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丝特娜,你就是个疯子,你的行为根本没有逻辑可言!”
“我是罗丝祭司!我是夜风之女!我是这一切的主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随着一声剧烈的摔门声响,崔丝特娜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厚实的蕈木门板在她身后重重合拢,震得墙壁上的魔法烛台都微微晃动。
这场谈话,终究以双方不欢而散告终。
面对雷纳托关于夺心魔‘食物’短缺的质问,女卓尔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是她动的手脚。
不仅没有对自己的幼稚行径流露出半分羞耻,崔丝特娜反而理直气壮地指责雷纳托,声称是他的不服从,才把事情逼到了这般地步。
看着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雷纳托气得想笑。
即便如此,他一开始还是选择了讲道理。雷纳托压下心中的烦躁,耐着性子,试图用利害关系来说服这位女祭司。
他逐一列举克劳苏拉作为炼金术士的价值,以及双方天然具备的盟友立场,甚至开始分析未来权力格局的演变趋势...
雷纳托相信,只要崔丝特娜的神智还正常,就能明白拉拢一位夺心魔灵能使兼炼金师的重要性。
可以预见的是,在未来,等她的权势膨胀到一定地步后,主母奎琳会重新平衡姐妹间的力量对比,不再给予额外的偏袒与宠爱。
到那时,若想与手握实权的夜风长女抗衡,崔丝特娜就必须寻找有价值的政治盟友。
而灵能强大、多才多艺的克劳苏拉,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但不知为何,雷纳托越是平静,语气越是克制,女祭司反而被他那副不温不火的态度出离地激怒了。
崔丝特娜再次开始歇斯底里地打砸手边的东西。就连上次喝酒时使用的水晶杯都没能幸免,连带着桌子,被她一脚踹翻在地。
女卓尔口中蹦出的言语毫无逻辑可言,她时而指责雷纳托妄自尊大,叫嚣着要让他明白谁才是主人,时而又转去咒骂克劳苏拉是一条食脑的肮脏爬虫,只配被剥皮,制成皮鞭。
雷纳托的耐心被一点一点耗尽。
看来崔丝特娜铁了心要找克劳苏拉的麻烦,甚至还扬言,要通过精神上的痛苦,亲自教会雷纳托该如何服从一名高贵血统的女主人。
面对着对方的直球威胁,雷纳托快速调节着胸中的火气,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克劳苏拉与主母奎琳签订了正式的契约。按照契约条款,夜风家族必须按期向夺心魔供给一定数量的‘食物’,也就是拥有完整心智的智慧生物的大脑。
这也就是为什么崔丝特娜宁可采取这种费时费力的手段,挨个破坏奴隶的大脑、再用神术治好,也不直接阻止或取消对炼金工坊的奴隶供应。
一份由主母奎琳亲自签订的魔法契约,崔丝特娜还没胆子主动去撕毁,但她显然找到了契约条款中的漏洞。
在运输途中将健康奴隶的脑袋破坏并治愈,如此一来,既没有违反契约的字面内容,又实实在在地恶心了夺心魔一把。
按照克劳苏拉自己的说法,这些‘低质’的大脑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只是味道差了许多,营养较少,也无法从中获取完整的知识与记忆,导致进食的整体效力大打折扣。
回想起夺心魔的话语,对方甚至还在劝他保持冷静,雷纳托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对了,不知道他那顶‘智力之冠’提升的智力属性,能不能让奴隶的脑子变得‘好吃’一点...一会儿给夺心魔送过去试试看。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萨莫瑞尔城的圣日祭典了。
留给雷纳托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在祭典之前完成所有准备,眼下只能先苦一苦克劳苏拉了...
虽然如今已经拿到了格斗武塔的比武冠军头衔,还借着武技长之口让名声在贵族圈中继续发酵扩散,但雷纳托仍然不能确定,自己的名头到底够不够大,到底有没有成功吸引住那些执政主母的眼球。
萨莫瑞尔城中的权力博弈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每一根丝线都牵连着复杂的利益关系...
得先把这些鸡毛蒜皮的烂事放一放。雷纳托凝视着手中那柄呈现哑光暗色的黑剑,指腹摩挲过冰凉的剑脊。
剑身传来的温度冷得像冰水,却让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心中不快,那就去打上一场,获得经验,然后变强,自然就畅快了。
————
在‘东尼加顿之息’的包厢中,灯火通明。
墙壁上的魔法水晶灯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将整间包厢照得如同白昼。
雷纳托坐在宽大的扶手沙发上,正在检视着拉玟递上来的一叠任务资料。皮纸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近期可供接取的委托,五花八门。
每一份都标注着详细的报酬金额和预估的风险等级,拉玟调查的非常全面。
灯光明亮,但站在一旁的女佣兵却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支支吾吾。她的目光躲闪,嘴唇开合了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不敢与雷纳托对视。
雷纳托能从周遭的暗影能量中品味到,这位‘铁价’佣兵团长心中的恐惧与为难,几乎要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来。
“别在那里故作姿态了,拉玟。”雷纳托挑选完一项可以获得1000点经验值的贵族委托后,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想对我说什么,不妨直白些。”
“‘黑刃’大人,我...”
拉玟脸上的伤疤随着表情不断抽动,那道撕裂脸颊的伤疤自嘴角延伸至耳朵处,更加醒目。
在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思想争斗后,终于,这位老练的女佣兵下定了决心,她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单膝跪地,开口道:
“崔丝特娜大人要求‘铁价’佣兵团今后不再为您提供服务了。所以这次的任务委托,恐怕将是这段时间中的最后一次,等完成后,我会直接付给您全款的报酬...”
