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和会于1919年1月18日正式开幕。中国代表团据理力争,顾庭昀缜密细致的发言,一度赢得国际舆论的广泛同情。可终究,列强还是决意将德国在山东的全部权益转手让给日本。
消息传回国内,便是后来惊天动地的五四运动。1919年6月28日,中国代表拒绝在《凡尔赛和约》上签字——这是近代以来,中国第一次挺直腰板,对列强说“不”。
那都是后话。
而在1919年1月那个深夜,凡尔赛宫镜厅灯火璀璨,一位身着香槟金旗袍的中国女子,静静向一位法国伯爵夫人,讲完了山东的故事。
后来伯爵夫人在她的沙龙里反复提起她:
“那晚我遇见一位东方女性。她的优雅从不在衣饰,而在骨血里的坚定。听她讲起故国的苦难与希望时,我忽然觉得,西方人引以为傲的傲慢与偏见,可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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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洋过海在巴黎住了近四年,青瓷头一回,生出想好好逛逛这座城市的念头。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或许是凡尔赛宫那夜的晚宴过后,她才猛然惊觉,自己熟稔公使馆的街巷、市场的方位、接送润润的路线,却从未真正认识过巴黎。
她随口同顾言深提了一句。
他正低头看报,闻言抬眼,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落,便笑了。
“好啊,”他放下报纸,声音温温的,“都听你的。”
青瓷没有多解释。
他们之间,向来不必多说。
那日清晨,两人难得一同送润润上学。
小家伙站在校门口,书包带握得死紧,嘴巴嘟得能挂住油瓶,一双好看的眉拧成一团,满心都是不服气,凭什么爸爸妈妈可以出门闲逛,他却要上学。
青瓷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轻缓:“爸爸妈妈回来,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
“现在说了,就不算惊喜了。”
润润琢磨片刻,觉得有理,伸出小拇指:“妈妈拉钩。”
青瓷同他拉了钩。
顾言深立在一旁含笑看着。
小家伙又转向他,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爸爸也要。”
顾言深望着那截胖乎乎的小指头,弯腰时动作都放轻了,郑重地与他勾了勾,还轻轻按了个章。
“说好了。”
润润心满意足,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跑进校门。
青瓷站起身,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顾言深走到她身后,手掌自然地落在她腰侧,轻轻一扶。
“走吧,顾太太。”
他今日一身深灰西服三件套,马甲扣得一丝不苟,外搭同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黑白花纹领带——那是青瓷去年送他的,平日极少佩戴,今日却特意翻了出来。头发梳得齐整利落,下颌线在冬日晨光里利落分明。
青瓷则穿一件象牙白厚羊毛长裙,高领镶一圈细密蕾丝,衬得脖颈修长优雅。外罩灰蓝色长款毛呢大衣,领口滚一圈白狐毛,蓬松绒毛轻贴脸颊,愈显肤色莹白似玉。头上一顶同色宽檐小礼帽,檐边别一支深色羽饰,步履间轻轻颤动。脚下深棕麂皮低跟鞋,手中一只小巧丝绒手包,颈间松松绕着浅灰羊绒薄巾。
她伸手挽住他的臂弯,两人缓步朝塞纳河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拱廊街尚算清静。
玻璃天棚滤过冬日阳光,化作一层柔和蜜色,洒在黑白六边形地砖上,像覆了层薄金。两侧店铺尚未全开,只有几家古董店老板在卸门板,木头摩擦的沉哑声响,在半圆穹顶下轻轻回荡。
顾言深始终走在外侧,护着她内侧。这习惯,从北平一路带到了巴黎。
青瓷的手安静搭在他臂弯,步子放得极慢,目光流连于一扇扇橱窗。她看得仔细,看银器纹样,看瓷器釉色,看旧书脊上褪色的烫金。
“你看那个。”她忽然轻声说,下巴微扬。
顾言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橱窗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盘,缠枝莲纹,釉色温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蓝微光。
“这盘子,”青瓷声音轻得像叹息,“和我从前在苏州用的,一模一样。”
顾言深没说话,只伸手揽住她肩头,轻轻一带,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两人走进古董店。店主是位白发法国老者,戴金丝眼镜,正擦拭一座铜烛台。见他们进来,眼中一亮,带着口音的法语脱口而出:
“夫人是中国人?”
