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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五月仲夏,大江浊流滚滚。

    九江府到湖广这一段江面,水势相当湍急,洪水滔滔东下,流至湖口再汇合鄱阳湖涌出的湖水。

    上航的船只,如果没有风,一天走不了三十里,大型的货船,更是慢得像蜗牛。

    今年雨水不足,清明前后。天上难见云影。从前年春季开始,南京、江西、湖广,直至今年万历二十七年夏初,这一带没下过一天雨。

    去年,可说颗粒无收,但田赋不但不减,反而增加了一至两倍。

    百姓们开始破家,向四面八方各州县逃荒乞食。十室九空。受不了的人,干脆放下锄头,拿起杀人的刀。

    天灾固然可怕,人祸更是惨烈残酷。天灾人祸频繁,最丰饶的大江下游,鱼米之乡,竟然成了盗贼如毛,遍地苻行的世界。

    旱灾已成,两年没下雨,但上游的融化雪水,依然如期向下奔腾,桃花汛涨速缓慢,因此虽然浊浪滔滔,还不会闹水灾。天旱闹水灾,老天爷未免太会捉弄人。

    湖广鱼米之乡灾情更惨,但并非因天灾而起,百姓水深火热,快要成为人间地狱啦!

    人祸来自当今的万历皇帝,派至天下各地的太监税监钦差,最残忍的四个号称妖孽。

    湖广就有一个;阎王陈奉。

    从九江至荆州,增设的钞关、税站、抽分所,绝不下于三十处,一竹一木一丝一缕,每一站皆需缴税。

    旅客的简单行禁,也得站站缴税。任何人抗缴,杀!无钱可缴,扣押做苦工劳役一两年。

    王法呢?自从万历皇帝登基,王法就没有了。

    天下各府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已经少掉三分之一,朝臣大员们也杀掉了三分之一。

    这些年来,土匪强盗增加了一百倍。

    吃江湖饭的英雄好汉,也增加了一百倍。

    要活下去,就必须把仁义道德丢出九霄云外,唯一可以活下去的是:铤而走险。要想活得如意,必须先把自己的良心掏出来丢给狗吃。

    已经是申牌时光,小客船张满了帆,沿江左的航道,向上游急驶。天快黑了,这种仅能载十余名旅客的小客船,夜航相当危险,必须泊岸歇息。

    虽然不禁夜航,但春夏汛的洪水期,小型船只禁不起风浪,以昼航为妙。而且,夜间碰上水贼的船就大事不妙。

    江右是幕阜山山区,水势湍急猛烈,因此上航的船只,皆循江左航行,那一连串的洲渚,皆属于湖广黄梅、广济管辖。江右属江西瑞昌。说这一带江面是三不管地带,倒也名实相符。

    这艘单桅小客船大些,但多了一面帆,速度要快一半,片刻,第一艘便超到前面去了。

    小快船有四名船夫控舟。船夫并没有留意他这艘船的动静。

    他却留意这两艘小快船,片刻他便出到舱面。

    一个大浪扑上舱面,他的长衫湿了一半,

    “客官,请不要出来好不好?浪大,危险。”一位船夫好意地拉开舱门,请他回舱。

    “你要照看船只,不要管我。”他微笑拒绝:“你马上就有得忙了,没有工夫理会旅客啦!”

    “咦!客官的意思……”

    除了管帆的艄公之外,其他船夫事实上用不着忙碌,有帆做动力,不需架桨操舟。

    “那两艘船。”他指指正并船上航的二艘快船。

    “那是客货船。”船夫说。

    客货船,表示载客兼载货。

    “知道潜蚊渚的五爪蛟龙舵主吧?”

    “哎呀!对面的大江七雄。”船夫脸色大变:“客官是说……”

    “等他们的信号吧!”

    “真是他?”船夫意似不信。

    “不错。”

    “哎呀!”

    “不要怕,听他们的。”他安慰船夫:“这混蛋相当讲理,不会恶毒地滥杀。反正船上财物有限不反抗就不会有血腥。瞧,信号打出了。”

    前面已超出三四十丈的快船,已占住了航道,在前面挡在航道上。有一个船夫站在舱顶。用一面三角黑旗、挥动打出要小客船驿帆往岸靠的信号。

    并排而航的第二艘快船,正徐徐靠过来。舷板这一面,八名绰了分水刀的大汉跃然欲动。

    船夫们慌了手脚,一阵大乱。

    “老天爷!”艄公的叫声像在哀叫:“那边是沙洲,船一搁上去就下不来了……”

    “降半帆,让我去和他们打交道。”年轻人向后艄的船夫高叫:“保持航线、不要怕。”

    下游从南京的东西梁山起,至上游的黄州江面止,这段江面有七股号称大江七雄的水贼,每股人数自二十名至一百二十名不等,昼夜都在江上择肥而噬、住在船上的首领称舵主,住在水滨寨子巢穴的叫当家。

    五爪蛟龙奎,是排名第三雄的一股,拥有五艘快船,爪牙将近六十名。

    船夫怎能不怕?

    将信将疑,不知如何是好,艄公也不知所措,

    年轻人的嗓门不大,话是说给贼船听的。

    “哪一个不知死活的混蛋敢发狂言?”已接近至五丈左右的贼船,传来震耳的怒吼。

    “是我。”年轻人也声震江面。

    “你是谁?”那位黑脸膛贼伙后声喝问。

    “姓赵,向你们套一份交情。”

    “混蛋……”

    “小心你的狗嘴。记住,没有下次。”年轻人左手一抖,淡淡的电芒破空:“花红十文。”

    相距约五丈,两船在波浪中急剧摆动浮沉,想用轻的暗器击中目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铮一声脆响,贼伙的分水刀靶被电芒击中,刀身一歪,几乎脱手丢刀。

    电芒斜沉,一声轻响,贯入身侧的桨柱顶端,露出半弧形的一道褐黄光影。

    贼伙大吃一惊,伸手拔起暗器,看清形影倒抽了一口凉气,举手连挥。

    船首斜扭,贼船快速地离去。

    前面那艘贼船,也停止打信号让出航道驶向中流。

    小客船的船夫不住念佛,庆幸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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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艘贼船在里外掉头下放,逐渐并排急驶。第一艘船的两名大汉,以精巧的身法跃登两艘贼船。

    “老大,怎么一回事?”大汉钻入舱讶然问。

    舱中有七名大汉.黑脸膛大汉坐在窗旁,掏出一枚制钱啪一声丢在船板上。

    “你们看看,应该不会陌生,至少也听说过这号人物,咱们相当幸运哪!”黑脸膛大汉苦笑:“这混蛋如果不套交情,咱们的弟兄最少也有一半去见阎王。”

