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后天吗?”
“提前了。我婆家那边催着,要我明天一早就走。”
王婶子在旁边补了一句:“她那个婆家——李家坳的李根生家。根生他娘嫌翠翠家穷,想让翠翠早点过门干活。原本说好下个月的婚期,硬给提到后天。”
翠翠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就剩这点脸面了。要是连个像样的回礼都拿不出来……”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
“钱带了吗?”
翠翠从布包袱里掏出一个手绢,打开。里面是一沓零碎的票子,一毛两毛的,还有几个硬币。她数了两遍。
“六块八。差两毛。”
“王婶子帮你垫?”
王婶子摆手。“我垫了。但这丫头不肯。非要自己凑齐。”
翠翠把钱递过来,手抖。
“李大哥,我明天一早能拿到吗?”
李汉良接了钱,没数。
“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后院。
林浅溪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两人没说话,对了一个眼神。
林浅溪点了灯,打开柜子。
腊肉——挑了一条两斤半的,上等货,肥瘦均匀,表面的烟熏色泽暗红发亮。
蜂蜜——从瓦罐里舀了半斤,装进一个小陶瓶,用油纸封口。
蜜香豆——两包。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竹篮子呢?”
“还没编。”
李汉良去后院角落里翻出了几根劈好的竹篾。他蹲在地上,借着油灯的光,开始编篮子。
手法快。竹篾在指间翻转、交叉、收紧。
林浅溪在旁边把腊肉切成两段,用干净的棉布包了一层,再用油纸裹住。蜂蜜瓶子放在篮子中间,两包蜜香豆填在两侧的空隙里。
半个时辰。
篮子编好了。不算精致,但结实,提手上缠了一圈红布条——林浅溪从她的针线篸子里扯下来的。
“红布条是添的。不收钱。”林浅溪把篮子递给翠翠。
翠翠捧着篮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谢嫂子……谢谢李大哥……”
王婶子在旁边拍了拍翠翠的肩膀。“行了。拿着回去。明天出门的时候把头抬起来。”
翠翠走了。
王婶子没走。她站在门口,看着翠翠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命苦。她娘守了十几年的寡,把她拉扯大不容易。”
李汉良没接话。
“汉良,你刚才没数钱。”
“六块八就六块八。两毛钱的事。”
王婶子看了他一眼。
“那两毛我替她补上。”她从兜里掏出两个一毛的硬币,放在柜台上。
“嫂子——”
“别叫我嫂子。叫王婶。”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我走了。明天还有事跟你说。张木匠老婆那边,十八块的大礼盒,她要了。”
门关上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汉良把那六块八毛钱和两个硬币收进铁盒子。
七块整。
成本——腊肉一块五,蜂蜜六毛,蜜香豆四毛,竹篮材料两毛。合计两块七。
毛利四块三。
不多。但翠翠明天带着这个篮子嫁去李家坳。李家坳几十户人家——婚宴上的人都会看到这个篮子。
四块三买一个口碑展示位。
划算。
林浅溪把灯吹了。
“睡吧。明天事多。”
“嗯。”
李汉良躺下。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竹篮子的红布条。
林浅溪没提前准备过红布条。她是临时从针线篸子里扯的。
但她扯得很顺手。像早就想好了该加这一笔。
这个女人。
他翻了个身,睡了。
五月二十三。
天亮的时候,雾气从山脚漫上来,整个清河镇像泡在一碗稀粥里。
田小满到得早。她住在镇东头租的一间小屋,每天走十分钟到铺子。
推开门的时候,柜台上摆着林浅溪留的纸条:今天桂花用完了。去田老三家取。十斤。带钱。
田小满把纸条揣进兜里,先去后院看了一圈。
熏房的烟囱冒着细烟。何大柱已经在里面了。
“大柱哥,你几点起的?”
“没睡。”
“又没睡?你不要命了?”
何大柱从熏房里探出头,脸上全是烟灰。
“最后一批腊肉今天出炉。火候不能断。我盯了一宿。”
田小满看了看熏房里挂着的肉条。十条腊肉,整整齐齐地吊在横杆上,表面裹着一层焦糖色的烟熏壳。油脂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看着不错。”
“不错什么。有两条靠边上的,烟没吃匀。得翻个位置再熏半天。”
田小满转身去了铺子。
上午九点。
镇上的集市开了。今天不是正经赶集日,但十字街上零零散散有几个摊子。卖菜的刘婶、卖豆腐的老钱、补锅的周师傅。
刘婶挑着两筐青菜经过蜜香园门口,停了一下。
“小满,你们今天有新东西没?”
“还没有。腊肉下午出炉。”
“腊肉多少钱一斤来着?”
“一块二。”
刘婶咂了咂嘴。“一块二……我卖一天菜才赚八毛。”
“那您来一条?”
“想得美。我先看看再说。”
刘婶挑着菜走了。
田小满嘀咕了一句:“看了三回了,还是看看。”
快十点的时候,田小满出门去田老三家取桂花。
田老三家在镇子南头,靠河边。院子里种了三棵桂花树,两棵新的,一棵老的。老树有碗口粗,树皮皴裂,但枝叶繁茂。
田老三的老婆在院子里晒衣裳。
“三嫂,我来取桂花。浅溪嫂子说要十斤。”
“十斤?这么多?上回不是拿了五斤吗?”
“用得快。我们蜜香豆卖得好。”
三嫂进屋搬出两个布袋子。“喏。这是昨天摘的,晾了一夜。你闻闻。”
田小满解开袋口,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冲进鼻子。
“真香。老树上摘的?”
“一半老树,一半新树。你要全是老树的,得等。老树的花不多,金贵。”
“多少钱?”
“老规矩。老树花一毛五一斤,新树花一毛一斤。十斤里头六斤新树四斤老树,一共——一块二。”
田小满掏出钱给了。
扛着两袋子桂花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镇东头的水井。
井边围了几个女人在洗衣裳。张二嫂、周家大姐、还有一个面生的年轻媳妇。
张二嫂一边搓衣裳一边嚷:“听说了没?赵寡妇家的翠翠今早走了。嫁到李家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