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死寂中,你的大脑已经飞速推演了无数种应对方案。】
【你当然认真思考过“直接武力介入”的极端可能性。】
【凭借你如今积攒的底牌,你完全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横跨大洋,单枪匹马地降临在那片黄沙漫天的异国战场上,用绝对的暴力将那些参与“钢脑”计划的军阀、白人医生以及地下实验室彻底碾碎成肉泥。】
【但是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你那即将暴走的杀意。】
【因为你很清楚,那片土地并不在日本的国境线之内。】
【那些主导惨剧的人,是政客、是军阀、是唯利是图的疯狂科学家,唯独不能被归纳为咒术界定义中的“诅咒师”。】
【因此咒术师那套用来约束内部的规则与逻辑,在国际法和国家主权面前根本是一纸空文。】
【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将他们屠戮殆尽,那么在外人和国际社会的眼中,你这种肆无忌惮地跨国进行屠杀的“超人类”,和恐怖分子究竟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甚至会比恐怖分子更加令人绝望。】
【而且因为牵扯到极为敏感的国籍与外交问题,这种直接的武力报复不仅无法解决源头,反而会把事情推向一个更加难以收拾的国际争端层面。】
【更致命的是,你如果展现出那种能够轻易颠覆一场局部战争的绝对力量,最终只会导致一个结果,让全世界所有的超级大国,将更多的、甚至成百上千倍的注意力与资源,疯狂地投入到对“咒力”的研究中去。】
【因为你的单边屠杀,只会向他们证明一件事,他们所忌惮、所恐惧同时也无比好奇的“咒术”力量,确实就如他们期待的那般,是一种能够颠覆现代战争格局的致命武器。】
【而人类的劣根性就在于,当他们感知到无法抵御的危险时,比起坐以待毙地举手投降,他们更大概率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做出不计代价的拼死反击。】
【到了那时,迎接日本的将是全球的孤立与针对。】
【这种牵扯到跨国犯罪与人体实验的恶劣问题,从常规逻辑上来说,一定程度上是需要上升到国家外交层面去进行严正交涉的。】
【但是偏偏这个问题本身就犹如一颗包裹着毒药的糖果,极度敏感且肮脏。】
【以政府那软弱的国际地位,如果在谈判桌上去跟那些暗中支持此事的超级大国交涉,你几乎可以预见,这件本该是严厉谴责的交涉,有极大概率会在政客们的利益交换下,变成一场关于提供“活人素材”的肮脏交易。】
【政治的黑暗博弈,从来都不讲究人道与对错,大概率还会牵扯到经济制裁、驻军权等各种其他层面的妥协。】
【这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你作为一名咒术师所能够强行干预和处理的范畴。】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让自己去陷入那种充满着政客虚伪嘴脸的泥潭,你最擅长、也最习惯的做法,依旧是将一切的压力与罪业都锚定在自己一个人的脊骨上,用强权去左右你自己所能够绝对掌控的一切。】
【虽然事后跟政府那边进行必要的沟通和施压是必然的流程,但就如同此前爆发的那场跨国绑架贩卖事件一样,你其实打心底里对世俗政权不抱有任何太大的希望。】
【因为这个国家的综合实力谈不上多么强硬,在国际棋盘上的话语权终究是极其有限的。】
【在摒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后,你大脑中唯一能够想到的、最切实而有效的铁血措施,就是彻底封死源头,尽最大可能避免外人在日本国内动手绑架成功的可能性。】
【因为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的外国人,比起拥有一亿多人口的本国基数,终究是极少数的。】
【只要你能够通过铁腕手段,彻底掌控并切断素材输出的源头,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扼制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但是这个本就建立在“只能保护一部分人”基础上的被动防御措施,在你的推演中实际上还隐藏着另一个足以让人绝望的隐患。】
【那就是尽管相较于其他国家,日本人普遍性地、或多或少都拥有着微弱的咒力,这也是他们被当作首选素材的原因;但在世界那庞大到几十亿的人口基数之下,其他国家难道就真的完全无法产出一定数量的、拥有咒力的先天变异者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一旦他们发现从日本获取“优质素材”的通路被彻底截断,那些已经尝到“钢脑”甜头的疯子们,大概率会立刻调转枪头,在全世界范围内,去疯狂搜寻非日本籍的咒力拥有者。】
【那样一来,不过是把受害者从日本人变成了其他国家的人,从而产生一轮全新的、甚至波及范围更广的悲剧螺旋。】
【可是......除了守住眼前的这片土地,你又能还能怎么办呢?】
【你那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深沉的疲惫。】
【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救世主,你只是一个在轮回的泥潭里挣扎的凡人,你根本无法去消解这世间所有滋生在人性阴暗面里的恶意。】
【你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缓缓地对身旁的九十九由基说道,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会尽量想办法补救......至少,要让这个事情不要那么快地恶化下去。”】
【“我会全面截断他们获取日本人作为实验素材的通路,尽可能地去放缓他们研究的时间。”】
【九十九由基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稍作思考,凭借她的聪慧,随即深吸了一口凉气,完全理解了你话语背后的残酷逻辑,她摸着下巴沉声说道。】