    那是一枚当十的制钱……不,应该说是私铸的私钱。制钱,指官方宝泉局或宝源局,官方铸发的小平钱。其他各朝代的称古钱,百姓私铸的称私铸钱。

    通常私铸钱禁不胜禁,官方只好睁只眼闭只眼,懒得查禁任其在市面流通,价值与古钱相等,仅比官铸发行的制钱稍低些。

    这枚私铸钱属于大面值的当十文,径一寸二分,重一两二钱,铜质甚佳。一般的一文小平制钱,重一钱二分。

    本朝各代所铸的钱各有不同,最重的是一钱三分,最轻的仅有七分,大小厚薄不一,甚至有铁铸的钱发行。

    从钱式的质料与大小轻重,可看出那个朝代的经济状况。

    这枚钱质料佳重量足,正面是阳文正德通宝,背面是平行的两条龙。龙的上方正中,阴刻了一个线条简单,相当神似的鬼头,像是当作双龙的龙珠。

    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并没发行制钱,所以说,这枚正德通宝是私铸钱。

    至于是何地何人所私铸的。根本不可能追查,只要看到正德通宝四个字,便知道不是制钱了。

    但民间使用的人,却不知正德是否有制钱发行。这种钱发行量甚少,目下在市面价值颇高,但收到的人,通常不再使用而加以珍藏。

    在江南,由于钱上有双龙图案,空前绝后十分美观,被认作吉兆,极受欢迎,民众称之为喜钱。

    据说妇女们用作裤带的套环,可以如愿祈求生男或生女,因此市面已不易看到,价值可增三四倍,当三十或四十文使用。

    鬼头是用利器另刻的,一看便知不是铸的。

    “鬼见愁赵!”大汉看到鬼头图案骇然惊呼。

    “没错,天下四个以鬼见愁为绰号的人中,姓分别取赵钱孙李,很可能都是假姓。”黑脸膛大汉惧容仍在:“这四个当代杀星的暗器各有不同,鬼见愁赵的飞钱最为阴毒。这家伙出道仅两三年,非黑非白,亦正亦邪,化装易容术极为高明,在江湖飘忽无定,经常伸手管闲事,被他缠上的人,肯定会日子难过,不死也得脱层皮。一旦他觉得理字当头,杀起人来会令人做恶梦。”

    “我知道。”大汉说:“近年来江湖大乱,大量牛鬼蛇神进入江湖,大家浑水摸鱼,杀气最重的一神四鬼,搞得江湖更乱,一个报应神加上四个鬼见愁,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恶煞瘟神,是咱们这些混世闯道英雄好汉的公敌,豪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真希望有人站出来,毙了这些神鬼为江湖除害。”

    “兄弟,不要把他们说得那么可怕可憎。”黑脸膛大汉对同伴的批评不以为然:“咱们又不是野心勃勃的大豪大霸,不需把他当成凶神恶鬼。这个鬼见愁赵其实相当讲理,江湖声望毁誉参半,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把柄没落在他手中,不去招惹他,他对你是无害的。今天咱们幸好没动手,他这枚鬼头飞钱就没伤咱们的人。”

    “说得也是。”大汉点头表示同意:“他应该等咱们登船行凶时,把咱们宰掉一大半的。唔!他船上一定有让他不愿暴露身份的人。”

    “也许吧!反正咱们相当幸运,今晚得好好庆祝一番除掉霉气。碰上鬼见了也发愁的杀星,真够霉的了。”

    “我总觉得今天江面气氛不对,得避一避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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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客船缓缓上航,从一座大洲的外缘破浪而进。桃花汛期间,数十里长的大洲,面积缩小了一半。但洲中心仍可看到草木丛生,甚至可以看到民宅。洲的那一边,是雄伟的江堤。

    年轻人鬼见愁赵,仍然坐在半张的舱窗内,悠闲地眺望江景,似乎浑然忘却不久前所发生的事故。

    他身边,出现一个八九岁的小孩,眉清目秀,显得有点野。

    江景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江心大型的船只往来不绝,各型舟艇扬帆飞驶,上空各种水鸟飞翔,宽阔的江面浊浪滔滔,看久了美感消失,反而耽心船可能被浪涛掀翻,心情不安哪能感受到美?只希望早些抵步靠岸,免除风涛之险。

    “赵爷,那些强盗还会来吗?”小童倚在他身旁抬头问,脸上呈现天真无邪的笑容。

    “不会。”他语气肯定:“那些人为了活命才做强盗,只有少数是天生的坏人。如果知道打劫时会送命,便不会冒被杀死的凶险打劫了。你怕吗?”

    “有你在,我不怕。”小童探手在他的腰间中型荷包掏,掏出一大把各式各样钱币。

    男人的荷包分多种,小的精致可盛值钱小物品,例如:小银锭。大的盛杂物,零用钱。

    各式新旧古钱币都可通用,中有一大一小。两种制钱显得特殊。小的是一文嘉靖通宝,品质比洪武钱更佳,铜九锡一。光背,重一钱三分,属于重钱,目下每文可抵两文洪武钱使用,是各代制钱中最美的一种,使用值也最高。

    嘉靖朝共铸了三次钱:六年、二十三年、四十二年。就属在四十二年发行的最精美,计三种五等。三种:光背、火漆、滚边。五等:当十、当五、当三、当二、一文。光背一文品质最佳,重量加一分(以往皆重一钱二)。

    目下五百文便可换一两银子,火漆镞边则需一千文。其他各朝的钱要一千三四百文,伪钱(私铸钱)需千五以上。

    以往的金钱镖名家,喜用洪武钱。尤其是正面仅铸有洪武两字,背面光的洪武钱,在光背加绘各种彩色漆,刻上标记,洒出一串,五彩缤纷真像满天花雨,即使不具有杀伤力,也可以收到吓唬震撼的功效。

    “不要顽皮。小蛟,你不能玩钱币。”他含笑制止小童玩钱:“希望你一生一世,善于运用钱币,而不需用各种方式以钱币害人或杀人。回后舱告诉你娘,出了任何事也不要惊慌,一切有我,知道吗?”

    “哦!赵爷,还会有事?”小蛟人小鬼大,居然听出他话中有话。

    “那艘船。”他向上游一指:“会有事故发生,但不会有麻烦。”

    上游里外,一艘有帆有桨的真正快船,正轻灵地在滚滚波涛中行驶,所以似乎仅在原地漂浮而已,也有意保持船位。

    船首,插了七面大小不同,色彩图文各异的旗帜。

    舱面的几个人,手中有弓,另一人有红色的三角信号旗,一看便知是武装船只。

    “哎呀!又是贼船?”小蛟跳起来。

    “不,是江防营的哨船,捉贼的船,但现在不捉贼的。”他整衣而起,从舱壁下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招文袋:“现在是督税署收钱的船,也捉欠税逃难的逃犯。”

    “哎呀!我们……”

    “你们不是欠税的逃犯,而是有声望的豪门家眷。不必耽心,一切有我。快,回后舱去,乖。”

    外面传来船夫的呛喝声,船开始往北岸靠。上游的哨船,正不断用旗打信号。

    北岸是一座大洲,停了五艘客货船。两侧也泊有两艘哨船,人影憧憧,查船的丁勇不断上上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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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可通神,有钱可使鬼推磨。

    只要有钱打发,官也好,匪也好,保住老命该无问题。

    有钱再加上有势,运用得当,即使是天灾人祸水深火热,依然可以存活。就算真的天翻地覆大劫临头,存活的机会,也比那些又穷又苦的人大得多。

    滩岸本来有五艘民船,有二艘刚好获得释放,船夫与旅客通力合作,将携上滩的船推下水。

    鬼见愁的小客船,在岸上人的吆喝声指挥下,不得不直接携上滩,不许下旋,不许插篙泊舟。冲携上滩岸,想逃就势不可能了。

    船携上滩岸,补上驶出的三艘释放船空缺。后面跟来的哨船,也随后在右侧停泊。

    “我们来搜查。”哨船的人,向弓上弦刀出鞘,在岸上准备登船的同伙发令:“你们先处理那些人的事。”

    “情势已有效控制,长上请放心。”岸上的一名大汉,向哨船上的虬髯大汉禀告。

    “那些人怎么啦?”虬髯大汉跳上小客船的舱面,瞥了出舱的鬼见愁,没加理睬,指指不远处岸上的人问:“有何可疑?”

