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曲都南城,柳巷深处。
这里是大曲最繁华的风月之地。入夜时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长街映得如同白昼。
“公子,下次再来呀……!”
即便已经入了冬,一位女子仍然穿着清凉,她身靠着另一位男子,将那男子从楼里送了出来。
那男子脚步有些飘,衣襟微敞,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
“下次,还来找你。”
他说着,脚步有些飘,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才站稳。
而待那女子进到楼内,那男子笑意盈盈正要抬步离开,一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忽然挡在他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穿一身月白长袍,身量修长,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却又不柔弱——他的下颌线条分明,目光沉静,像一块清秀又坚硬的美玉。
“请问,你叫陈原广,是么?”
陈原广愣了一下,眯着眼打量来人。“我是。你是谁……?”
“我叫程寻。”
“程寻?”他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摇摇头。
“我不认识你。你找我,什么事?”
程寻没有绕弯子,目光直视着他:
“请问你——认识一个叫诺诚的人么?”
只见那名字刚一出口,陈原广的瞳孔忽然便微微睁大。那变化极快,快得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一闪即逝。
可程寻看见了,他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道:“我想问你一些有关诺诚的事情。”
*
原来,就在十日前。
自从从曲长缨的寝殿狼狈离开后,程寻便陷入了巨大的自责与偏执之中。他不是公主殿下说的那个“行舟”,他也不认识那个人——诺诚。
他稀里糊涂地冒领了那个“行舟”的功劳,毫不自知。而后在一切终于揭露之后,他还逃跑一般,逃离了那个令他自觉羞愧的夜晚。
每每想到那夜的事——程寻就辗转反侧,难受的不能自已。
他还能做些什么弥补么?
他望着黑漆漆的夜色,辗转反侧——而终于,在纠结了整整两日之后,他决定,自己去查!既然是他冒失误领在前,那只要他找出‘行舟’的身份,方才能将功补过,不让公主失望、伤心!
于是,他开始了暗中的调查。
公务之余,他以“核查陌凉质子期间护卫名录”为由,调出了当年随行人员的花名册。
他查出:诺诚——十六岁,无籍贯,无父母,无保人。
可问题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如同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究竟是怎么进入送质队伍中的?
档案没有,他就问人。人都散光了,他就人托人……只是五日后,得出的结论都是:你问的,公主殿下当时都派人问过了,没有线索。
说不失望,是假的。
而说巧合,也真是巧。
一日,他在宫门外偶遇了一个侍卫。那侍卫正在吃一碟糕点,芝麻粒粒分明,看着便酥脆可口。程寻随口问了一句,侍卫便眉飞色舞地说起来,说这是城南“福来居”的招牌酥糕,他隔几日便要去买一回,是以前在侍卫营待过的一个朋友介绍的。
侍卫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那个人好像之前是和诺诚一批进到侍卫营的,只是,他早就已经离宫了,或许,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于是,这夜,经过多方打听,程寻在柳巷深处拦截住了陈原广。
进到一另一家酒楼后,陈原广还未开口,便将那二两银子揣进了怀里。
“找我,您算是找对了。”
他说。
他要了一碗酒,道:“我和诺诚,最早都出自训鹰苑。训鹰苑是专门训练暗桩的地方,名义上隶属兵部,实际上谁也不管。”
他叹息道:“诺诚,是十岁那年被送进去的。年纪小,加上出身贫寒,没有背景,他成了被欺凌的对象。有一回,他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后颈被人用脚踩住,脸贴进泥水里,喘不上气,我大声求那些人,也没用,后来——是陆大人路过,”
那人低着头,看着杯中酒液微微晃荡,“那时他刚入御史台,不知怎的到了路过了训鹰苑,他救下了诺诚。”
程寻的心。瞬息停跳了一拍。
“你说的陆大人……”
“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御史中丞,陆忱州啊。”
程寻瞳孔骤散,他的手,忽然就抖了。
陈原广没注意道,继续说:“从那时候起,我就常听见诺诚说,他将来誓死也要报答陆大人。后来,我进到了侍卫营,而没过多久,诺诚因为训练刻苦,能力出众,也被陆大人调到了那边。只不过后来,我家里发了点小财,将我从宫里捞了出来,我就再没见过诺诚了,我只是听人说,两年后,他跟着去了陌凉……”
那人没有说下去。而程寻,也没有追问。
因为程寻忽然觉得……他已经……找到那最关键的信息了。
晚上,独自走回府的途中。
街巷两旁的商铺还亮着灯,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老板扯着嗓子吆喝:“热乎的馄饨——”
吆喝声、叫卖声、杯盏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所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程寻却恍惚了。
那条他走了无数次回府的路,他竟然都走错了路。
夜风,将地上沙尘卷起,也彻底,搅乱了他的思绪:
“‘韫椟而藏’,字面意思是‘把东西藏在木匣子里’,但是它实际说的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策略性的隐匿状态’……”
“他从来就不是后党。他那副后党的皮囊,或许只是‘韫椟而藏’。其子心机之深、隐忍之久、图谋之大,恐怕——远超你我的想象!”