【“你的意思是......通过让他们无法拿到足够数量的‘优质’日本人用作活体实验素材,以此来强行卡住他们对咒力的认知与技术推进的进度吗......原来如此,釜底抽薪这确实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你面无表情地丢下了手中那根已经燃烧到海绵滤嘴、烫得手指发疼的烟蒂,用鞋底将其狠狠地碾灭在操场的沙土里。】
【紧接着你仿佛是需要某种精神依托一般,又从烟盒里掏出了一根崭新的香烟。】
【伴随着打火机的火光,你缓缓给自己点上的同时,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烟,那被烟雾模糊的面容显得格外苍凉。】
【“现在已经是覆水难收的死局了。”】
【“那些政客和军阀不会停止对于咒力的贪婪与好奇。”】
【“就算现在......我能够不惜一切代价,以完全自立型咒骸的系统去彻底取代现有的咒术师体系,然后直接解除掉天元那覆盖全日本的结界,让日本这千百年来堆叠的庞大咒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点点稀释、释放到外界,让全世界的咒力浓度达到等同的水准......”】
【你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冷笑。】
【“就算我做到那种地步,终究也不可能让外人去相信我们已经放下了武器。”】
【“就好像,那些超级大国永远无法容忍他人拥有自己所没有的武器一样。”】
【“猜疑链一旦形成,就永远无法打破。”】
【闻言九十九由基极其认真且沉重地点了点头。】
【在对人性和国际局势的认知上,她的看法与你出奇的一致。】
【甚至可以说,常年混迹于海外各个国家、游走于不同势力之间的她,比起一直被困在日本本土的你,要更加深刻地了解外面那些上位者的行动准则与阴暗的思维模式。】
【毕竟就算她平时表现得再怎么吊儿郎当、不修边幅,她也依旧是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立于人类战力顶点的特级咒术师。】
【这么多年来,在海外的地下世界里,知晓她真实身份、并对她那足以摧毁国家的恐怖力量感兴趣、企图拉拢或暗算的势力,绝对不在少数。】
【对于外界那种针对个人的、不怀好意的好奇与贪婪,作为特级的她自然是可以凭借绝对的暴力轻松应对,来去自如。】
【但是当旁人好奇与狩猎的目标,从单个的特级强者,扩大并下放到了整个日本所有的普通术师、甚至是那些只拥有微弱咒力的非术师平民这一庞大群体上时,这就已经不再是靠某几个人凭借武力就能够独善其身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如果敌人的目标仅仅只是针对你们这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人,那事情或许处理起来还简单一点,打不过或者嫌麻烦,大不了一走了之,找个深山老林隐居就可以了。】
【但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不行,乃至于那些在基层摸爬滚打的一般术师也不行。】
【纵使作为咒术师,单体的作战力量确实极其强大。】
【但是相较于你们这种已经打破了人类极限、达到特级水准的怪物之外,绝大多数的普通术师,即便在面对普通人时拥有着以一当百的压倒性实力,可如果真的让他们正面迎上一支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甚至配备了重型火力的现代正规军队,在持续的消耗战下,他们的咒力早晚会枯竭,最终的下场只有力竭落败,沦为实验室里的囚徒。】
【短暂的沉默后,九十九由基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意,她直直地看着你,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诚恳的请求,追问道。】
【“既然局势已经这样了,那需要我做什么?”】
【你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香烟,直到肺部传来隐隐的刺痛感。】
【这个时候,你终于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犹如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眼睛看向了她。】
【这一次你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用恶毒的语言让她直接滚蛋,但实际上你对她给出的处理结果与态度,依然是相同的排斥。】
【你悠悠地将肺里的青灰色烟雾吐向阴沉的天空,任由烟雾模糊了你们之间的视线,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我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
【“或者说,在应对这件事情上,根本就不太用得到你引以为傲的‘战力’。”】
【“比起一个只会用拳头破坏一切的特级咒术师,现在这个局面,恐怕那些满肚子坏水、拥有圆滑交涉与政治斡旋能力的外交官员,都要比你更加适合处理。”】
【你看着九十九由基脸上瞬间凝固的诧异表情,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冰冷而残酷的语调剖析着现实。】
【“就算你现在大发慈悲,主动把你那具特级咒术师的身体捐出去供给他们研究,以求换取和平,他们也绝对不会放过其他人。”】
【“人类的欲望是无法被填满的黑洞,在尝到鲜血的甜头后,他们的渴求只会越来越强烈。”】
【“这件事打从潘多拉魔盒被打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是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了。”】
【你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高专远方的群山,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
【“想要保全所有人的天真做法,在现实面前只会让更多的人因为你的软弱而受伤。”】
【“看清现实吧,......你我都不是神,我们拯救不了所有人......”】
【“......”】