    “有几个人携有刀。”岸上的大汉说:“吴三爷正在处理,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虬髯大汉挥挥手示意岸上的人离去,双手叉腰面向笑容满面的鬼见愁:“你不像船主。”

    洪水已超过高水位线,洲的面积缩小了一半,滩岸已经不见泥沙,水已淹至高处的矮树丛草区。距上面的树从已不足三丈。

    另两艘船的旅客,分两处被逼在树丛前,分别被两群大汉看管,几张强弓随时可能发射,想反抗的人。首先就难以逃过短距离劲矢的攒射。再想冲出刀剑重围天知道能有多少侥幸的机会了

    由于鬼见愁的出现,岸上看管旅客的大汉。以及被看管的二十余名男女旅客,皆向这一面注目。

    在两艘船上搜查的人,也有些转头向这里注视,受到拦截的人,应该像见了阎王的小鬼。怎敢像鬼见愁一样笑容可掬毫无惧容?未免太反常了,所以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上下相距仅四五丈,在场的人皆可将有关的人本来面貌,看得一清二楚。

    鬼见越仅向岸卜各方瞥了一眼。便将中心人物的相貌看清了。尤其是那位少女旅客强忍怒火的面庞,极为鲜明一见难忘。

    称为少女似乎有点不恰当,应该称黄毛丫头。可是身材高挑,而只微露动人的代表青春的曲线。

    只是梳了两根代表少女的大辫子,表示还没有可以及笄梳妆的年龄。眉目如画却不能涂脂抹粉。

    穿了两截白底小翠花衣裤,衣内腰带鼓起一只绣花荷包的形影,腰间攀纽悬了一条蝉纱织花长饰巾,可不是汗巾手帕。

    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中,强忍怒火的神情居然很慑人,隐约流露出一种妩媚的光彩。

    在某些人眼中,这种光彩颇为诱人,正所谓急怒薄嗔,另有可人的情调风华。

    另一位二十余岁高大健壮的英俊年轻人,穿了月白色长衫佩了剑,英气勃勃人才一表,虎目中冷电湛湛,怒火已蕴藏至爆发边缘,似乎有放手一拼的神情流露。

    “在下是旅客。京都来。”鬼见愁的京师官话流利极了,与先前和水贼打交道迥然不同,一面说,一面打开招文袋笑容可掬:“姓李,李雄。随船同行的内眷与子女各……”

    “住口,我不问你这些。”虬髯大汉沉叱。

    “哦!我得先说出来才对呀!如果不先交代,你阁下怎会知道该采何种态度处理?你是钦差武昌府督税总署的人吧?对不对?”他的笑容消失了,脸一沉不怒而威。

    虬髯大汉一怔,楞了一下。

    “御马监的陈公公陈钦差,驻荆州分府,总督税署设在武昌,下豁二十处分署。家兄李人凤,是荆州督税分署的传奉官。我护送家嫂和侄儿女,随行有九名亲友和奴婢。”鬼见愁将取出的一叠文书递过:“这是京都所发的一切旅行凭证,与及所发的文书,请查看。”

    一听是里荆州分署的官眷,虬髯大汉的发愣变成惊讶,大水冲倒了龙王庙。笑话闹大啦!

    “荆州分署的事我不熟悉。”虬髯大汉大概看不懂公文,不接文书伸手挡回,脸色不自然:“你们从京都所带来的人。有许多是传奉官,我也认识不了几个。”一

    “不能不多带些人手,所有派出京的钦差,都得招请大批保护内外的人,内防刺客外防暴民。哦!你不是武昌分署的人?”

    “我是黄州分署的人。”

    “贵姓呀?”

    “姓隆,兴隆的隆,隆四海……”

    “哎呀!你是天下闻名的血魔,隆四海隆大爷,失敬失敬。”鬼见愁收妥文书欣然说:“钦差所雇的得力亲信,共有十八位威震江湖的高手名宿,你……”

    “什么高手名宿?人称咱们十八妖魔。”血魔隆四海冷冷一笑:“你可以走了,请代向传奉官致意。”

    “谢啦!那些人是怎么回事?”鬼见愁将招文袋挂上肩,指指不远处的人丛。

    当他说出了血魔的绰号时,那边的佩剑年轻人与少女,皆脸色一变,惊容明显。

    “盘查奸究,按规矩抽税。”血魔说:“有人携带刀剑,必须严加盘诘……”

    “何必呢!隆大爷。”鬼见愁泰然地说:“各地钦差皆以高价聘请护卫,天下各地的英雄豪杰,皆以投效钦差为荣,这毕竟是出人头地名利双收的好出路。他们可能是前往钦差府投靠的人,你等于是阻挡了他们投身之路,日后见面,会不会心存芥蒂?”

    “投靠的人固然多,阴谋行刺钦差的人也不少,不得不防。”血魔凶狠地扫了那边的人群一眼:“陈公公开府湖广,迄今仅三年而已,先后发生十二次刺客事故,武昌、汉口镇、黄州、襄阳、湘潭等地,也发生八次刺客激发抗税民变大事故。因此,必须防患于未然。”

    “哦!我记起来了,黄州民变,发生在正月,那时,隆大爷也在?”

    “我带人从武昌赶来,成功地镇压……”

    “那么,隆大爷也怕刺客……”

    “你不要激怒我。”血魔不悦地大叫。

    “呵呵!我哪敢?”鬼见愁陪笑:“如果太平无事没有刺客,钦差犯得着聘请护卫?”

    “按规矩向他们的行李抽税,三抽一。”血魔愤怒地向那边的人群怒吼:“携有凶器的人,罚一百两银子。没有银子,剥光他们,打发他们滚蛋。”

    “呵呵!隆大爷,别生气,小心得胃气痛。”鬼见愁嘻皮笑脸,向船夫打手式,示意赶快把船推下水。

    血魔跳下船,大踏步向人群走去。

    船夫急急忙忙地把船推下水,撑出几丈外升帆向上游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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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税监陈奉陈阎王,或称陈魔王,是前年二月天光临湖广荆州开府的,钦差府分建在荆州和武昌,一年来,把湖广刮得天高三尺。

    在各地加设了二十余处督税分署,遍设关卡,货物与旅客的携带物品,包括行李杂物,一律估价征税三抽一。以往的税是十征一。无钱抵缴;即以没收抵价。

    然后是大开矿坑采矿、杀官、抢劫、掳掠女人、掳人为奴、滥杀平民、抄家……

    对外,即使在湖广藩王楚王面前,这位钦差太监,公然自称千岁。

    结果,湖广境内,道路上正当商旅几近绝迹,江上少见货船,货船皆勾结税站的爪牙,以及江湖豪强,明目张胆走私,甚至插上督税署的旗号,通行无阻。各地的官吏与治安人员,没有人敢管,连巡捕也躲在衙门里吃闲饭,以免被钦差的税丁打死。

    钦差的爪牙头头,公然称为护衙,是用重金聘请的宇内凶残恶毒高手名宿担任的,湖广人称其中十八名最可怕的人为十八妖魔。

    其实真正的职称,一律称为税丁。

    血魔隆四海,就是十八妖魔之一。江湖朋友都知道,在老一辈的十一高人中。有一半高人的武功,不如这位血魔。据说十一高人排名第一的狂剑荣昌,百招之内也要不了血魔的命,确否待证。

