梦楼诗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他没有被人忘记。他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诗人征略》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他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他在《梦楼诗集》中写过这样一句:“二十年来浑一梦,梅花落尽月空明。”那是他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他的二十年,是一场梦;他的梅花,落尽了;他的月,空明着。他不怕梦,怕的是梦醒了,她不在;他不怕梅花落,怕的是落了以后没有人扫;他不怕月空明,怕的是空明以后没有人看。他不怕没有人看,怕的是看了以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不在了,他还在。他活着,他写字,他写诗,他等着那支箫再响起来的那一天。那一天,箫响了,她站在箫声里,对他笑,说:“禹卿,你又瘦了。”他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她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了。死在那支箫还没有修好的时候,死在她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他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梦楼的瓦上,落在金山的江面上,落在他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他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他的人,像他的命,像他的诗。
    他在《梦楼诗集》中写过这样一句:“玉屏箫断不成声。”他的玉屏箫断了,可他的诗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落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他的诗的人心里,那支箫还在吹,那曲《梅花三弄》还在响,那个人还在等。等谁?等她。等她回来,等她从那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回来。她回不来了。他知道的。可他还是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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