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手里的强光手电筒打过来,光柱正正照在莫狂脸上。
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保安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等他再定睛一看,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皮鞋锃亮,整个人站在半夜的柏油路上,文质彬彬的,跟个银行经理下了班似的。
“您……找谁?”
保安的语气自动降了一档。
在太原王家干了五年保安,这哥们见过不少半夜来拜码头的异人。
有衣衫褴褛的野散修,有开奔驰戴金链子的暴发户,但穿着这种定制级西装、挂着金丝眼镜、三更半夜淡定得像来散步的——头一回。
莫狂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冲保安点了点头。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哪都通华北区的莫狂,来拜访王老爷子。”
保安愣了两秒。
哪都通?公司的人?大半夜的?
“这……先生,现在凌晨了,王老爷子平时……”
“他会见我的。”
莫狂语气平和,没有半点催促的意思,就站在那儿等着。
保安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了对讲机。
他在王家干久了,有一条基本的生存法则。
宁可半夜叫醒管事的挨一顿骂,也不能把不该拦的人拦在门口。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几声。
保安简单汇报完,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一个极其尖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
“什么?你说谁?莫狂?!”
“是,穿西装戴眼镜,说是哪都通的……”
“你他妈站那别动!不许拦!大门给我开到最大!我马上过来!”
对讲机啪地一下断了。
保安拿着对讲机的手都在抖。
管事的从来没用过这种嗓门。
不到三分钟,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小跑过来的动静。
朱红色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
门口站了一溜儿人。
打头的是个穿着短褐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弯着腰迎上来。
“莫先生莫先生!久仰久仰!老爷吩咐了,请您直接进去!”
莫狂挑了一下眉毛。
吩咐?
王蔼这老东西什么时候知道他要来的?
不对。
莫狂往里走了几步,余光扫过大门内侧。
道路两旁的铜制路灯全部亮着。
从大门口一路延伸到主楼方向,足有上百米长的青石甬道上,两侧每隔几米就站着一名穿着统一深色中式制服的仆从。
所有人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而地上——
莫狂低头看了一眼。
青石甬道的正中间,铺了一条绛红色的地毯。
崭新的,连褶子都没有。
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主楼台阶。
莫狂停下了脚步。
“这毯子什么时候铺的?”
管事弓着腰小跑过来,一脸讨好:“回莫先生的话,您进镇的时候我们就收到消息了,太爷吩咐连夜铺上的。”
莫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收到消息。
好家伙,他从清源镇外围下出租车到走到大门口,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分钟。
这说明王家在镇子外围布了暗哨。
他的行踪从一开始就在王蔼的监视范围内。
莫狂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面上一点波澜都没起。
他踩着绛红色的地毯,一步一步往主楼走。
皮鞋底踩在柔软的绒面上,完全没了之前敲击路面的脆响。
沿途的仆从无声地弯腰行礼,所有人的头都低着,连正眼看他一下都没有。
这阵仗,搁封建年代,够迎接一个钦差了。
莫狂心里开始飞速盘算。
他原本预设了三种剧本。
最好的:王蔼服软,照搬陈金魁的模式,赔钱认错走人。
中等的:王蔼嘴硬,需要在院子里“讲”一阵“道理”,然后赔钱认错走人。
最差的:王蔼翻脸,王家几百号人围上来,得掏重火力洗地。
他唯独没想到第四种可能——
王蔼铺红毯迎接。
走到主楼正门前的汉白玉台阶时,莫狂肉眼就看见大厅里灯火通明。
凌晨五点的太原王家主厅,像是在办什么宴会。
“莫先生!”
一个干瘪但极其洪亮的声音从大厅里传出来。
王蔼穿着一身暗红色绸缎唐装,头上戴着黑色小帽,拄着那根龙头拐杖,笑呵呵地站在大厅正中央。
身后是一张足有四米长的黄花梨大条案,上面摆满了茶具、果盘和各种精致的糕点。
“大半夜的还让您跑一趟,老夫这当主人的实在惭愧!”
王蔼几步迎上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莫狂的右手。
老头的手又干又热,握得极其用力。
莫狂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因为他注意到了大厅里另一群人。
条案后面,大厅的两侧,整整齐齐站着十几个年轻女孩。
年龄从十八到二十五不等。
每一个都化了精致的妆容,穿着量身剪裁的旗袍或低调华贵的连衣裙。
有清冷挂的,有温婉挂的,有英气十足的,有小鸟依人的,有凹凸有致的。
简直就是把王家三代以内所有适龄女性一股脑儿全拉了出来。
她们见莫狂进来,齐齐福了一下身,动作整齐划一。
莫狂的脚步顿了半秒。
他扭头看向王蔼。
王蔼立刻察觉到莫狂的视线,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老头拉着莫狂的手往里走,嘴里一刻不停。
“来来来,莫先生,外头冷,里边坐。”
“并儿!还愣着干什么!给莫先生沏茶!”