青瓷颔首。
老板立刻从柜中小心捧出另一只瓷盘,比橱窗里的更大更完整,釉色也更莹润。他以绒布托着盘底,如同捧着圣物。
“这是我从诺曼底一位伯爵夫人的旧藏拍卖所得,”他轻轻将盘子推到柜台前,“它理应回到中国人手中。”
青瓷看向顾言深。
他拿起盘子,翻转查看底款,又对着光细辨釉面,指尖稳而缓,像自幼浸淫古玩的行家。片刻后,他放下盘子,极轻地摇了摇头。
“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她一人听见。
青瓷便对店主笑了笑,挽着顾言深转身走出。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脚步未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顾言深把手插回大衣口袋,侧头看她一眼:“在北平,母亲房里摆过一只真品。我从小看到大,闭着眼也分得清。”
“那以后家里的古董,都归你掌眼。”
“好,”他应声干脆,“都听顾太太的”
出了拱廊街,沿塞纳河畔慢行。
河边旧书摊已经支起,墨绿色铁皮箱敞着口,百年来一成不变。摊主或整理书页,或晒太阳闲聊,或与人低声议价。空气里混着旧纸与河水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十足巴黎。
青瓷在一处版画摊前驻足。摊主是位中年妇人,正整理一沓泛黄旧报。她目光落在一份《费加罗报》上,日期标着1870年,普法战争时期。她随手翻了翻,又轻轻放下。
“不买?”顾言深问。
“只是想看看,那时候的人怎么写战争。”她指尖拂过纸面,“和我们如今写战争,有什么不同。”
“有不同吗?”
青瓷沉默片刻:“那时候的人,还不知道战争会这么漫长。可如今我们知道了。”
顾言深深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边。
“会过去的。”他低声说。
他在另一处书摊前停步,目光扫过一排旧书,伸手抽出一册。书脊烫金已然模糊,仍能辨认出字母。
他问过价,没还价,直接付了钱。
青瓷走近一看,封面竟是法文版《论语》。书页泛黄卷边,却保存得尚算完整。
“买这个做什么?”
“润润大了可以看。”顾言深把书塞进大衣口袋,尺寸不合,露出一截书角,“用法文读懂自己的文化,或许更容易。”
青瓷望着他。
阳光从梧桐枝桠间漏下,落在他肩头、发顶,与那截露出的书脊上。他神色依旧是平日那副淡淡模样。
她伸手重新挽住他的臂弯,指尖在他小臂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什么暗号?”顾言深低头瞥她的手。
“是好的意思。”
“只有一种好?”
“还有很多种。”青瓷抬眸看她,“慢慢学。”
顾言深嘴角极微地向上挑了挑。
一路行至奥德翁剧院附近,那家门面不起眼的小书店静静立在街角,橱窗摆着英法文新书,门楣上写着“ShakeSpeare and COmpany”。开张不过半年,已在拉丁区爱书人中小有名气。
青瓷推门而入,弹簧门撞响风铃。旧纸与木书架的气息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带着被时光浸润过的安心。
店内人不多,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子在柜台后整理借书卡,抬头一笑,用美式口音的法语招呼:“欢迎,随便看,书可以拆封。”
她便是西尔维亚·毕奇。
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归类不算齐整,却处处留着被反复翻阅的温度。靠窗一张小桌两把椅,桌上放着空茶杯与倒扣的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便会归来。
顾言深在诗歌架前站定,抽出《草叶集》翻了翻,放回。又拿起《恶之花》,略一浏览,也放回。
青瓷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不买?”
“英文他看不懂,法文他还太小。”顾言深语气平静,“等他长大,这些好书还在。”
“你怎么知道还在?”
“因为好书店,总会一直在。就像……我一直在。”
青瓷微微一怔,耳根悄悄热了。
毕奇走过来,带着美式口音的法语同他们闲谈。听说青瓷在办华文报纸,她眼睛骤然亮了。
“我一直想进购些中文书,”她语速加快,“巴黎有不少华人,华工、留学生、商人,他们需要书。法国人也该看看中国的书。你能帮我吗?”
青瓷看向顾言深。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
“可以,”青瓷应下,“我让通运公司从国内运一批过来。”
“太好了!”毕奇几乎要拍手,“顾先生做贸易?”
“什么都做一点。”顾言深语气淡,目光却一直落在青瓷身上。
毕奇是聪明人,笑了笑,不再多问。
那日,青瓷与毕奇聊了许久。从中文书刊到华工教育,从华工教育到巴黎和会,再到女性办报的艰难。毕奇赞她所做之事了不起,青瓷称她开这家书店足够勇敢。两个女子以英、法双语夹杂着手势交谈,高兴时一同笑,愤慨时一同沉默。
顾言深并未打扰。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法国葡萄酒典籍,目光却时时越过书页,落在青瓷身上。
阳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扇形阴影,唇瓣轻动,眼底亮得安静而灼热——那是被理想点燃的光,从内里透出来。
他看了她很久。
而后才低下头,继续翻动手中的书,嘴角却一直浅浅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