话音刚落,包厢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那副冰凉的秘银面具下,一道充斥着杀意的目光穿过红色的目镜,如利剑般扎在女佣兵的胸膛上。
宛如恶魔现出了它的真身。明明面前的高大剑士一言未发,拉玟却好像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难以言说的危险预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浸透了拉玟的内衫,顺着脊背往下淌。
周围的温度也似乎凭空下降了几度。
这位‘铁价’佣兵团的团长头低得更低了。她的脸几乎与地面平行,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光洁的石板上,声音颤抖着,不住地解释道:
“‘黑刃’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啊...这是佣兵团庇主的命令,若是不遵守,崔丝特娜女士就会把我抽筋剥皮,剜出双眼,在火焰上炙烤至死...”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声,直到一道冰冷的触感忽然贴到了脸侧,吓得拉玟浑身一哆嗦,嘴里的诉苦戛然而止。
那触感沿着她的颧骨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了下颌与脖颈的交界处。
仅凭眼角的余光,拉玟便可以确认,贴到脸侧颈边的物件,正是在众多佣兵面前杀死关纳德神选者的那柄黑剑。
不知何时,雷纳托已经站起身,瞬移到了女佣兵的身侧。而拉玟作为一名战斗了百年的老战士,甚至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与盔甲发出任何声响。
雷纳托扬起手腕,用剑脊轻轻拍了拍女佣兵的侧脸。
“你怕崔丝特娜,难道就不怕我吗?”高大剑士的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我现在就能杀死你,而女祭司的惩罚还得过个几天...还是说,你自认为有能力和我对决?”
包厢中再度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魔法灯光照在哑光质感的剑身上,没有反射出明亮的光,仿佛这柄魔剑正在吞噬周围所有的光芒。
拉玟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着。
全力进行着头脑风暴,可女佣兵却想不到对方能放过她的理由。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年。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女佣兵颤抖的肩膀忽然放松了下来。
拉玟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声音反而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以您的力量,当然能如踩死一条蛆般碾死我,甚至碾死‘铁价’的所有佣兵,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被您杀死,无非就是掉脑袋。痛苦归痛苦,但死了就是死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在女神的神国中,被选为充当罗丝的侍女,获得莫大权柄,重活第二世呢...”
她自嘲地打了个哈哈,笑声苦涩而沙哑,释然道:
“当然,这大概率也是妄想。好事是轮不到我们这些低贱的平民的...”拉玟的语气越发平静,仿佛被剑架在脖子上的不是她,而两人又回到了第一次相见时那般随意,“不过,也算是死后有个念想。”
女佣兵絮絮叨叨地说着,那道冰冷的剑脊仍然贴在她的颈侧,但她的肩膀已经完全不再颤抖了。
“但若是因违抗女祭司们而被处死献祭的话...”拉玟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下来,“死前的绝望与折磨自不必多说,死后也要在蛛后的神国中遭受惩罚。永无止境,直到灵魂与意识完全湮灭...”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了雷纳托的红色目镜。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坦然与平静。
“所以,‘黑刃’大人,如果您一定要杀我,那就动手吧。死在您手里,不必在这屎一般的城市中过活,对我来说或许还是一种解脱呢。”
包厢中的空气再度流动了起来。
在拉玟的感知中,面前的高大卓尔也从浴血的恶魔,再度变回了那名毫无架子的剑士。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房间里的温度也渐渐回升到了正常水平。
雷纳托感受着从暗影能量中传来的情绪波动,面前女卓尔心中的恐惧与杀意如同退潮的海水,从他的感知中完全消退。
取而代之的,唯有虚无。
他收回了手中的‘缄默女士’。
“起来吧,拉玟。”雷纳托一把拎起半跪在地的女佣兵,拍了拍她的后背,“别轻易下跪...至少,不用在我面前下跪。”
他和罗丝女祭司那种彻彻底底的疯子不同。虽然雷纳托也是一名邪神的‘眷者’,但那不是自己主动追寻的命运,他也绝不会去践行所谓的邪神信仰。
雷纳托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他只会对那些威胁自己生命、妨碍他前进道路的人挥剑。
所以,对于拉玟这种两头为难、又没有对他出手的无关者,雷纳托不会痛下杀手。
看来崔丝特娜是彻底疯了。在放弃与对方继续交涉后,雷纳托重新思考着未来规划。
‘圣战’还不知会不会举办...不过做完这项任务,他的名头也足以超过寻常家族的武技长了,应该能入选执政议会的名单。
至于以后该怎么办,崔丝特娜是否还会妨碍自己...
强行压下心中开始涌现的杀意,雷纳托迈步走向门口。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这项【任务】完成了再说。
高大的剑士在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拉玟心中复杂,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沉默地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不敢相信,对方竟然真的没有杀她,明明自己...
就在雷纳托即将推门离开的那一刻,拉玟弯下了腰,朝着那个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致意道:
“雷纳托大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知道您的血统来自何处,但与那些装腔作势、贪得无厌的贵族相比,您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高贵者...”
拉玟不知道她的话有没有传达到‘黑刃’的耳中。
酒馆的门扉在摇摆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雷纳托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那是萨莫瑞尔永远不会有黎明的夜色。
拉玟直起身,站在空荡荡的包厢中,久久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