    万历皇帝派至天下各地的督税太监钦差,几乎全部行动一致,奉皇命把天下臣民当成猪狗,拼命搜刮金银财宝。

    杀掉或赶走不听命的正直官吏,搜刮百姓的财物,凌辱虐杀天下的百姓,挖矿炼金银,挖古坟取陪葬宝物,将各地官库的金银往京都皇宫运。

    虐杀奸淫的手段,惨烈的程度空前绝后。剥皮、抽筋、碎裂、零剐、集体屠村灭镇……,信史血迹斑斑可考,公然载之于史册,昭告天下,比秦始皇暴虐一百倍。因此,种下了亡国的恶因。

    这个混蛋皇帝死后二十余年,大明皇朝垮台,朱家的皇族子孙,被反抗的百姓和满清人,几乎杀得一干二净。

    那些高举反清复明旗号的孤臣孽子,根本得不到广大民众的支持。

    这个皇帝的想法,其实非常简单,天下各地的官吏,解送给朝廷的金银,不够皇帝花,这些官吏都是饭桶。干脆,把太监派至各地,尽量把天下的金银搜光,连地下的金银矿也挖出来;古代那些有钱人埋藏在坟墓里的金银财宝也挖出来。至于因此而要死掉多少人,无关宏旨,反正天下是他朱家皇朝的,他爱怎样就怎样。

    湖广钦差督税署的十八魔中,血魔还不是最残忍的一个,而且颇具英雄气慨,被鬼见愁一激,愤怒中放弃追究那些旅客携兵刃的罪状,用意是让这些可能是刺客的人,去行刺送死。

    后来荆州最后一次民变,湘南十八侠攻入钦差府,十八妖魔死了十六名。只有血魔和青面妖区一鸣两个妖魔,混在暴民丛中逃得性命。

    船急急上航,逃脱网罗,已是黄昏将临。洪水滔滔,小客船经不起夜航的风险,必须及早靠岸停泊过夜,不能再行驶了。

    “赵爷,必须早些靠岸了。”与鬼见愁并站在舱前的船夫,忧心仲仲苦着脸说:“一个骤浪,就可能船底朝天,小的可担不起风险。”

    “这里好像是老洲。”鬼见愁指指右面的大洲。

    这里距先前停泊的大洲,已远在十里外,向下游眺望,那座大洲隐约可见,但已看不见其他的船只停泊。

    先前最后受罚的两艘船,已在后面五六里左右跟来了。那三艘督税署的哨船,可能已远在下游二十里外啦!

    “对,也叫老洲或严家洲。”船夫说。

    “那就距武穴镇不远啦!”

    向上游的左岸观察,暮色苍茫中,隐约可看到丘陵的形影,以及岸滨的模糊村落轮廓。

    “赶不到了,赵爷。”船夫苦笑:“再说,武穴镇有巡检司,一定设有督税署的抽分部,又得……赵爷既然能打发哨船的凶神恶煞……”

    “不必冒风浪之险赶到武穴镇了。”鬼见愁真不想再和督税署的凶神恶然打交道,以免冒充官眷的把戏被拆穿。“泊到洲上去吧!的确不能冒风险了。”

    “好的。”船夫心中一定,“洲上有民居,可到民居安顿内眷,方便些。”

    船首一转,向两里外的洲岸驶去。

    下游的两艘客船,似乎也有靠岸的现象。

    “洲上的民居反而不安全。”鬼见愁拒绝至民居安顿内眷:“夜间水贼来来去去,沿江洲岛皆是水贼的活动区;碰上几十个水贼恰好前来啸聚分赃,我照顾不来。在船上可以闭舱暂时藏匿防守,在民宅我难以分身照顾。”

    “说得也是。”船夫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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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球摇晃,火把毕剥,照得滩岸通明,废竹缆制的船缆火把愈烧愈旺。

    九名青衣皂靴巡捕打扮的大汉,堵住半携在滩岸上的客船。

    巡捕们腰间有铐链,有单刀,捆索,手中有形如戒尺,用来砍斫罪犯手臂骨的揍人铁棒。

    “人赶快出舱面来,查私货。”舱面上的三大汉之一,嗓门像打雷:“我们是武穴巡检司的巡捕,要查船上的人货,快起来。”

    砰然一声大震,紧闭的舱门被踢得似要崩坍。

    四名船夫衣衫不整,首先从后舱奔出,沿左右外航在的跄奔出舱面,惊慌失措。

    “公……公爷,小的是……是客……客船……”船主惶恐卑下地禀告:“没……没载有货……货物……”

    “闭嘴!站到一边去。”巡捕不耐地挥手示意:“反正得查,查明再说。”

    舱门拉开,钻出衣衫已穿妥的鬼见愁赵。

    “哦!查船?”他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是……”

    “不许多说,人都出来,下岸去。”巡捕禁止他多说,向后方的下搭跳板一指:“不管你是什么人,抗命者逮捕法办,走!”

    如狼似虎,哪能分辨?地处荒僻,就算皇帝老爷光临,出了事毁尸灭迹非常容易,皇帝的威风也产生不了威吓作用,大不了宰掉皇帝亡命天涯,或者乘机揭竿而起.在这种地方反抗,凶多吉少。

    男女老幼全被赶下滩岸,由两名巡捕看守着,其他巡捕两人为一组,分搜各处舱房舱底。

    中舱有两间舱房,旅客的住宿处,哪能堆积货物?有的只是睡具行囊。

    进舱房搜查的两名巡捕,用意根本不在货物,甚至仅瞥了杂物睡具一眼而已,并没有动手搜查拔动。

    其中一人从囊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五指一收一抓,包内的纸囊碎裂,然后塞入船角的隐蔽处藏妥,两人便出走舱走了,再查另一间舱房。

    为首的巡捕,仅向男女旅客略加盘问,简简单单可看出虚应故事,并不认真,大概认为没有多少油水可捞,所以毫不起劲。

    没有私货,哪有油水。

    不久,巡捕们走了,来去匆匆,消失在洲上的杂林内,空手而去,值得尊敬信赖。

    鬼见愁满腹疑云,目送火光去远,不住皱眉沉思,觉得疑窦丛生,却又理不出头绪。

    最令他诧异的是,武穴巡检司的巡捕,晚上敢胆大包天,到江心的荒洲查案。

    据他所知,江两岸的捕快,只有白天才敢来江心的洲岛巡视。这两年来,连白天也不来走动缉贼了。

    是有可疑的征候,但却又找不出头绪。

    “今晚洲上有巡捕走动,不会有危险了。”船主欣然说。走上跳板登船:“至少不会有水贼打劫。”

    “但愿如此。”他的口气却不怎么乐观:“水贼固然可怕,有些公门人更可怕百倍。”

    巡捕只是公门人之一,显然他并非仅影射巡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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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片混沌中猛然苏醒,他感到心中一凉。是被人用水泼醒的,脸颊同时受到重量不轻的拍打。

    灯光刺目,处身在一间相当宽阔的厅堂中,双手被背捆,捆的牛筋索韧性甚大,挣脱不易,更不可能挣断,泥土地面也不可能把捆绳磨断。

    上身光赤,下身总算留有裤子,赤着脚,狼狈万分,完全是在船上入睡的装束,是被人从床上擒住捆起弄来的。

    在船上入睡的人,仅穿一条裤子已是相当“文明”了。

    被捆住双手丢在堂中央的人,共有八名之多,其中之一是他的小客船船夫,身材结实年轻力壮。

    其他的人他不认识,可能是另一些船只的旅客,每个人都年轻力壮,这是相同的特色。他,当然年轻力壮。

    附近有十余名大汉看守,其中有三个人他不陌生,没错,是那些查船捕快中的三个。

    不幸而料中,这些自称是武穴巡检巡捕的人,果然有问题,他落在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手中了。

    怎么可能被人从睡处,捆死猪一样弄来的?

