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光线有些暗。
莫狂那声拉长了尾音的“哦”,在夜风里飘出老远。
他稍微站直了身子,把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换了只手,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七分意外里掺着三分好奇。
“华南大区临时工?还杀了他们负责人?”莫狂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难怪吃饭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护犊子似的。这事儿听着挺刺激,马村长,展开说说?”
马仙洪看莫狂没有当场发飙,甚至没把手往兜里揣,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村口的方向。
“半个月前,村里有个家伙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法器跑路。”马仙洪的声音很平稳,“我和毕姥爷一路追过去,正好撞见陈朵在跟那个贼动手。当时我看她手段有些意思,但本无疑招惹,可陈朵在执行命令阻拦我的情况下,就跟她过了两招,顺手把她带回了碧游村。”
莫狂没接茬,摸出一包纸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安静听着。
“她醒了之后,我本来没打算留她。我说你想去哪就去哪。”马仙洪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悯,“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能去哪,就这么木愣愣地在村口站了一整天。”
“最后我看不过去,就把她留下了。”
马仙洪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了解情况后,我帮她拆了脖子上的项圈法器,还取出了她身体里的定位器。”
“我跟她说,留在村里,修身炉迟早能治好她那身要命的蛊毒,我也不想让她再回去接触公司那些人。”
莫狂挑了挑眉:“听起来你挺为她着想的,那她怎么又把廖忠杀了?”
“她偏要回去。”马仙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执意要回去见那个廖忠一面。我拦不住,只能由她去。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廖忠死了,她又回到了碧游村。”
说到这里,马仙洪转过头,正视着莫狂。
“既然她回来了,我就认她这个同伴。”
马仙洪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身上的护体真炁隐隐有些要流转的意思:“我不管她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公司要给她定什么罪。我马仙洪绝对不允许别人随意处置我的同伴。如果公司要来抓她,我绝对不答应。”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莫狂看着满脸严肃、准备随时拼命的马仙洪,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其温和的弧度。
他在心里差点没笑出声。
这就叫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马仙洪觉得他给了陈朵自由,给了陈朵选择。
但实际上,陈朵这种从小被当成蛊盅养大、连怎么呼吸都要听从指令的怪物,根本就不懂什么是“选择”。
马仙洪把所谓的“自由”强行塞给陈朵,其实跟公司那个廖忠用项圈套着陈朵,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在用自己的那套逻辑,去安排陈朵的人生。
“所以呢?”莫狂懒得去纠正这种偏执狂的想法,直接抛出核心问题,“马村长跟我交这个底,是打算怎么着?先下手为强,趁着天黑把我在这儿埋了?”
马仙洪摇了摇头。
“我说过,我拿你当兄弟。你在修身炉里的数据,帮了我大忙。”马仙洪坦然相对,“这件事我不想瞒你。不管你现在做出什么选择,是立刻通知公司也好,还是现在就拔枪跟我翻脸也罢,我都接受。”
说到这,马仙洪顿了一下。
“但只有一条,我绝对不允许你对陈朵动手。真要打,我马仙洪奉陪到底。”
一通表明立场的输出,说得掷地有声。
莫狂盯着马仙洪看了两秒。
“噗……”
他直接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马仙洪的肩膀。
“马村长,你这人做朋友确实够意思,就是脑子里缺根弦。”莫狂慢条斯理地把西装穿上,理了理领带,“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以貌取人是个坏习惯。你觉得我像那种爱管闲事的道德标兵?”
马仙洪愣住了:“你这意思是……”
“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正在休半个月带薪年假的公司底层员工。”莫狂伸了个懒腰,“徐四把卡塞给我的时候,连陈朵半个字都没提。这就说明,公司高层这回的抓捕行动,压根就没把我算在编制里。”
“既然没我的活儿,我拿枪指着你们干嘛?吃饱了撑的浪费子弹吗?”
莫狂说得理直气壮。
“可陈朵杀了你们华南大区的负责人……”马仙洪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杀人怎么了?谁手底下没几条人命?”莫狂嗤笑一声,“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杀人总有自己的道理。陈朵为什么杀廖忠,我没兴趣知道。”
“我只管我自己的工资照发,报销额度还在,别的事,关我屁事?”
【叮!检测到马仙洪错愕、如释重负。收集情绪值共计:580点。】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清脆悦耳。
马仙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龙虎山上一言不合就掏出大威力火器轰杀全性的暴徒,面对公司高管被杀这种天大的事,反应竟然是“关我屁事”。
“莫老弟,你能这么想,我替陈朵谢谢你。”马仙洪诚恳地说道。
“别谢得太早。”
莫狂双手插在裤兜里,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既然你拿我当兄弟,拿话点醒你两句。”莫狂收敛了笑意,“既然连你都知道,陈朵是公司必抓的重犯,那你觉得,公司会放任她在这村里养老吗?”
马仙洪脸色微变。
“抓捕小队肯定在路上了,而且绝不是一般的人手。”莫狂毫不留情地撕开马仙洪那点天真的幻想,“只要公司的人踏进碧游村,你这满地跑的如花傀儡,还有你后山那个神奇的造物修身炉,绝对瞒不住。”
莫狂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陈朵只是个引子。等公司的高层看到了修身炉,看到了你在量产异人,触碰了人口红线……”
“那时候,就不是保不保陈朵的问题了。整个碧游村,都会被从地图上抹平。”
这番话说得极重,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马仙洪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会跟他们谈的。”马仙洪抬起头,语气依然那么倔强,“不管是陈朵的事,还是新截教的事。只要他们愿意听,我相信我能说服他们。”
还是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
莫狂摇了摇头,懒得再废话。
他从太原和保定收账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试图用逻辑去说服一个死鸭子嘴硬的理想主义者。
“随你便吧。”莫狂转过身,朝自己的客房走去,摆了摆手,“言尽于此,你们要打要谈,别影响我睡觉就行。”
马仙洪站在原地,脸上浮现沉思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