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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无知是福

    今年的冬天,冷得出奇,仿佛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也被抽走了。
    铁狮子胡同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里头。雪下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早上才停,院子里积了尺把厚的雪,扫雪的仆人在廊下头忙了一早晨,堆起来的雪像小山一样,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顾言深没有想到,他会被自己的父亲押送出家门。
    来的是顾府的侍卫长,姓马,是跟着顾震霆二十多年的老人儿了,从小看着顾言深长大。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少爷,老帅说了,请您和少夫人、小少爷,到西山住些日子。那边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什么都齐全,您别担心。”
    顾言深站在书房里,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他昨天晚上写了一夜的帖子,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临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一滴墨洇开来,把后之视今的后字糊成了一团黑疙瘩。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给我一个时辰收拾东西。”
    马侍卫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院子里,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站成一排,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雪光底下闪着冷光。他们没有进院子,就站在门外头,像一堵灰色的墙。
    青瓷在里间收拾东西,她把润润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包袱里,棉袄、棉裤、小袜子、还有那顶虎头帽,祖母绣的,两只老虎耳朵竖着,帽檐上缀着两个小绒球。她叠得很仔细,每一件都压得平平整整的,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包袱摞了三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脚。
    润润躺在摇篮里,什么也不知道。
    他快五个月了,已经学会了一样新本事,翻身。虽然这本事还没学利索,常常是上半身扭过去了,两条腿还别在那儿,整个人拧成了麻花,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嗯嗯呀呀”地使劲,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好容易翻过去了,却被自己压住了一只胳膊,抽不出来,便趴在那里嗷嗷地哭,哭得满脸通红,鼻涕泡都出来了。青瓷走过去,把他翻过来,他立刻不哭了,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咧开嘴,露出没有牙齿的、粉红色的牙床,咯咯的笑。
    那笑容,像是要把人的心都化掉。
    顾言深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孩子。润润正在踢腿,两条小腿像踩水车似的,一刻不停地蹬,把被子踹得乱七八糟。一只脚从被子里头伸出来,脚趾头小小的,圆圆的,像五颗小花生米排在一起,脚趾甲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肉。顾言深伸出手,把那只小脚丫握在手心里。脚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就能整个包住。润润的脚被他握住了,挣了两下没挣脱,便不挣了,安安静静地让他握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晃来晃去的彩色气球,嘴里“啊啊”地叫了两声。
    顾言深低着头,看着这只小小的、暖烘烘的、像刚出锅的小馒头一样的脚丫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直起身,把润润从摇篮里抱出来,裹在一张小毯子里,递给青瓷。
    “走吧。”他说。
    汽车从铁狮子胡同出发,一路往西。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顾言深回头看了一眼。铁狮子胡同的那两扇黑漆大门在晨光里头渐渐变小,门楣上那块“顾府”的匾额还挂着,笔力雄健,铁画银钩。他小时候觉得那两个字好看,现在看着,觉得那两个字像是刀刻的,刻在木头上的,也刻在人身上的,一辈子都揭不掉。
    汽车出了城,过了西直门,过了海淀,过了颐和园,一路往西山的深处走。路上的雪越来越厚,汽车走得越来越慢。润润在青瓷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偶尔吧唧两下嘴,像是在梦里头吃什么东西。
    无知是福。顾言深看着儿子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心里头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西山到了。
    顾言深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围墙上的铁丝网。铁丝网是新的,铁刺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像一排一排的牙齿。院门口站着两个士兵,不是马侍卫长的人,是陌生的面孔。
    屋子显然提前收拾过了,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床上铺了新褥子,桌上摆着茶壶茶碗,甚至还有一盆水仙,已经开了两朵,白白的花瓣,黄黄的蕊,在窗台上静静地香着。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顾老太太正在梳头。丫鬟手抖,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老太太没有骂人,只是摆了摆手,让丫鬟出去。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扶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正厅走。
    顾太太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帕子,脸色白得像纸。看见老太太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太太没有看她,只对身旁的嬷嬷说:“去请老爷来。”
    顾震霆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穿着一身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走到正厅,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把言深弄到哪儿去了?”老太太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可那语气,是几十年没有用过的。
    顾震霆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母亲。“西山。住几天。”
    “住几天?”老太太的声音发抖了,“你把他关起来?”
    顾震霆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
    顾太太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老爷,言深是您的儿子。润润是您的孙子。您怎么忍心……”
    “我忍心?”顾震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替革命党说话!他在替要杀我的人说话!”
    老太太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是你儿子!他说的不对,你教他!你打他!骂他!可你不能把他关起来!你关他,是在毁他!”