    他已经对所处的环境起疑,怀有戒心,居然被人从不知不觉中擒住捆起,未免太不可思议啦!

    用水把他泼醒的两名大汉,粗鲁地揪起他逼他坐起。

    “不许说话,不许乱动,以免大吃苦头。”大汉放手沉声提出警告。

    “哎呀!你们……”他惊呼。

    立即被另一名大汉,伸手一耳光把他的话打断了。

    不能逞强,好汉不吃眼前亏。

    头脑仍遗留下一些晕眩的感觉,凭经验猜测,该是被迷失神智的药物所制,轻而易举擒住了不少人。

    药物是如何施放的?是这些冒充或真的巡捕弄的玄虚,错不了。

    试试背捆双手的绳索,略感心安。

    捆索是普通的牛筋索,只是捆的人是行家,并且是直绕而非绞圈,绕了四五匝。毫无空隙。

    这是说,他的双手,不可能从下身缩到前面来活动,毫无反抗的技巧和力量,虽然没加上勒颈套,仍可算是死捆。

    只有练有软骨功的人,才可能把背捆的双手,从脚下移到身前来,手被捆在背后,功能全失。

    当然软骨功并非指骨头可以变软,而是筋肉柔软度比常人灵活数倍。练这种功,必须不间断地天天练。非常辛苦,而且必须从幼年开始练。

    相当幸运,双脚没加捆限绳。这些劫持他的人,并没有把掳来的八个年轻力壮大汉,看成身怀武功的人,所以仅背捆双手。脚没加限绳,仍可奔跑跳跃。

    并非全然幸运,因为他已经察觉出某些地方不对,感觉出凶兆,有点不妙。

    凶兆呈现在身躯反应迟钝上,似乎手脚有麻木感。

    一个苦练武功有成的人,身躯任何部位,反应皆极为灵敏。肌肉的触觉尤其敏感,神动立呈反应,连气流的变化也可以感觉出来,比视力听觉更灵敏。而现在,他却感到活动手脚竟然觉得力不从心。

    凭他的经验,他知道被人在身上动了手脚,要不是某段经脉被制经手法所制,便是被某种药物所控,勾消了反抗的能力。

    他碰上了精明难缠的人物,大事不妙。

    他唯一可做的事,是定下心等待,等待情势变化,等待机会逃走。而且,得花些心机弄清情势,希望情势不至于坏得不可收拾,不至于坐以待毙。

    居然在他身上,加了双重禁制,难道说,有人认出他的身份了?

    最近十年来,天灾人祸频传,来势汹汹,民不聊生。荷政猛于虎,天下每一角落,皆有铤而走险的流民逃丁苟延残喘。

    紫禁城内那位万历皇帝,拼命大刮天下之财,成千上万的大户破家,成千上万的百姓因缴不出税而被杀,甚至屠村。

    每一城镇的监狱囚犯爆满,每一年城乡都有无数苦役犯做奴工。连皇都的刑场,也经常处决人犯,不受“秋决”的限制反正任何时候皆可“出人”。

    不甘听天由命的年轻力壮人士,只要敢挥拳头,会舞刀弄枪的人,皆相呼振臂而起,进入莽莽江湖谋生路,活一天算一天。

    他这两三年来,混出相当的局面,至少他自己觉得颇有成就感,而且相当写意。第二章

    这年头,要想以仁义道德立身行事,是活不了多久的。

    因此他的所行所事,当然不可能顶天立地,不可能符合天地良心的德行,结下的仇家,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有多少。

    总之,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用心地打量十余名进进出出的大汉,希望看出一些征侯。这些人都是捕快打扮,很难看出根底。

    隔邻有灯光,似乎是另一座厅,可惜隔了一条走道,看不到那边的情景。人声隐隐,不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看守的大汉,经常保持三名,虎视眈眈颇为尽职,八个囚犯休想打主意逃走。

    “绝不可能是治安人员。”他心中嘀咕。

    治安人员不可能用迷药把他们捉来,晚上根本不可能有治安人员到河中洲屿捕水贼。

    对那位流露出首脑气势的中年大汉,他曾经留心地暗中观察,希望能看出某些征候,但仅发现那人的双耳是招风耳,在耳轮近垂处,有一道指粗的缺口,是旧创痕。

    大量冒险闯道的男女涌入江湖,结合老中青各路牛鬼蛇神,因而群雄并起,前仆后继漪欢盛哉。

    他出道仅两三年,所认识的高手名宿其实有限,想从这些冒充治安人员的好汉身上了解底细,事实上要困难。

    而且,这些人不像是名号响亮的人物,却像某一个组合的爪牙打手,难怪他看不出头绪。

    留在屋中看守的三名大汉,显得警觉性不高,并没严加监视,神情懒散不住往复走动,仅禁止囚犯接触或说话,不许互相接近,看出有异动就拳打脚踢制止。

    脚步声杂乱,进来了一群人。

    领先进入那人身材高瘦,年约四十上下,鹰目凌厉阴森,颊上无肉,勾鼻薄唇。穿了一袭青道便袍,佩了一把古色斑澜的剑,那股阴鸷的外露神态。会让胆小的人心寒气沮。

    后面跟了八名大汉,押解着六名男女,同样双手背捆,但脚下加了限绳。限绳长仅及尺,举步维艰,因此六名男女都是半推半拉着走的。相当狼狈。

    他和其他七名难友,脚下没加限绳。这六位男女倒霉,限绳限制了双脚的活动。

    他一眼便看出六男女被形如脚镣限绳所制的原因何在了:六男女是身怀武功的人。

    那位被血魔罚了一百两银子的佩剑年轻人,与那位腰间系有蝉纱织饰巾的少女,都成了囚犯。

    押解的另两名大汉,抱着一些刀剑武器,以及武朋友使用的皮护腰、百宝囊、暗器囊、暗器袋、袖箭筒。毫地疑问,是这六位男女兵刃暗器,全被没收弄来了。

    “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他心中暗叫。

    他用激将法为这两位男女开脱,血魔上了当纵走所有的旅客,没料到这两位男女,仍然逃不过劫难,也被这些冒充巡捕的人弄来了。看气色,定然也是被迷香一类药物制住的。

    年轻人和少女,也看清他了,颇感意外。

    他声称是钦差传奉官的亲眷,巡捕怎敢把他捉来?

    在内间休息的几名大汉出来迎接,屋中人满为患。

    “杨彪,你在三艘船上,只弄到这几个人?”道装中年人鹰目扫过八名囚犯,向迎出的为首大汉沉声问:“我从一艘船上,就捉到六个练了武功的男女。”

    “启禀长上。”为首大汉苦着脸分辨:“三艘船全是些老弱,只有这八个身材稍为结实可用,不得不滥竽充数把他们弄来,这可不是属下的错。反正长上有驱使他们的法力,要的只是人充数就好。如果长上不要,就慈悲他们算啦!”

    “少给我贫嘴。”道装中年人冷叱:“这六个男女,都是武功颇有根基的人,很可能是初出道小有成就,雄心勃勃的可造之才,你费些心机好好盘他们的底。这三天中,不要出任何意外,看牢他们,知道吗?”