角落里,王并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家居服,顶着一脑袋没梳的乱毛,显然是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他哈欠都没来得及打完,就踉踉跄跄地冲到条案旁边开始手忙脚乱地烫杯。
莫狂被引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红木椅面上铺了一层新的丝绒坐垫,软得屁股一坐上去就陷进半截。
王蔼在对面坐好,龙头拐杖往身侧一靠,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
“莫先生啊。”
王蔼的口气极其热络,热络到了有些过分的程度。
“老夫在罗天大醮上看了你所有的比赛,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手段,我王蔼这辈子就没见过。”
“凭空造军火,火箭弹还无限连发,老夫活了一百多年了,佩服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莫狂没有接话。
王并端着茶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双手把杯子递到莫狂面前。
“莫哥喝茶。”
莫狂接过紫砂杯,低头抿了一口。
好茶。
比陈金魁那包大红袍还高一个档次。
王蔼观察着莫狂的反应,老头子对自己的开场效果相当满意。
他缓缓转头,伸手朝大厅两侧一摆。
“莫先生,你也看到了。”
“老夫这几个孙女、侄孙女,一个个都是咱王家精挑细选的好孩子。
读过书,懂规矩,最重要的是长得也都不差。”
王蔼说到这儿,特意顿了一下,像个推销自家农产品的老农,但推销的是人。
“老夫说句不要脸的话,你要是看上哪个,哪个就是你的。”
“不要彩礼,不要聘金,嫁妆还能再加。”
“只要莫先生点头,太原王家的资源,随你用。”
莫狂端着杯子的手没动。
他扫了一眼那十几个姑娘。
说实话,王蔼选人确实有眼光。
每一个放到外面都是回头率极高的长相。
最出挑的那个穿藏蓝旗袍的,身段和五官简直像杂志封面上抠下来的。
莫狂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是动了念头的。
但也就一瞬间。
前世当了那么多年社畜,他太清楚免费午餐的代价了。
王蔼不是善人,这老东西在龙虎山就盯上他了,现在搞出这么大的排场,本质上是在做一笔投资——用王家的女人,把他这个“人形军火库”拴在族里。
生一堆小崽子,万一哪个遗传了异能,那就是王家未来百年的底牌。
他今天要是接了这个茬,以后就是王家的种马,永远别想脱身。
莫狂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王老,您的诚意我看到了,说实话,确实很难拒绝。”
王蔼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层。
莫狂话锋一转。
“不过联姻这种事,急不来,日久见人心嘛。”
“而且实在是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今天我来找您,其实是另一件事。”
王蔼眨了眨眼,身子往后靠了靠。
“莫先生请讲。”
莫狂抬手在杯口轻轻刮了一下浮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老,听说您最近在关注我一个朋友的家人。”
大厅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站在两侧的十几个姑娘几乎同时绷直了后背。王并端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
王蔼倒是纹丝不动,只是膝盖上那只搭着的手,无声地搓了一下拇指。
“哦?”王蔼的语气依旧和煦,“朋友?哪位朋友?”
“王也。”
莫狂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和语气跟刚才夸茶叶好喝没有任何区别。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蔼的反应大大出乎了莫狂的预料。
老头没有变脸。
没有试探。
更没有拿联姻当筹码来讨价还价。
王蔼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懊悔表情。
“哎呀!”
老头的嗓门拔高了八度。
“原来王也那小子是您的朋友啊!”
王蔼连连摇头,龙头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
“大水冲了龙王庙!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老夫确实委托了几个人去京城看了看王也小友身边的情况,这是老夫的不对!老夫在这儿正式向莫先生道歉!”
莫狂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一动没动。
他看着王蔼这番表演,心里划过四个字——老狐狸。
陈金魁是被打怕了才认怂。
王蔼不一样。
这老东西还没挨过打,就已经在主动退让了。
这说明两种可能。
第一,王蔼提前得到了术字门那边的消息,知道陈金魁被莫狂用重火力轰到跪地求饶,不想步后尘。
第二,王蔼比陈金魁更精明,知道跟莫狂硬碰硬没有好果子吃,选择软刀子杀人,先送人情,再慢慢渗透。
不管是哪一种,眼前这关算是过了。
王蔼的嗓门还在继续。
“莫先生,对不住!这事儿完全是王家的疏忽!不知者不罪,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老头转头冲王并一瞪眼。
“并儿!”
王并浑身一激灵。
“太爷?”
“明天一早你亲自飞京城!去找王也当面赔罪!”
王蔼语速极快,根本不给王并反驳的余地。
“态度放端正了!该鞠躬鞠躬,该道歉道歉!回来之前,必须让王也小友亲口说没事了,你才许上飞机!”
“另外!”
王蔼用拐杖指了指旁边一个灰衣管事。
“京城那边盯人的,全部撤回来!一个不留!今晚就动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回执!”
管事连声应是,小跑着出了大厅。
莫狂看着这一切,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正在一跳一跳地往上蹦。
【检测到王蔼产生极致逢迎、忌惮、热情心切。收集情绪值共计:3200点。】
【检测到王并产生热情相待,忌惮,崇拜。收集情绪值共计:800点。】
【检测到王家女眷集体产生好奇、忐忑、局促。收集情绪值共计:2100点。】
忌惮?崇拜?
莫狂心里有了数。
想来王蔼他们也是知道了他在龙虎山上用加特林大开杀戒的事情了。
王蔼这关,比陈金魁还顺利。
一枪没开。
甚至连枪都没掏出来。
对面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挂着热情到发腻的笑容,龙头拐杖有节奏地轻敲地面,嘴里已经开始絮叨让王并明天带什么礼去京城赔罪了。
莫狂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
“王老爽快,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联姻的事,回头有空再聊。”
王蔼拄着拐杖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浓得快要溢出来。
“好好好!不着急!王家大门永远给您敞着!”
“对了,现在天色已晚,莫先生要不今晚就先住这?”
莫狂思索了一下,脸上也同样挂起热络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