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目光掠过楼兰废墟的断壁残垣,语气里带了几分自伤,“就像我归义军这百年。”
“从张氏到曹氏,何尝不是如此?”
“中原大乱、王师不至,我们夹在回鹘、吐蕃、仲云之间,四面皆敌。”
“我们降过回鹘、纳过贡、称过臣,不是我们愿意,是不这么做,沙州早就不姓汉了。”
“楼兰的难处,只有我们这些在西域绝境里活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符金玉沉默了一瞬,郑重地点了点头。
“宗花妹妹这番话,让某想起郎君曾说过‘百年之前中原弃河西,不是河西对不起中原,是中原对不起河西。’”
“楼兰亦然。不是楼兰选择了背叛,是夹缝中别无选择。”
“但话说回来,理解归理解,国策归国策。”
“小邦在夹缝中求生,可以理解;但一旦选择了阴附匈奴、截杀汉使,那就是赌错了边。”
“傅介子斩楼兰王,斩的不是楼兰的无奈,是楼兰的选择。”
李炎微微颔首,望向曹宗花,语气温和了几分:“宗花,你说得不错。”
“楼兰有楼兰的苦,归义军有归义军的苦。”
“但归义军与楼兰最大的不同在于你们在百年夹缝中,始终没有赌错边。”
“你们纳过贡、称过臣,但你们从没有截杀中原的使臣,从没有阻断中原的商路,从没有背弃汉家衣冠。”
“所以今日王师西来,不是来斩楼兰,是来接你们回家。”
曹宗花点了点头。
李炎继续方才的话头:“汉昭帝时期,傅介子出使西域。”
“楼兰王傲慢自大,仗着西域遥远、中原鞭长莫及,阴通匈奴、藐视汉庭。”
“傅介子当庭怒斩楼兰王,悬首北阙,镇服西域三十六国。”
“这便是斩楼兰典故的真正由来,诛反复、镇奸邪、通丝路、扬国威。”
周娥皇心思缜密,瞬间捕捉到关键疑点,轻声追问:“妾记得史书所载,楼兰汉朝便已更名鄯善、早已亡国。”
“盛唐之时,楼兰古国早已湮灭数百年。”
“为何唐人写诗,依旧句句‘不破楼兰终不还’?为何李白仍言‘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曹宗花也随之点头:“是,臣女也疑惑过。”
“唐时此地早已荒废,楼兰国早已不存。”
“唐诗依旧以楼兰为敌,世人皆不解其意。”
李炎望着茫茫黄沙,缓缓开口:“唐人写楼兰,写的从不是楼兰故国。”
“楼兰,早已不是一个国名。它成了华夏心中一个符号。”
“它代表所有阻我华夏通路、犯我边疆、阴诡反复、恃远作乱的外敌。”
“盛唐之时,吐蕃、突厥屡犯西疆,阻断丝路、侵扰边民、割据西域。”
“大唐将士戍守边关,百战穿甲、久镇荒漠。”
“王昌龄写‘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不是要灭一个早已消亡的古国,是立誓:不灭外敌、不通西域、不复疆土,绝不归乡。”
“楼兰,是西域顽敌的代名词。”
“斩楼兰,是拓土开疆、护我河山、打通万里丝路的华夏壮志。”
风穿残墟,沙响萧萧。
三女瞬间通透。
周娥皇眼中豁然明亮,轻声呢喃:“原来如此……”
“从前读诗只觉豪迈,今日听郎君一言,方懂其中沉重。”
“一句不破楼兰,是汉家将士代代相传的守土之志、拓土之心。”
符金玉颔首道:“难怪千年以来,世人皆爱此句。”
“楼兰虽亡,外敌永续。”
“华夏每一次西出拓疆、每一次平定边患,皆是‘再破楼兰’。”
曹宗花望着满目荒沙,心底触动最深。
她轻声叹道:“归义军百年孤悬沙州,日日守烽燧、夜夜防胡寇。”
“原来我曹氏世代坚守的,亦是这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
“守的是华夏西界,护的是丝路余脉,存的是汉家衣冠。”
李炎抬眼望向西方无尽瀚海,“昔日古人斩楼兰,只为通丝路、安边疆。”
“我今日朕亲临西域、再踏楼兰故墟。”
“要的,不复反复小国、不存边患余孽、不留阻隔疆土。”
“高昌跋扈,是今世之楼兰。喀喇窥边,是今世之西敌。”
“朕此番西行,收于阗、定天山、平西疆、通万国。”
“今日楼兰残墟驻足,便是朕重立西域盛世之始。”
“从今往后,西域无阻隔、丝路无劫掠、边地无反复、瀚海无强敌。”
“我将亲手终结千年‘斩楼兰’之患。”
三女皆是感慨。
四人在废墟中又走了一阵,看过倾颓的民居墙基、半埋在沙中的陶罐碎片、依稀可辨的街道排水沟渠。
正午时分,便在佛塔基座旁的一处平坦空地歇下。
符金玉从驮架上取下干饼、肉脯和出发前就腌制好的羊肉块。
李炎从空间里拿出的新鲜橘子和香蕉。
羊肉穿在铁钎上。
这些铁钎是工匠打造驮架时顺手做的,轻便耐用,一路随身携带。
周娥皇在背风处用石块垒起简易灶台,捡了几根枯胡杨枝生了火,将肉串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油脂滴落炭火,滋滋作响,单山蘸水的香气混着漠风飘散在千年废墟之间。
曹宗花坐在一旁剥着橘子,橘皮的清香弥漫在干燥的空气里。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橘瓣,嘴角沾了一丝橘汁,周娥皇见状抿嘴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曹宗花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砂糖橘真好吃,真甜。
羊肉烤好时,四人围坐在篝火旁分食。
李炎从驮架上取下水囊递给每人。
就在这时,废墟外传来驼铃声。
一支商队正沿着古道缓缓行来,约莫十来匹骆驼,驮着成捆的丝绸和香料。
领头的商贾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褪色的锦袍。
远远望见废墟中有炊烟升起,便牵了骆驼过来探问。
老商贾走到近前,见四人衣冠整洁、气质不凡,又见那几匹通体漆黑的玄甲马,神色一凛,连忙拱手行礼。
“小人粟特商贾史婆罗,自疏勒贩运丝绸往沙州去。”
“路过楼兰,见有炊烟,特来讨口水喝。”
“敢问诸位从何而来,往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