    “看牢六个小辈,会发生意外吗?长上请放心,保证太平无事。”为首大汉拍胸膛保证。

    “你最好不要大意。还有三天准备,聚会期咱们呈现人手不足,麻烦得很,希望在捉人充数上费心。”

    “教主,教坛总护法怎么还没有赶到……”

    鬼见愁眼神略动,教坛总护法与教主,代表什么?

    年轻人和少女,也脸色微变。

    天下群雄并起,结帮组会兴教建社,是壮大声势的最佳途径,称雄道霸的最有效手段,目下江湖到底有多少组合,谁也弄不清,大概成千上百,群雄争长。

    一般说来,敢用教的名目露面,必定具有强大的实力,才敢公然称教,教必定引起官府的注意。

    二十余年前被扑灭的弥勒教,三度兴兵打江山,前后为祸天下近一甲子岁月。治安人员一听某地有人组教,唯一正确的行动,就是在大火燎原之前,尽快扑灭这星星之火,以免而后遭秧。

    因此所组的教如想生存发展,必须具备强大和秘密两大条件,让治安人员不敢碰,找不到任何线索,不然难逃被扑灭清除的噩运。

    “希望他们能如期赶到,不然相当棘手,咱们这几个人气势不足,损失可大着呢!”道装中年人眉心紧锁:“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耽搁了,按理他们该在期限前四五天赶到的。期限紧迫,咱们必须未雨绸缪。今晚大概不会再有船泊岸了,但仍得前往碰碰运气,希望能多弄到一些人壮声势。你们不必出动了。看守这些人重要。”

    将六男女交代毕,道装中年人带了八名爪牙去了。

    为首大汉有耐心地检查所有掳来的兵刃暗器;大概想从兵刃暗器中,找出可以辨识的特殊征候记号,以便了解擒来的六男女真正的身份。

    鬼见愁赵是赤膊捆来的,身上没携有兵刃暗器,被看成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只是身材像个孔武有力的大汉而已,没受到怀疑。

    少女推至壁根坐下,恰好坐在他左侧,无神的凤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虽不友好,但已无慑人的气势流露。可能是受到禁制,吃了不少苦头,气色甚差,眼神已失去凌厉的气势。

    年轻人也神色委顿,仅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这一双男女,在他与血魔打交道时,报出是李传奉官的亲眷身份,便对他流露出敌视的神色了。目下成了难友,敌视的态度仅减少了些而已。

    他感到好笑,也有点醒悟,很可能这一双出色的男女,真是有意前往荆州扮刺客的。按理,他们应该感谢他解围之德的,如果没有他用激将法间接解围,他们铁定会落在血魔手中,从外表观察,两人绝难在血魔手中侥幸。

    为首的大汉将一把剑拔出鞘,仔细地察看。

    这是一把两尺八寸长的狭锋剑,可以双手使用,重量约在一斤半左右,真正的健钢一级利剑,已可列为宝剑级的利器,相当名贵品质极佳,打磨得晶亮如一泓秋水。

    剑身近锷处,刻有两个大篆文:追电。

    “这把剑在下不陌生。”为首大汉恨盯着瘫坐在壁根下的年轻人,鹰目中冷电森森:“这把追电剑不是你的。你太年轻,所以你不是剑无情刘元霸。”

    “没错。”年轻人回答得有气无力,而且语气暖味,令人弄不清是剑没错呢!抑或是人没错?

    “你的路引姓名叫徐元方,真名号是什么?”

    通常闻道的人,几乎不可能使用真姓名。

    但一旦闯出名头有了声望,便不会更换所使用的名号,除非成了十恶不赦官府有案的要犯,不得不明里更改,暗中仍然使用既有的名号。

    “绝剑徐飞扬,就是我。”年轻人提高嗓音,像是恢复了一些元气。

    为首大汉眼神一动,气势减弱了一些。

    “原来像颇有名气,近年来颇出风头的剑客绝剑徐飞扬,失敬失敬。”为首大汉口说失敬,脸上的神色却没有敬的意思。

    “你们是何来路?把在下用诡计擒来有何用意?”

    “唷!你摆出剑客嘴脸来了,嘿嘿嘿……”为首大汉狞笑:“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最好不要摆出剑客嘴脸自讨没趣。老实说。像你这种只凭匹夫之勇,无所不为的浪得虚名年轻烂剑客,江湖上用扫把一扫就有一大堆,比垃圾还要多,千万不要妄图唬人撒野。你把剑无情刘元霸怎样了?那家伙的名头不小,你难道宰了他?”

    “去年清明,我在开封宰了他,是公平决斗宰掉他的。”绝剑徐飞扬傲然地说。

    “难怪近来没有人再见到他。”为首大汉收剑入鞘:“那家伙也是烂剑客,无所不为无恶不作,是黑道朋友竞相争取的人才,本教早就想罗致他替本教效力。你绝剑徐飞扬也是无所不为的货色,为何宰了他?按理你们该是同道,应该携手合作共创局面呀?”

    “他抢了在下一笔买卖,只好用老办法解决。”

    “原来如此。”

    “你们……你们是什么教?不是公人?”

    “我,浑天教五祖的第四祖,青莲堂首席法王万凌霄。以往在江湖道上,你该听说过赤练蛇万重山这号人物,那就是我。”

    “浑天教?”绝剑徐飞扬脸色一变:“白莲社南天王的叛教门人唯我天君杭若天,五年前自立门户,以黑道自命的浑天教?”

    “没错。我赤练蛇是黑道之霸,浑天教所以是黑道组合,而非传道组织。老实说,白莲社那种煽动愚民,准备打江山的宗旨,风险太大而且无利可图,南天王也无意收拾弥勒教留下的残局,不成气候。唯我天君只好自立门户,组成浑天教。求名不易成功,逐利是唯一壮大途径。这五年来,本教威震江湖,所获财宝满库,已有主宰江湖的实力。”

    “树大招风。”绝剑徐飞扬冷笑:“贵教行径恶劣,劫掠抢偷烧杀无所不用其极,江湖朋友把你们看成公敌,你们还想主宰江湖?你们应该加入绿林道,何必坏了咱们黑道的名头行规?”

    “无知,你的想法过时啦!”赤练蛇嘲弄地说:“只有超级蠢蛋,走投无路才会加入绿林道做强盗。你不是超级蠢蛋,所以在黑道颇有名气混得不错。”

    “废话。冲同道份上。该释放在下……”

    “不行。”赤练蛇断然拒绝。

    “你……”

    “咱们正在用人之际,需要大量人手助势。”

    “你想要在下听你们的?”

    “没错。”

    “在下……”

    “你给我听清了。”赤练蛇声色俱历:“我还是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需要大量人手,办事时会给你服药施术,届时你会勇气百倍,无人能挡。如果你诚心愿意替本教效办,更是武功倍增勇冠三军。我希望你诚意地替本教效力,届时被杀的机会,可减少七八成,你将像一个真的天神临凡,百邪回避。阁下,我只能说这么多。有三天时间训练,是否心甘情愿悉听尊便。”

    “如果我不心甘情愿……”

    “那就与这些人一样,受到相同的待遇。”赤练蛇指指鬼见愁八个人。“在药力与符咒驱使下,奋力向前不受灵智主宰。”

    “心甘情愿就不必服药……”

    “不行。”赤练蛇打断绝剑的话,“只不过把你当成自己人看待,你的神智将完全倾向本教,因此特别勇敢,所向无敌。事后的去留,本教不会为难。”

    “你们要办的是什么事?”绝剑眼中,出现怪异的光芒,“你们曾经打算罗致剑无情。如果在下投效贯教……”

    “本教当然欢迎,但必须观察考核你一段时日。”赤练蛇阴阴一笑,“上了贼船,唯一活命的机会,是加入做贼。但问题是,贼是否愿意让你加入。你不是蠢蛋,应该知道规矩,好好考虑吧!你还有机会。”

    “对,在下会好好考虑。”

    “你,小女人。”赤练蛇放下剑,找上了神情委顿的小姑娘,“你小小年纪,身上携有宝刀级的匕首,定然是身手不凡的江湖小浪女,出道没几天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可曾混到绰号?”

