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闪耀。
    无数蓝色的光点同时亮起，在这片纯粹的意识世界中铺开一整片星空。
    每一颗星都在脉动，频率一致，像是同一颗心脏在驱动它们。
    奥菲利娅来了。
    克莱因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
    她的“场”展开的瞬间，他就知道了。
    那些星辰锚点接入了他构建的法阵边缘，两套体系自动咬合，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冲突，也没有任何迟疑——像是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能拼在一起的两块拼图。
    邪神的存在感波动了一下。
    很微妙的波动。如果要给它命名的话，大概叫“意外”。
    然后祂开口了。
    写入的方式依然是那种弥散式的渗透，但语气变了。带着点看热闹的味道：
    “你们还真是相互信任。”
    奥菲利娅停在克莱因身侧三步的位置。
    她的意识形态在这片领域中呈现为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金发散落，左手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剑鞘的位置。
    她看了克莱因一眼。
    克莱因接收到她那一眼里包含的意思：你没事吧？
    他回了一个表情：没事。搞定了大半。就剩这家伙了。
    奥菲利娅点了下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向那团弥散在四周的“存在感”。
    她不太确定自己在看什么。这东西没有固定的形体，也没有固定的位置。
    它无处不在，又像是随时会从任何一个方向冒出来。像一滴墨被投进了整片海里，浓度极低，但哪里都沾着它的颜色。
    邪神的信息再次渗入。
    这次是针对奥菲利娅的。
    “这可是记忆和灵魂的领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奥菲利娅没回应。
    “在这里，意识就是武器。意识也是弱点。你们两个的破坏力，在这个领域里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对方。”祂停了一拍，把重音压在了最后一句上，“你走进来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手上。”
    克莱因听着这话，默默地给这位记忆邪神的话术水平打了个分。
    零分。
    你要挑拨一对信任彼此的人，至少得先让其中一个人产生“如果对方真的动手了怎么办”的念头。
    但问题是——奥菲利娅连“如果”都不会想。
    就像你不会担心太阳明天忘记升起来。
    奥菲利娅的反应很是直接。她根本没搭理这段话。
    邪神似乎对这个反应有些不满。祂换了个称呼。
    “群星。”
    这两个字传递过来的时候，裹着一层很复杂的情绪。
    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接近于惋惜。
    像是在看一幅本该挂在博物馆里的画，却被人裁了一半去做了桌布。
    祂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奥菲利娅身上。
    “你为何做出这种选择？”
    奥菲利娅终于给了反应。她偏了偏头：“什么选择？”
    “你的命运本不该如此。”
    “那我的命运原本如何？”
    “了无牵挂，放牧群星。”
    邪神将自己的话传递过来的时候附带了一组画面碎片——不完整，但足够拼凑出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里的奥菲利娅独自站在星空中，脚下没有大地，身边没有旁人。
    她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身份，不需要归属。她就是星空本身。
    自由的。
    也是孤独的。
    无限辽阔的疆域，没有一寸属于“家”。
    奥菲利娅接收了那组画面。她看完了。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为什么会那样？”
    邪神沉默了很久。
    祂在权衡。在计算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对局面的影响是正还是负。
    最终祂摇了摇头。
    正要开口。
    “你是想告诉我，”奥菲利娅抢在了前面，“我跟克莱因原本不会在一起。”
    “是的。至少不是现在这种模样。你们的爱情，是……”
    祂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一个最具杀伤力的措辞。在所有可选的词汇里翻找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机关算尽，布局谋划。”
    这句话扔出来之后，邪神等着看反应。
    克莱因知道祂在等什么。等裂痕。等怀疑。等一丁点动摇。哪怕只有一丝——在这个意识即武器的领域里，一丝动摇就是一道裂缝，一道裂缝就是一个可乘之机。
    克莱因没有动摇。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这个信息。他在乎。他当然在乎。但在乎和动摇是两件事。
    他太了解奥菲利娅了。
    奥菲利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也许是吧。”
    “但是，”奥菲利娅继续，声音没有升高一分，也没有降低一分，“我爱他，他也爱我。这份感情是真的。这就够了。”
    没有激动。没有慷慨陈词。甚至没有刻意去反驳邪神的说法。
