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姜平在,陆襄儿总算能从他那得到些确切的、哪怕令人心碎的消息。
“他们……他们竟敢诬陷哥哥通敌!”陆襄儿气得浑身发颤,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哥哥他……他怎么可能……”
“那定是莫须有的罪名啊!”姜平急忙上前,轻拍她的背心,声音沉痛,“旁人不知,你我还不清楚吗?他为着那顶‘后党’的帽子,背了多少黑锅,忍了多少屈辱!万幸……那几个我曾骂作‘老顽固’的旧朝老臣,此番竟肯站出来联名上书,总算又为他争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苦笑一声,“说来讽刺,当年戳他脊梁骨、说他是‘少年走狗’的,是这些人,如今懂得知恩图报、以命相护的,竟也是他们。这帮老学究,倒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风骨。”
“那是因为哥哥在前些年,后党权势熏天之时,几次三番冒着性命危险给他们暗中递送消息,助他们躲过灭顶之灾!”陆襄儿抬起泪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这是哥哥他积的德,行的善!”
“是是是,你哥哥最好,心最善!”姜平连声应着,眼神却黯淡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懑,“可谁能想到,他拼了命想护住的人,如今却将他残害至此……这傻子,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待酒菜上齐,两人草草用了几口,便压低了声音商议起来。
姜平将筷子往桌上一搁,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峻:“这几日,朝堂也怕是要彻底乱了。”
他苦笑一声,举起酒,润了润喉咙。
“今日正午,清明派的‘二把手’苏镇远的儿子——苏文清,因为私下议论忱州这事儿,多说了几句,言语间提及‘用刑过重’,被新帝听了进去。新帝不好直接对递折子的旧朝派老臣动手,结果竟拿苏文清‘开刀’,竟然直接命令廷杖三十……那苏文清的腿,算是废了。”
他摇摇头。“这下,新帝既得罪了旧朝派,更彻底触怒了清明派。尤其,清明派的领袖程幕连,和苏家是世交。他能坐的住?”
他叹了口气。
“总之,朝堂怕是要大乱。而这几日——”
他缓了缓,神色又惧:
“忱州这边,陈情、走关系,我仍会尽力去办。但倘若……那黄口小儿依旧一意孤行,还不放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那……就只能用最后的办法了。”
陆襄儿听着,心口猛地一缩,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最后的办法……是要……”
她声音颤抖。
“劫狱么……?”
陆襄儿胸口仿佛被堵住一般。脸色骤白:“真、真要……冒险至此了么!”
姜平咽下涌上喉头的真相。他不敢告诉她,自己已探听到陆忱州在狱中受尽酷刑,甚至昨日,他还收到了一个叫阿滂的狱卒,递出来“血书”。
只有三字,字断魂散,怕是陆忱州最后的力气:
“托襄儿。”
——事态之严峻,恐怕已到了最后关头。
这也怪不得他那日会说出那样绝望的话了。只是在襄儿面前,他只能避重就轻:“放心,这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不到山穷水尽,我不会走这一步。”
陆襄儿却仿佛感知到了那未言的凶险,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姜平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姜大哥……你和哥哥,我一个都不能失去……都不能……求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
姜平心头一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深深嗅了嗅她发间清淡的药香,手臂收紧。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兵行险着。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将你风风光光地娶过门呢。”
窗外,沉重的雨幕,笼罩天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唯有他这句承诺,穿透雨声,清晰地落在她心里。
*
而与此同时,在皇宫里。
“联姻。”
当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脑海时,曲长缨的心,几乎是空的。
旧朝派,快乱了。
清明派,也意外卷入。
更甚者——今日一大早,有风声传来,后党也在暗中伺机而动。说之前被曲长霜杖毙的钦天监等人,亦有冤屈。伺机搅乱朝堂之心,昭然若揭。
如今,朝堂三方势力撕裂,随时可能爆发大乱。更可怕的是兵权——赵家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卫各营。今日能调三百人过内城关卡,明日呢?后日呢?
曲长缨对着镜子,三日无眠。
书案上。
一封烫金请柬——礼部尚书嫡子的成亲喜帖——红纸金字,喜气洋洋,与这满室的沉闷格格不入。
她盯着那封请柬,看了很久。
最终,“联姻”这两个字。
浮出水面。
“雪莲,备轿。”
她声音很平,平静的好像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情感。
“殿下,已经这么晚了,还下着雨,您要去哪?”
曲长缨望了望外面的淅淅沥沥的夜色。
“去陛下那边。”
曲长缨道。
“本宫有大事……要与陛下商量。”
*
“不——!不允许!朕绝不允许!!”
而当曲长缨将自己的想法——与程寻结亲,与清明派联姻的想法,告诉曲长霜时,曲长霜的声音当即在殿内炸开!
他也不顾周围的内侍了,当即就将御笔摔了,破口大喊:“阿姐要嫁人,朕这个皇帝算什么?!”
殿内侍立的几个内侍,头垂得更低了。其中爱吃酒的一人,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而曲长霜,仍在继续:“他们要的,不就是陆忱州死的‘师出有名’么,他们不就是想‘沽名钓誉’么,这又有何难!陆忱州只要顺利画了押,谁还能说什么!朕现在就让他——”
“长霜!”曲长缨吼住他,“你为何还是不明白,朝堂不是儿戏!”曲长缨上前一步,目光咄咄:“旧朝派的愤怒,已经被点燃。若是清明派再起波澜,我们将孤立无援!”
“我们唯有先拉拢清明派,不让清明派‘闹起来’,才能慢慢缓和与旧朝派的矛盾,达到最终压制后党反扑,快速稳住朝局的目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极冷,再无之前姐弟之间的温情:“陛下,现在,早已经不是后党、或者旧朝派——其中“一派”与我们的矛盾了。你明白么!”
她胸口激烈起伏:“稳住了还未起势的清明派——甚至是彻底锁死清明派,我们才能有更多喘息之机。清明派很多老臣与旧朝派,亦是故交——当初,清明派能与旧朝派联手将我们接回来,便能说明问题。婚后,这层关系,可以进一步缓和、重塑我们与旧朝派的关系!甚至将来,清明派也会成为我们巩固朝局的最坚实的后盾!”
曲长霜欲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甩着常服的玄色广袖,在殿内,走来、走去。
“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定还会有其他的……办法……!”
他说的急切,慌乱,似乎已然失去了阵脚。
而看着弟弟的背影——那绷直的背脊,撑起玄色衣料的肩胛骨轮廓,她忽然想起了幼时。
那时。
旧殿。
他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热,每次烧得厉害,都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人听见,说他“果然是灾星”。那时候,她总是回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替他擦汗,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有阿姐在。我们长霜才不是‘灾星’,是‘福星’!”
后来,即便他做错了什么,她也会一遍又一遍告诉弟弟“没事,出了任何事,阿姐都会帮你兜着。”
她替他挡风雪,替他挡冷眼,她以为那是保护。
可此刻,看着他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焦躁地手足无措——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她把路都替他铺平了,却忘了教他该如何自己去闯、如何去担,也忘了告诉他——若真犯了天大的错事,阿姐……也有兜不住的时候。
曲长缨闭上眼。
长霜……
阿姐……是否真的,过于溺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