身边,一个小孩子撞到了程寻,程寻也毫无反应。
“公主在即将议亲的敏感时刻,竟然能违逆新帝,将人从牢里救出来……难道寻儿,你还看不出来点什么不对劲么……?”
……
程寻抬头望天。双眸最终迷失在这片夜色里。
*
程寻第二日进宫时。
他仍然是恍惚的。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盯着那些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面,眼神空洞。
但是当他进入到曲长缨的暖香阁时,他看到——曲长缨比他,更加心不在焉。
雪莲和枫儿正在收拾着行囊。
曲长缨则对着其中一份很早之前的陆忱州的奏章发呆。她似乎是在看内容,又似乎是在对字迹。她看的眼睛愣愣的,完全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殿下,您这是……要准备出远门么?”
曲长缨猛的缓过神来,胸腔里挤出来一丝叹息。道:“是啊。本来……早就决定出门的,已经缓了好几日了。”
她起身,将那奏章反扣在桌案上,像是在对程寻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压的极其,低到程寻几乎听不清。
“他走了……姜平和魏泓也跟着他去了,我现在想找人问,都失去了方向……”
她笑了,笑容也极淡、极轻。“这怕……就是他对我的报复吧……”
“报复?”程寻猛的抬眼。
曲长缨则摇了摇头,表面上,再次恢复了监国公主的威仪。
她道:“此次出行,是为了朝廷的安稳。”
她缓缓走到程寻身侧,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赵氏虽暂时受挫,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赵家手中,仍把持着大曲近六七成的盐铁之利、六成的漕运命脉以及其他命脉支柱,其门下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不少要害职位仍是他们的人。敲打赵瑞鹤、震慑后党,这还只是第一步——远未到松口气的时候。”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向程寻。
“本宫要出宫,另要请一根‘定海神针’——震慑朝堂。”
她说的果断、冷静。只是,她并未出口那更深的、另一层用意——
她要将‘先帝之死’一案,最后的关键人证与证词,彻底闭合。
同时,如果可以的话——
她或许还能够从那根“定海神针”的口中,拼凑出被“那个人”带走的,全部秘密。
她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呼吸一口气。“故而程大人,明日之行,关乎江山社稷,请务必保密,以免被赵氏捕捉到风声。”
“微臣,明白。”
“那程大人,可还有其他事情么?”
程寻猛的抬眼——
望向曲长缨的疲累无神的双眼。
他干涸的嘴片,微微颤动。
而那一刻——在那一瞬息,他想说什么,竟然完全失去了勇气:
他原本是想将他所查到的一切,告诉曲长缨,弥补自己的过失的,但是眼下,殿下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明天就启程——而且她说,此事关乎“朝堂安稳”、“江山社稷”、“定要保密”……
万一……
只是说万一……
万一陆忱州只不过是诺诚的旧主,他并没有派他去陌凉,怎么办?
万一殿下此行,被他今日的消息扰乱心神、绊住手脚,怎么办?
万一因为他带来的消息,耽误了殿下对朝政的全盘筹谋,耽搁了行程,再被赵氏钻了空子,怎么办……?
程寻握紧了身侧的双拳,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都未能吐露一个字。
“程大人?”
曲长缨诧异,看向他紧张的双眸。
“臣……”
他喉咙发干,避开曲长缨询问的视线,声音里染上一丝刻意调整过的平稳:
“臣……”
他咬了咬牙。
“没、没有……其他事情……”
——是的,他最终选择了“维稳”。
——选择了“反正陆忱州现在已经远在陌凉了,即使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了,还不如等曲长缨忙完正事,回来再说……”
程寻也说不清那一刻,他究竟是私心多一些,还是清明可鉴的坦荡更多一些。他只知道,他第一次在最重要的人面前——说了慌。
走出殿的时候,他的心在发虚,手在发抖。
曲长霜的一个内侍上前,向他行礼,他也没听到。
后来,那内侍进殿,声线里带着恳求:“陛下请公主殿下移驾,一起用晚膳。”
“不去。不见。”
曲长缨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极其冷漠。
接着,是殿内传来的收拾行囊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木匣开合的轻响,脚步在殿内来回走动的声音……
——程寻听着这一切,他闭上眼。
一声自嘲的苦笑,冲破喉咙。
程寻……你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