    事实就是事实。你可以质疑它，但它不会因为你的质疑而消失。
    克莱因站在原地。
    他什么都没说。
    邪神的存在感波动了一下。
    然后祂骂了一句。
    “恋爱脑。”
    祂传递过来的情绪标签很复杂。恼怒占了大半，但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东西。克莱因品了品那层东西的味道。
    像是……困惑。
    一个窃取了无数灵魂记忆的神明，把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看遍了，却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说破了真相，对方也不动摇？
    祂见过太多了。见过因为一句谎言就分崩离析的爱情，见过因为一个误会就拔刀相向的亲人，见过信誓旦到头来不过是利益交换的盟友。祂以为所有的感情都是如此。以为只要找到那个支点，再沉重的感情也能被轻易撬翻。
    克莱因想。你看过那么多记忆，读过那么多灵魂，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结果连这种事都搞不明白。
    你把所有人的故事都看了一遍，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但你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你是一个永远站在窗外往里看的人。你看见了炉火，却不知道暖是什么感觉。
    难怪你是一个人。
    奥菲利娅的手落在腰侧。
    手指轻轻收拢。
    在意识领域里，“剑”不是一个物件。它是一个概念。当奥菲利娅想要“拔剑”的时候，她的意志就是剑本身。而她的意志此刻锋利得足以切开一切。
    群星在她周围加速运转。
    光点的脉动频率骤然拉高，从安静的巡航状态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蓝色的光芒不再柔和，变得冷冽、凝实，每一颗星辰都像是被淬过火的刀尖。
    它们的轨道收紧，运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无声的嗡鸣。
    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锚点。
    每一个锚点都锁定了邪神弥散开来的存在。
    你散得再薄，也逃不出这张网。
    无处可逃。
    “随你怎么想。”奥菲利娅说。
    她的意识形态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踏出的瞬间，她周围的星辰同步前移，像是一整片夜空跟着她在走。
    “准备好遗言了吗？”
    邪神的存在感急剧收缩。
    它把自己压缩到了极致，几乎要从这片空间里消失——但那些星辰锚点像是长了眼睛，它缩到哪里，锁定就跟到哪里。
    奥菲利娅的场已经封锁了整个空间。
    那些星辰锚点编织成的网覆盖了邪神所有可能逃逸的路径，每一条缝隙、每一个死角，全部被蓝色的光点钉死。
    而克莱因的法阵还在底层运转，充当着整个战场的操作系统——邪神的每一次波动，每一次信息层面的位移，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奥菲利娅抬起了手。
    群星骤亮。
    群星骤亮。
    蓝色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切下。没有破空声。这里是意识领域。一切物理法则在这里都被改写，取而代之的是意志的碰撞。光束交织成网，将那片弥散的存在感切割成千百块。
    奥菲利娅的手指在虚空中压下。星辰锚点跟着下压。
    邪神的信息体被强行挤压。原本弥散在整个空间的白噪音，被这些蓝光硬生生逼得聚拢。退路被封死了。
    奥菲利娅的眼神盯着那团被迫聚拢的阴影。
    她在心里计算。意念一动，三颗星辰拖着蓝光砸过去。
    “这东西没有实体，常规的物理切割只会让它分裂。”奥菲利娅判断着局势。“得把它逼进一个无法分裂的死角。”
    阴影刚往左边延伸了一点，就被星光钉住。它往右逃。右边已经有一张网在等它。不管它往哪躲，奥菲利娅的星空场都能提前一步预判。
    如果说在这个领域里，意识就是武器。
    那么奥菲利娅的意识比钢铁还要硬。她根本不给邪神任何喘息的机会。
    星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遍遍犁过邪神的信息体。大块的阴影被切成碎片。碎片又被切成粉末。整个空间全是被打散的残渣。
    “就这点本事？”奥菲利娅心想。
    她觉得不对劲。太容易了。这东西好歹是个窃取了无数灵魂的神。就算正面战斗力不强，也不该被切得这么没有还手之力。
    她看向那些散落的粉末。粉末在发光。极度微弱的灰光。它们没有消失。
    被星光切碎的残渣，正在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互相靠近。它们在重组。
    奥菲利娅再次抬手。几十道星光砸下去，把那些刚刚聚拢的灰光重新打散。但没用。打散了，它们又会重新寻找彼此。
    她杀不死它。
    这东西如同液体。刀刃切开液体，液体随即再次闭合。
    奥菲利娅明白了。
    她转头看向克莱因，眨了眨眼。
    “明白了。”克莱因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炼金法阵开始转动。金色的阵纹亮起，沿着奥菲利娅的星空边界蔓延。
    两套体系开始交接。蓝色的星光负责外围封锁，金色的法阵接管内部空间。
    克莱因抬起手。他不需要念咒语。在这里，他的认知就是规则。
    分解。
    一团刚要重组的灰色残渣被金光扫中。残渣停顿了一下。然后，它开始剥落。
    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一段属于某个无名之人的绝望。被抽取灵魂时的痛苦。