    “哼!”小姑娘拒绝回答。

    “嘿嘿嘿……”赤练蛇狞笑:“笼中的鸟,还想逞强?本教不禁男女之私,人人有权寻找快乐。你如果逞强,我会把你交给本堂的第一号色魔处理。也许你听说过这个人。花花太岁朱信,天下这一代的五色魔之一,他对享受女人有独到的功夫和手段。小丫头,你希望我把你交给他处理吗?他对少女兴趣最浓,但愿你受得了。现在,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小姑娘,俗话说: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鬼见愁忍不住插嘴劝解:“又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已经落在他们手中,和他们合作是唯一的去路,何乐而不为?反正他们有一千种可怕的手段逼你就范,拒绝合作必定下场悲惨……”

    “你少多嘴!”小姑娘愤怒地沉叱。

    “好,我多嘴,不说就是。”鬼见愁苦笑认输。

    “混蛋,谁要你多嘴的?”赤练蛇也找上了他:“听口气,你这混蛋不像一个普通旅客?”

    “你没听到我满嘴江湖口吻吗?”鬼见愁乘机争取机会,目的达到了。

    “你也是在江湖混世的?”

    “该称闯道的。”鬼见愁一挺胸膛:“在下闯了两三年,虽然武功并不佳,但见识与智慧敢说超人一等,所以活得相当如意。”

    “是吗?”赤练蛇脸上不屑的表情。

    “在下姓赵……”

    “混蛋!你的路引明白地写明叫李雄。”

    “那是冒充的,不必当真。你们是浑天教的人,在下知道你们在这里现身的原因了,”

    “唷!你他娘的难道是活神仙?”

    “凭见识和智慧,在下就配称活神仙。”

    “说说看?”

    “准备抢劫湖广陈钦差的上贡品金银珍宝。”

    “咦!你这厮……”赤练蛇吃了一惊,大感诧异。

    “猜对了吧?”

    “好家伙,咱们居然走了眼,他娘的,你姓赵……”

    “赵雄。运气不好,三年混世,还没混到绰号,但发了不少财,我已经可以称财主。你们想谋夺陈钦差的上贡品,凭匹夫之勇,胜算不会超过两成。如果有我替你们定计筹划,失败的机会绝不会超过两成。

    在下这一次前来湖广,目的就是打陈钦差的主意,打算大捞一笔,比在江湖招摇撞骗十年八年强多了。”

    “唔!似乎你真有些鬼门道,本教需要你这种人才。”赤练蛇被他说动了。

    “我愿意替贵教效力,保证你们不会后悔。”鬼见愁打蛇随棍上,机会大好:“但有条件。”

    “什么?你配提条件?”赤练蛇大惊小怪:“你没忘了现在的处境吧?”

    “我没忘,你们是刀俎,我是鱼肉。但可别忘了,不依我的条件,我只是你们药力与符咒所催动下的一个神智错乱的马前卒,成功无望。有了策划献计……”

    “你的条件是什么?”

    “放我那艘船上的旅客一条活路。”鬼见愁郑重地说:“贵教不是三滥的组合,希望阁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信守承诺。”

    “有何理由?”

    “船上旅客是钦差府一位传奉官的家眷,前往荆州钦差府投亲。我对他们有承诺,护送他们到荆州,准备乘机混入钦差府,侦查上贡品的动静。阁下,有这些人做内线,消息必定极为正确,你们难道不想第二次得手?这次事了,我可以再前往钦差府替你们做内应,放了他们,值得的,阁下。”

    “我得向教主请求。”。

    “贵教主的才智定非等闲,他会答应的。他会发现,我赵雄是他发大财的成功保证。”

    “好,我可以先答应你的条件。”赤练蛇大喜过望:“就算这次不成功,有你在钦差府做内应,下次必定马到成功。这次,咱们就无法查出上贡品启运的正确消息,仅概略估计出在三五天之内,船可望抵达这附近。”

    “老天爷,在这附近动手?”鬼见愁怪叫。

    “有什么不对吗?”

    “你们在送死。”鬼见愁一语惊人。

    “什么?”赤练蛇大为不悦。

    “十八妖魔可能有一半在这附近,等你们送死。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们早已落在他们的掌握中了。”

    “胡说八道……”

    “是吗?你何不问问这位绝剑大剑客?”

    “为何问他?”

    “傍晚之前,在下游那座洲,血魔一群人现身,拦住了他和这位小姑娘。在下多嘴讽刺血魔,血魔愤怒地勒索了他们各一百两银子。血魔现身在这一带,会是偶然凑巧吗?那恶魔是钦差府的护卫,如非重大事故,不可能随随便便出动。现在出现在数百里外的湖广边境,你说是不是巧合?”

    “咦!这……”赤练蛇脸色大变。

    “他们在这一带布网张罗,你们这群笨鱼傻鸟糊里糊涂闯进来而不自知。算了吧!我拒绝向你们效力。”

    “看牢他们。”赤练蛇向大汉们下令,推桌而起:“我去向教主禀告,这里你们小心了。”

    留下四个大汉看守,审问的事暂且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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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汉们十分尽职,禁止他们说话。绝剑刚想向鬼见愁挪近,便被一名大汉踢了一脚所阻止。

    不久,大群青衣人涌入。

    “赵雄,你的确见过血魔隆四海,在下游那座州出现?”道装中年人向鬼见愁沉声问。

    “半点不假。”鬼见愁肯定地答。

    “你说。”道装中年人指着绝剑问。

    “确是血魔那混蛋。”绝剑答得斩钉截铁:“这姓赵的混蛋,冒充什么钦差府李传奉官的弟弟。与那恶魔打交道,他一个钱也没花,咱们却被敲诈一百两银子。要不是那恶魔人多势众,我绝剑徐飞扬岂肯干休?”

    “把经过详细说出来?”

