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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局势焦灼·其二

    第二日。
    清晨。早朝刚散。
    御轿穿过宫道,两侧的宫墙,便被天光割成窄窄一条亮光。
    轿中,年轻的帝王曲长霜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这几日,他确实尝到了权力在手的滋味。尤其当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目光时,那种云端之巅的感觉便格外浓烈。他甚至自己能察觉到——那曾经盘桓在他周遭的怯弱、犹豫的气息,已然消散大半。
    是了。
    他已经是一国之君了。如今,谁才是“刀俎”、谁才是“鱼肉”,也该换换了。
    轿帘纹丝不动。轿中,他满意的、平稳的呼吸声,不疾不徐。
    身旁,内侍杨宝忠躬着身子,跟在轿侧,觑着那道帘子。他揣摩了许久,终于瞅准一个时机,立刻凑上前去,按照之前赵相吩咐要他说的,压低了声音:
    “陛下,蒋傲权那边……还没招。要不要吩咐下去,用些……”
    而他没说完——
    一阵鸟叫,忽而在周围响起。
    两三只鸟儿扑棱着翅膀,从仪仗头顶飞过。一只落在殿檐的鸱吻上,一只落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干上。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无意间掉落在人间的几粒碎玉。
    只见年轻的帝王将轿帘掀起,望着那只尾巴微微翘着的画眉,再次开始出神。
    过了很久。
    久到杨宝忠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
    他才忽然极轻的开口:“皇姐快回来了吧?”
    杨宝忠一愣,正要接话,又听那声音继续道:
    “朕记得,阿姐还喜欢鸟。在陌凉时,阿姐就常说……要是能像鸟儿一样自由,就好了……”
    曲长霜靠在轿壁上,不知道是在对谁吩咐,还是只是自言自语:“那只鸟,好看。把那鸟捉来。”
    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活的。”
    杨宝忠怔了一瞬,随即深深弯下腰去:“是。”
    ……
    过了一会儿,御轿继续向前。轿帘纹丝不动,只有鸟鸣声和年轻帝王的爽朗天真的笑声,从帘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碎在风里。
    ……
    *
    而就在年轻的帝王,对着这瞬息万变的朝堂毫无防备之时,程府和陆宅,都已经快急疯了。
    面对着这岌岌可危的朝堂,清明派的程寻,也在四处打探着曲长缨的下落。
    毕竟,蒋傲权也曾教导过他几日,对他影响很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迫切想要请求曲长缨回朝救下这位风骨铮铮的老臣。
    好在,父亲程幕连——清明派的领袖,在朝中眼线密布,他们立刻得到了曲长缨此刻在平山县的消息。
    程寻立刻道:“父亲,我去接殿下。此事甚是急迫!”
    程幕连思索片刻,他亦不愿意看到旧朝派被迫害、赵家反坐收渔翁之利。
    “去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路上小心。”
    *
    而与此同时。
    陆宅内。
    这两日,陆忱州也在等。
    从清晨等到日暮,又从日暮等到更深露重。
    他派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一模一样——没有看到公主的车驾。
    “那有殿下行程的线索么?”
    他坐在书案后,声音再也无法平静。
    信使单膝跪地,衣衫上沾着连夜赶路的露水:“没有。”
    陆忱州摆了摆手。信使退下。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他又等了一夜。
    烛泪在铜灯台上堆成小山。
    终于,夜半时分,亲信魏泓送来了消息——却不是公主回朝的消息,而是另外两条最新的消息:第一道是,蒋傲权被用刑了。第二道是,一位旧朝派的户部官员,傍晚刚想递折子劝谏,折子没递进去,自己反而被扣下了。
    陆忱州的眉头猛地一蹙。“什么罪名?”
    魏泓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偷听去:“陛下说……他给蒋大人说情,便和蒋大人是一伙儿的,要以同罪论处。我还听见不止七八个肱骨老臣说,他们准备联名致仕、告老还乡。”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声轻响——陆忱州坐在那片摇曳的光影里,他才缓缓的、又极重的,叹息一声。
    “等不及了。”
    他说。
    “您要做什么?”魏泓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发紧。
    而陆忱州坐在那里,却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进很深很深的地方,无人能捞。
    “陆大人……现在陛下立威正盛。蒋大人之事又处在风口浪尖,谁出头,谁必定遭殃……!”他试图委婉劝说。
    只是,陆忱州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他仍没有一丝的反应——他没说“知道了”,更没说“他绝对不会”。
    他只是空洞的望着他下笔已经写了一半的、敦促曲长缨回朝的无处可寄的信——将信,猛的折了起来。
    那一瞬息,望着眼前陆忱州那张苍白的、平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魏泓内心更加忧惧。
    *
    丑时初。
    事已至此——陆忱州反而愈发的沉郁、平静了。
    他走到书案前,抬手,将所有与曲长缨相关的私物——泛黄的信笺,干枯的花瓣,褪了色的绢帛,以及其他旧物——悉数收拢,锁进一只紫檀木匣。铜锁“咔嗒”扣上的轻响,如同在心口某处,也轻轻落下了一道锁。
    而恰逢此刻,妹妹陆襄儿端着茶水进来,看到兄长正对着一只木匣发怔,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陆襄儿跨步进门,唇瓣翕动:“哥哥……”
    陆忱州转身,瞬息急叹:“这么晚了,襄儿怎得还不睡?”
    “哥哥不是也还未睡么?”陆襄儿望了望那盒子,又望了望陆忱州,眼眶更红:“哥哥,发生了何事?你要……做什么?”
    陆忱州恍然回神。将盒子收起来。
    “无事。”
    他笑容极淡,声音也很平。
    “本就是一场执念……既然如此,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轻叹一口气:“我与她……如今身份悬殊,误会已深,是我还存着不该存的幻想,忘了本分。”
    他说得很慢。像是要将每一个字也刻进自己的心里。说罢,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妹妹的额发。
    “襄儿,明日……哥哥的假到了,要上朝了。只是,这次可能……时间会比较久。”
    他顿了顿。
    “明日一早,我会让你姜大哥来接你。你去他那边,住上几日。”
    陆襄儿的手指猛地攥住他的衣袖,拽的手都颤抖起来。
    “哥哥!若只是上朝,为何我要离开?你要做什么!?”
    像是已然预感到了什么,她声音嘶哑,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日,你回来,没进屋看我,我就觉得不对劲。哥哥,襄儿答应你……好好吃药,再不让哥哥为我悬心。但哥哥你,我求你……你不要再做危险的事!”她恳求的声音,碎在着夜色里。
    陆忱州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妹妹揽进怀里,嘴唇轻轻贴在她发间。那发丝上有淡淡的药香,是她这些年吃药吃出来的味道。
    “襄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没事的。哥哥就只是……”
    他顿了顿。
    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眼眶微红。
    他看了看自己的书案。
    ——镇尺之下,那里,正压着一封他提前写给陆襄儿的信。
    他微微抬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起来。
    “哥哥就只是……”
    “上朝,罢了……”
    他最后亲吻了一下她的发丝。
    “我的襄儿……你定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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