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良把信看了三遍。
    职工福利。
    纺织厂的职工——少说几百号人。
    如果采购科采购蜜香园的礼盒做福利——哪怕只买一百份——
    一百份礼盒，十二块一份，一千两百块。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他清楚——这种大单，没有检验报告、没有营业执照，人家不可能采购。
    一切又绕回了那个问题。
    证照。
    他把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怎么了？”林浅溪看他的脸色。
    “省城可能有大单。但需要证照。”
    “多大？”
    “纺织厂职工福利。具体数量不知道。但至少上百份。”
    林浅溪沉默了两秒。
    “明天去镇上工商所。”
    “嗯。”
    五月二十三。
    上午八点。
    李汉良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把扣子从上到下扣得整整齐齐，出了铺子，往镇公所方向走。
    镇公所在镇子正中心，老槐树后面。一排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
    工商所在旁边一间小屋子里。门半开着，里面有个人在喝茶。
    老孙。
    王婶子昨天交代过了——“老孙这人不难打交道。你去的时候带点东西。不用多，一两样就行。”
    李汉良手里拎着一个纸包。里面是四包蜜香豆和一小块腊肉。
    他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条例。
    老孙五十来岁，圆脸，头发剃得短短的，戴一副老花镜。他正拿着搪瓷杯子喝茶，看到李汉良进来，把杯子放下了。
    “找谁？”
    “孙叔。我叫李汉良。在镇上开了一间食品铺子。想问问办营业执照的事。”
    老孙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食品铺子？镇上哪家？”
    “就在十字街往东第三间。蜜香园。”
    “蜜香园？卖蜜香豆那个？”
    “您知道？”
    “我老婆子上回从王寡妇那买了两包，拿回家吃了半天。”
    李汉良笑了笑，把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铺子里的东西。给您和嫂子尝尝。”
    老孙瞅了一眼纸包，没动。
    “说吧，你想办什么？”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食品类的。”
    老孙抿了一口茶。
    “这个——手续倒不复杂。身份证明、经营地址证明，再写一份申请表。镇上批了之后报到县里，县里工商局盖章，证就下来了。”
    “要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你要是赶着用，我帮你催催。”
    “赶着用。县城那边要上柜台，人家要看证。”
    老孙放下茶杯，从铁皮柜子里翻出一张表格。
    “这是申请表。你拿回去填。填好了连身份证明一起交过来。经营地址的话，你得有房东的证明——那间铺子是你自己的还是租的？”
    “租的。”
    “谁的房子？”
    “镇上陈老四的。”
    “陈老四那间？空了好几年了。他给你写个证明就行。”
    李汉良接过表格。
    “孙叔，还有一件事。食品生产许可——需要办吗？”
    老孙想了想。
    “你这个规模——小作坊。暂时不需要生产许可。有营业执照和县里的检验报告，就够了。但以后要是上了规模，或者进了大单位的采购，那就得补。”
    “明白了。谢谢孙叔。”
    “别谢。下回做了新东西，给我送两包过来尝尝就行。”
    李汉良出了工商所，心里踏实了不少。
    半个月。快的话半个月。
    检验报告七天——还差四天。
    营业执照半个月。
    两样东西的时间差刚好能对上——检验报告先到手，拿着去县城跟陈学文和老赵谈。营业执照后补，但至少能跟人家说“在办了”。
    他回到铺子，填了申请表。
    经营者：李汉良。经营范围：食品加工及零售。经营地址：清河镇十字街东三号。
    填完之后让林浅溪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下午去找陈老四签个证明。”
    “我去。”
    下午。
    李汉良找到了陈老四。
    陈老四在镇子东头的茶馆里喝茶打牌。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光棍，在镇上有三间房子，自己住一间，另外两间租出去了。
    “老四叔，你给我写个证明。就说你的房子租给我了，用于食品经营。”
    “行啊。但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那间屋子后面的排水沟堵了。你帮我通一通。”
    “行。明天让大柱去。”
    陈老四从茶馆老板那借了纸笔，歪歪扭扭写了一段话，签了名，按了手印。
    证明到手了。
    李汉良回到铺子的时候，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认识。
    四十岁上下，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脸刮得干干净净，皮鞋擦得发亮。
    不像镇上的人。
    “你好，请问——这是蜜香园吗？”那人开口了。普通话说得标准，不是本地口音。
    “是。我是李汉良。你是？”
    那人伸出手来。
    “我姓方。方志远。县里日杂公司的采购员。”
    县里日杂公司？
    李汉良跟他握了一下手。
    “方同志，请进。”
    两人进了铺子。田小满端了两碗水过来。
    方志远的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柜台上的蜜香豆、腊肉、礼盒样品，他每样都看了看。
    “李同志，我是听陈学文说起你的。”
    “学文兄？”
    “对。我跟学文是老同学。他前天跟我提了你们的蜜香豆。说在门市部试卖了二十包，四天卖完了。”
    “是。”
    “我们日杂公司跟食品门市部不是一个系统。但我们也有零售渠道。县城的供销社、百货柜台，都从我们这里拿货。”
    李汉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日杂公司的供销渠道——那可比一个食品门市部大得多。
    “方同志想了解什么？”
    方志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几个问题。第一，你们的产能——一个月能做多少包蜜香豆？”
    “目前一个月八百到一千包。如果加人手，可以到一千五。”
    方志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有没有检验报告？”
    “在办。县里卫生防疫站已经送了样品，七天出结果。还差四天。”
    “第三，营业执照？”
    “也在办。工商所的申请表今天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