    “是这样的……”绝剑把经过一一说了,充分表露合作的诚意。

    “我答应你的条件。”道装中年人转向鬼见愁发话:“本教主一言九鼎,不伤害你那艘船的人。”

    “我相信教主的承诺,保证替贵教效力。”鬼见愁爽快地表示诚意,“但这次行动……”

    “咱们择地为良,前往第二处聚会点商量,得连夜动身,大家准备了。”道装中年人是向赤练蛇一群人说的,看出此地凶险必须撤离。

    “我要亲送我的船启航。”鬼见愁挺身站起语气坚决:“可否解绑?浑身发虚,难道怕我逃走?我也是一言九鼎信守承诺的人,答应了的事绝不反悔。”

    “好。万法王,派人领他走。”

    “属下遵命。”赤练蛇欠身答,示意一名大汉替鬼见愁解绑。

    “这位船夫是唯一掌控帆的人,其他船夫皆是老弱难当重任,我要带他走。”鬼见愁说,“我会严厉警告他,要他闭嘴,谅他也不敢不顾性命胡说。”

    “依你,反正多一个人也派不上多少用场。”赤练蛇接过一名大汉递来的包裹衣物抛落给鬼见愁,那是大汉们擒捉他时所带走的行囊。

    “谢啦!”鬼见愁仅穿了上衣,把包裹留下:“我向李家的人好好交代,以便日后前往钦差府做内应。”

    “去吧!日后的确还用得着你。”教主泰然地挥手示意,却用背着的手,向身后的大汉打手式。

    两名大汉带了鬼见愁和船夫动身,没发现有人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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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两个大汉陪伴他,事极正常。

    杭教主唯我天君表面上对他重视,但并没把他当成自己人,派人陪伴监视,是情理中的事。

    天色漆黑,江风微带凉意。

    通向江滨的小径,穿越密密麻麻的杂草灌木丛,沿途空茫茫死寂,鬼影俱无。接近江滨的芦苇,这才看到江上零零星星闪烁着的船灯。

    以往江上夜航的船只甚多,船灯像天上的繁星。

    这几年江上不宁,官府与水匪交相横行煎迫,除了一些背景特殊实力强的商船,敢于正正当当行驶之外,便只有走私船只航行了。

    走私船只,是不会悬挂船灯的,所以夜间的江面,船灯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由于他走路经常歪歪倒倒,不时靠路侧的草丛跌跌撞撞迈步,得由陪伴他的大汉搀扶,终于引起大汉的不满,扶的方式愈来愈粗暴。

    “小子,你打起精神来好不好?”大汉将他拖回路面,大不耐烦沉声指责:“教主的舒筋麻沸散药力并不强,你既然也练了武功,应该可以支持抗拒些少的晕眩虚软呀!你看,走在前面的那位船夫,就不会东倒西歪。小子,不要打逃走的滥主意,那不会成功的,没有解药,十天半月休想能活动自如。”

    他总算知道,这些人给他服下了什么舒筋麻沸散,很可能性质与郎中所用的麻沸散性质差不多。

    但麻沸散的药力,麻醉期很短,会自行消失,不会留有后患。

    而杭教主的舒筋麻沸散,却需用解药消除,可知作用与麻沸散不同,目的更非用来救人治病的药物。

    “逃走?”他神情虚弱,嗓门却不小:“他娘的,亡命闯道的人,谁不是甘心为发财而出生入死的?我也不例外。要想发大财,必须有人手,独木不成林,单枪匹马能搬得了多少金银?现在有贵教出面相助,我高兴还来不及,你老兄却示意要我逃之,你一定疯了,

    “你才真的疯了,居然想到利用本教发财,真是妙想天开。”大汉受激,无意中又透露一些讯息:“本教的弟子,全是最可靠的亲信,创教五祖亲自考核的忠诚无贰故旧或戚友,所以人数有限,需要时再临时找人加以控制利用,用完……你居……算了,你这种新出道的初生之犊,大多数向江湖迈出第一步,便去见阎王了。真能幸运地闯出可观局面,获得可羡成就的人太少太少啦!快到了,好好走。”

    当然,他不是妙想天开的人,更没发疯,只是在闯道期间,应付各种情况,常会产生一些疯念头而已。

    夜黑如墨,江风振衣。他的船仍泊在原来的滩岸位置,黑沉沉像是没有生物的弃船。

    “天亮后船上的人才会苏醒,你不要枉费心机想弄醒他们。”大汉一面向船接近一面说:“有什么事,你可向这位幸运的船夫交代,拿了你的行李物品,咱们赶回去,三更以后咱们必须撤走,别耽搁了。”

    他要求回船,向李家的人交待一些事,以作为日后前往荆州钦差府做内线的准备。教主应该知道被迷昏的人,需天亮才能醒来,比雌鸡五鼓返魂香更厉害。为何允许他返船向李家的人辞别?

    原因可能是:试试他是否想乘机逃走。

    他不能逃走,力不从心。

    他之所以要返船辞行,目的是保全船上的人,要亲自察看情况,不希望船上的人受到伤害。

    水贼和黑道凶枭,掳人之后,通常如果不需勒赎,必定要对事主与目击的人加以灭口的。

    他只能在绝望之中,尽力作无可奈何的挣扎,愿意以替对方效力做条件,换取全船人的安全。

    浑天教不是土匪强盗,应该不会做出屠杀无辜灭口的绝事。

    教主亲口答应他的条件,他颇为放心。看到船仍泊在原处,船上毫无动静,他心中一宽,颇感安慰。

    如果浑天教有灭口的打算,这艘船不可能仍在原处了。

    “他娘的!”他粗野地咒骂:“你们做的事相当反常,委实令人莫测高深呢!”

    “所以本教创业五载,迄今日益兴旺。唯一的憾事,是从没发过大财。”大汉傲然地说,领先踏上跳板:“这次,一定大发。”

    “有我在,不发也得发。”他信口说。

    大汉没骗他,船上的人皆在各舱沉睡不醒。李家盛财物的箱笼全被打开了,值钱的东西被劫一空。

    取了自己的简单行囊,交代跟来那位船夫一些事,万分无奈的随两名大汉离去。行前,他在李家小孩沉睡的可爱脸颊亲了一吻,叹了一口气,依依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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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洲上的三户民宅,是这些人暂时霸占聚会的地方,人并不多,仅占住了一家茅舍。

    所谓的一家,并非指单独的一栋房舍,每一家其实建了好几栋住宅,各有用途,都可以住宿。

    另两家派有接待人员,预定作为赶来会会的人住宿,今晚出现意外情况,他们不得不匆匆撤走。

    预定各方会合处有几处地方,这些人应付情势变化甚有经验,预定几处便可应付意外变化。可知全是犯罪的专家,准备相当充分,计划有多种极具弹性。

    三更一过。

    三十余名男女潜行急走,到达洲下的洲尾西端,从浓密的芦苇丛中,拖出隐藏在内的三艘八桨快艇,泛水登舟直航江北岸。

    鬼见愁一直暗中留心观察,深感困惑。

    浑天教创教迄今五载有余,已在江湖群豪中占了一席地,不以传教为目的,无所不为作恶多端,百分之百的黑道为非作歹组合,教名不三不四,一听便知是欺世的邪教组织。看人数,的确没有几个人。

    仅俘虏就有十三名,该教的总人数仅二十五个男女,凭这几个人,想抢劫有大批高手名宿护送的运金队,简直有如用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不啻白送死。

    难怪要临时裹协可用的人手。

    他活该晦气星照命,走了霉运,一时大意,惹上了无穷是非。不管日后劫掠成功或者失败,他的老命都岌岌可危。

    没有立即的危险,他并不害怕。

    权当冷眼观螃蟹,看它横行到几时?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快艇靠上黑沉沉的江北岸,藏妥舟穿越杂树丛,找到一条小径,领路的人脚下开始加快。

    十三个男女俘虏走在中段,三十余人鱼贯而行,禁止发出声响。

    前后的警戒小心翼翼,不仅防备前面有人埋伏阻拦,更留意后面是否有人跟踪。

    四更正,前面的警戒发出信号,聚会处到了,幸好沿途平安无事。

    是一座小山脚下的一座三家村,一阵犬吠迎接他们光临。迎接的人有三个,打扮像是当地的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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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处狭窄,是一栋偏屋,门窄窗小,堆了一些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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