【风吹过操场,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九十九由基彻底沉默了。】
【她瞪大了眼睛,用一种非常诧异、甚至带着几分惊悚与心痛的目光死死地看着你。】
【她那双锐利的眼眸剧烈地颤动着,嘴唇翕动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变了......”】
【九十九由基感觉眼前的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如果放在过去,如果是那个虽然手段狠辣、但骨子里依然拼命想要把所有人都护在羽翼之下的李舜辰,在得知同胞被当成牲畜一样屠宰时,绝对不会是现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水般的反应!】
【过去的你就算面临再绝望的死局,也会在怒火中寻找破局的希望。】
【你绝对不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想要保全所有人的做法只会让更多人受伤”、“我们拯救不了所有人”这种几乎是彻底认命、充满了绝望与冷血交织的丧气话!】
【你没有再看向九十九由基那充满探究与震惊的眼神。】
【你只是沉默着,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般,一口接着一口,快速地将手里的这根香烟抽完。】
【随后你将烟头弹飞,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你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阅着通讯录,熟练地调出了那几个属于保守派高层、以及内阁秘密联络人的专属号码。】
【你没有理会九十九由基的质问,只是一边将手机举到耳边拨打电话,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微弱声音,自言自语地轻声呢喃道。】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已......”】
【你并没有对九十九由基进行任何过多的解释。】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奢望过让她来理解你此刻所处的立场,你也没有对她下达生硬的逐客令,因为你现在确实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再去搭理她了。】
【在得知了“钢脑”投入实战这个情报之后,你的大脑已经被无数需要紧急处理的调度信息给彻底塞满了。】
【比如你现在正在做的,你必须立刻联络保守派高层那边,将这个危机传达到世俗政府的最高层。】
【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步。】
【挂断电话后,你还要立刻联络御三家的家主,你要联系夏油杰,让他将那张原本只覆盖了两个城市的低级咒灵预警网,不惜代价地向全国的交通枢纽辐射;你还要重新调试“大圣”军团的底层逻辑,让那些冰冷的机器投入到反间谍和反偷渡的巡逻中去。】
【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协调一般社会的警力,商讨如何从社会层面上,加强并避免无知的日本人被高薪诱导、或者是被伪装成合法出境旅游的方式,最终沦为实验台上的耗材。】
【另外那些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地下渠道也不能放过。】
【你脑海中已经列出了名单,你需要立刻联络冥冥,以及那个深谙黑社会规则的孔时雨。】
【你要动用资金,尝试从他们掌控的地下情报网和黑市渠道里,去主动诱导、阻截甚至暗杀那些企图入境寻找猎物的外国掮客。】
【你把自己逼成了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虽然你嘴上无比冷酷地说着“自己拯救不了所有人”,但讽刺的是你此时此刻正在拼尽全力去部署的这一切,依旧是在做着“尽可能拯救所有人”的、如同夸父追日般徒劳却又伟大的举动。】
【你甚至在处理这些宏观大事的间隙,还专门抽空去确认了一遍那个曾经向你提出活人构想的咒骸制造师的近况。】
【因为他一直被默默监视着,所以查起来并不麻烦。】
【反馈回来的情报基本上可以确凿无疑地证明,自那次被你废掉双手之后,他并没有和任何外界的境外势力接触并透露过这个恐怖的方案。】
【甚至在那次极度暴力的物理与精神双重打击之后,他那原本就有些偏执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出了严重的问题,现在每天只是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对着墙壁流口水。】
【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理,你姑且还是让手下给他安排了最基本的生活与医疗保障,让他像个废人一样活着。】
【但事到如今,去追究这个“泄密源头”究竟是谁,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且不太重要了。】
【因为血淋淋的现实就是,这个潘多拉魔盒里的配方,已经彻底传播出去了,并且已经在异国的战场上结出了最恶毒的果实。】
【挂断了一连串的电话,你独自站在空旷的操场上,感受着初秋的凉风拂过你那因为过度思考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你仰起头看着阴霾密布的天空,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你有时真的会觉得,比起现在这样,要去应对这种牵扯到全球几十亿人、充斥着大国博弈、人性贪婪与无尽外交辞令的复杂宏观烂摊子......还是以前那种简单粗暴的日子要来得轻松得多。】
【至少在过去,你有着明确的敌人。】
【不管是术师杀手伏黑甚尔还是活了千年的羂索,你只需要考虑一个问题,如何将自己武装到牙齿,然后用最暴力的手段,去战胜眼前那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
【而现在你正在对抗的,是整个人类那深不见底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