    “它把这些情绪当作燃料。”克莱因看着这些碎片。
    “垃圾。”克莱因评价。
    他手指一捻。这团信息在金光中直接泯灭。
    彻底消失。连一点灰都没剩下。
    邪神的残渣察觉到了威胁。
    它们开始疯狂地逃窜。原本还在试图重组的粉末，现在全都放弃了聚拢，在星光和法阵的夹缝里乱撞。它们想逃出这个空间。
    它试图伪装成背景噪音。
    它散开，把自己变得透明。
    相应的，法阵的频率瞬间切换。金光化作无数根细丝，如同筛子一样扫过整片空间。任何不属于这片空间的杂质，全都被勾了出来。
    邪神被逼出原形。它无路可逃。
    但奥菲利娅的星空场死死顶在外面。
    她把星空场的密度又提高了一倍。蓝光连成了一片实体的墙。邪神撞在墙上，被反弹回来。正好落进克莱因的法阵里。
    克莱因毫不客气地接手。
    金色的法阵节点爆发出强光。一片片灰色残渣被强行挤压。信息的密度超出了承受极限，自己崩溃了。
    克莱因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个过程。抓取。分解。泯灭。或者直接坍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在实验室里处理魔药材料时也是这种做派。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有效率。效率高得吓人。
    邪神的信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减。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二十。
    “它着急了。”奥菲利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状态的变化。
    邪神不再一味逃跑。它开始反击。
    它甩出大片大片的灰光。这些灰光没有砸向奥菲利娅，也没有砸向法阵。它们直接炸开，化作无数杂乱的记忆碎片。
    凄厉的惨叫声在意识空间里回荡。肢体被撕裂的痛楚，亲人背叛的怨恨，陷入绝境的癫狂。
    奥菲利娅立刻握紧虚空中的剑柄。星辰锚点开始旋转，制造出一股意识层面的风暴，将那些试图靠近的负面情绪全部卷走。
    克莱因根本没动。他连感官同步都没切断。那些负面情绪撞在法阵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净化。”
    他改变了法阵的阵纹排列。它精准地剔除掉这些记忆碎片里的情绪毒素，只留下最纯粹的信息载荷。然后，将这些载荷全部扔进虚空。
    邪神的反击连三秒钟都没撑过去，就被彻底化解。
    它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炼金术士的精神壁垒比骑士的星空场还要坚不可摧。
    它只是沉默。沉默地躲闪着。
    它把剩下的信息体压缩到极致，变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光点，在法阵的缝隙里穿梭。它躲得很快。它对记忆和灵魂的理解确实比克莱因深。
    它能找到法阵运转时的微小延迟，利用那一瞬间的空隙逃脱锁定。
    克莱因计算着法阵的运转轨迹。
    那个光点钻进了一条缝隙。就在它进去的瞬间，法阵的阵纹突然闭合。所有的金光向内收拢。陷阱触发了。
    光点被卡在了一个金色的正方体里。正方体在不断缩小。六个面全都是信息炼金的绝壁。碰一下就会被分解。
    邪神停在正方体中央。无路可退。只剩下最后一点残躯。连维持一个完整意识都有些勉强。
    克莱因走上前。奥菲利娅跟在他身边。两人停在金色正方体前。
    “结束了。”克莱因说。
    他看着里面那团微弱的灰光。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克莱因问。
    奥菲利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星空场依然在外面维持着封锁。只要这东西有任何异动，她会第一时间把它切碎。
    邪神没有立刻回答。正方体里的灰光闪烁了几下。光芒明灭不定。
    它在沉默。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克莱因准备直接动手把它捏碎。
    “它在拖延时间吗？”奥菲利娅握紧了虚空中的剑柄。
    “不。”克莱因摇头。“它已经没有时间可拖了。”
    就在克莱因抬起手的时候，邪神发出了信息。
    这次不是弥散式的。它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搞那种花里胡哨的排场了。它把最后的信息直接投射出来。
    一阵大笑。
    没有声音，但那种狂妄、戏谑、以及某种看到了既定结局的嘲弄，十分明显。
    它在笑。笑得很畅快。它输光了筹码，却在死前翻出了庄家藏着的炸弹。
    “遗言？”邪神的信息带着笑意。
    “我没有什么遗言。”
    灰光在金色正方体里剧烈波动。
    “你们以为赢了？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你们打赢了一个旧文明的残渣。你们保住了这个新生的世界。”
    “可那又怎样？”
    “世间的路皆有尽头。”
    “我在尽头等着你们。”
    克莱因眉头一皱。他不想听废话了。法阵开始收缩，准备直接泯灭这东西。
    但邪神的信息传递速度比法阵收缩更快。这是一种同归于尽式的爆发。
    “我只能给你们一个祝福。”
    “我祝福你们。”
    “灵魂永远相连。”
    “记忆彼此相通。”
    克莱因感觉到一股奇特的波动扫过自己和奥菲利娅。
    “直到……”
    邪神的灰光开始崩溃。在崩溃的最后一秒，它把最后一句话砸了出来。
    “这个世界终将面临的毁灭！”
    光芒崩塌。灰光彻底消散。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