    顾震霆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的步子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像战鼓。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母亲。
    “您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他们说,顾家要换人了。他们说,顾言深才是顾家真正的当家人。”
    老太太愣住了。
    “我没有几年活头了。”顾震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得把这个位置,安安稳稳地交给他。可他不接。他跟我唱反调,他跟革命党站在一起。我杀一个人,他救一个人。我立一条规矩,他拆一条规矩。他这样,我怎么把位置给他?”
    顾太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是您儿子。您好好跟他说,他会懂的。”
    “他不懂!”顾震霆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永远都不会懂!他以为这天下是讲道理的,是讲仁义的。他以为杀人就是错,不杀人就是对。他不知道,这个天下,是靠杀人杀出来的。不杀人,人家就要杀你。你不把对手踩在脚下,对手就把你踩在脚下。”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她的儿子了。她儿子不是这样的。她儿子虽然倔,可心里有分寸。她儿子虽然狠,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眼前这个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红了眼,谁也不认了。
    “你疯了。”老太太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震霆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风一吹,雪花簌簌地落。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
    顾言深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两圈,然后回书房看书。他从铁狮子胡同带了一箱子的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什么都有。可书翻开,字是认识的,句子是通顺的,意思却怎么都读不进去。
    青瓷比他忙。润润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皮。他已经不满足于翻身了,开始试着往前爬,虽然爬不利索,像只笨拙的小青蛙,肚子贴着床面,胳膊腿儿乱蹬,半天也挪不了几寸。可他乐此不疲,每次被青瓷放回原位,他又开始蹬,蹬着蹬着就累了,累着累着就睡了,睡着睡着又醒了,醒了又开始蹬。青瓷从早到晚围着他转,喂奶、换尿布、哄睡觉、陪玩耍,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她会哼歌:“风不吹,树不摇,鸟儿也不叫,小宝宝,要睡觉……”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春天的雨丝,细细地落下来,落在人的心上,痒酥酥的。润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试着给父亲写信。写了一封,撕了。又写了一封,又撕了。第三封他留着了。信上只有一句话:“父亲,大清的前车之鉴,不过数十载,父亲不可不察。”
    时间一天一天地走,冬天走到了尽头,山上的雪开始化了,化雪的时候比下雪还冷。润润着了一次凉,发了两天的烧,青瓷衣不解带地守着,两天两夜没合眼。
    一天傍晚,天边的云烧成了金红色,顾言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火烧云,忽然对青瓷说:“出去走走吧。”
    青瓷看了他一眼,把润润交给阿沅,她披着一件银白色狐裘,毛锋上浮着一层冷冷的银光,像是把整个冬夜的霜色都收拢在了肩头。那皮毛极软,随着她行走轻轻起伏,却丝毫不显臃肿,反倒衬得她身姿愈发清薄。领口处,一圈银狐毛簇拥着她下颌,衬得肤色冷白如玉,连唇色都淡了几分,跟着他亦步亦趋的走出了院门。
    院门口的士兵没有拦他们。
    山上的风很大,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一个草亭子里,停了下来。草亭子很老了,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处已经露出了天。可站在这里,能看到山下的整个平原。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去了。山这一面,太阳照不到,已经暗了下来,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青纱。可是平原上,山阴所盖不到的地方,还有太阳晒着,一片一片的金光,铺在田野上、河流上、村庄上,像谁把一大匹金黄色的绸缎从天上铺下来,铺得到处都是。平原之中,有两行疏疏落落的杨柳,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夕光里头显得又细又长,像两道淡淡的眉毛。两行杨柳中间,夹着一条人行大道,正是进城区的马路。路上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远远的,小小的,像一只甲虫在慢慢地爬。
    顾言深看着那条路。那条路通往北平城。在夕阳的烟霭里头笼罩着,雾沉沉的,一圈一圈的黑影子,城墙、城门楼子、宫殿的屋顶、铁狮子胡同的那两棵老槐树,全都笼在那层灰蒙蒙的、说不清是烟还是雾的东西里头,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看不真切,可你知道它在。
    青瓷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平原上的金光一寸一寸地缩短,从田野缩到河边,从河边缩到树梢,从树梢缩到城墙根底下。
    北平城也不见了。那些城墙、城门楼子、宫殿的屋顶,全都被黑暗吞没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只有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细细的,像一道伤口,正在慢慢地愈合。
    顾言深站在草亭子里,看着这片慢慢暗下去的大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那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也灭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铁青色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风更大了,吹得草亭子顶上的茅草哗哗地响,有几根枯草被风吹断了,飘飘荡荡地飞出去,飞进那片黑暗里头,再也看不见了。
    顾言深看着那片黑暗,忽然觉得,那不是普通的黑暗,那是顾家的气数。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青瓷转过头,看见了他的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泛了白。
    风还在吹,草亭子在风里瑟瑟地响。
    润润在院子里,什么也不知道。
    无知或许不是福。可在这个时候,无知是唯一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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