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
漆黑的树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阴恻恻的、如同从坟墓底下渗出来的笑声。
“嘿嘿嘿……好眼力。”
鬼大师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那身灰色的粗麻布衣在深秋的夜风中猎猎作响。脸色铁青得像是一块生铁,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三角眼中,却燃烧着一团极其阴冷、极其危险的邪火。
刚才在拍卖场上被林烨用平安扣反噬的那一击,让他的经脉受了不轻的内伤,嘴角还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没有擦。
反而笑得更阴沉了。
“年轻人。你不该拒绝方主管给你安排的那二十个武装保镖的。一个人跑到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来,你以为自己是刀枪不入呢?”
林烨连车门都没有打开。
迈巴赫那扇摇下来的车窗正对着鬼大师的方向。他依然极其慵懒地靠在后排座椅的真皮靠背上。姿势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
“你的阵法,还不值得我下车。”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挑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来自高维生物俯瞰低维蝼蚁时那种真诚的、毫不做作的轻描淡写。
鬼大师脸上那抹阴笑瞬间僵住了。
“狂。”
他猛地踏前一步!右脚极其用力地、如同擂鼓一般重重地踩在了脚下的泥地上!
“嗡——!”
一股极其低沉的、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般的震动,从他的脚底迅速扩散开来!
紧接着,以他为中心,八个精心计算过方位的位置上,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火山岩浆一样同时暴涨!
“哗啦啦啦——!”
八根足有一人多高的黑色幡旗,从泥土中破土而出!每一根幡旗的旗面上,都用掺了童子血的朱砂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极其复杂的邪恶符文。每根幡旗的顶端,都吊挂着一块已经完全发黑、散发着浓烈尸气的不知名动物骨牌。
八旗一出!
原本只是微凉的深秋夜风,瞬间变成了刺骨的阴冷飓风!
气温在三秒钟之内骤降了至少十度!
前排驾驶座上的司机首当其冲——一股极其浓烈的阴煞之气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他的眼前猛地一黑,身体软倒在方向盘上,直接昏死了过去。脑袋撞在喇叭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然后归于寂静。
“八门锁阴阵!”
鬼大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仿佛不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有八个他分别站在八个方位,用同一种阴冷的嗓音在齐声宣告。
“这是老夫花了整整十二年才参悟透彻的镇派绝学!入阵者,阳气被彻底锁死!阴煞入体!三个时辰之内,必定神魂俱灭,沦为一具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活死人!”
他伸出了右手。那五根涂着黑色指甲油、如同五根枯死的鸡爪一样瘆人的手指,在夜空中缓缓张开。
“你猜——你还有几个时辰?”
林烨看了看车窗外那八根散发着恐怖煞气的黑色幡旗。
气运天眼,全功率开启。
在他的眼中,所有的夜色、阴风和视觉干扰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极其清晰的、由各色能量构成的透视图。
那八根黑幡散发出的暗红色煞气,确实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锁阴结界。八个阵点之间的阴煞之力互相连接、互相增幅,形成了一个封闭的能量循环。
这个阵法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确实是致命的。
但是——
在林烨的眼里。
这个所谓的“十二年参悟”的镇派绝学,漏洞之多简直令人发指。
八个阵点之间的煞气连线,粗细不均,甚至有两条出现了明显的断续和虚接。阵纹之间的衔接更是一塌糊涂,至少有三处逻辑矛盾——阴煞的流向在这三个位置发生了自相矛盾的对冲,等于是布阵者自己给自己的阵法挖了三个坑。
如果用前世仙界的标准来衡量。
这个阵法大概相当于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用半截断了的蜡笔,照着一本盗版的法阵入门图谱,歪歪扭扭地描出来的习作。
而且!
鬼大师还犯了一个在任何正规修行体系中都绝对不可饶恕的致命低级错误!
他站在了阵法的生门位上!
布阵者踩在生门上,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阵法运转时产生的煞气反噬。这本身没有错。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只要有人能够精准地打碎生门节点上的阵眼,整个阵法瞬间失去了唯一的泄压阀。所有失去出口的煞气,将会沿着阵纹回路,如同洪水一般疯狂倒灌回站在生门上的布阵者体内!
这就是反噬。
而且是最猛烈、最不可抗拒的那种——自己布的阵,自己吃满了全部反噬。
林烨的目光如同一把手术刀,极其精准地穿透了阴风和煞气的层层干扰,直接锁定了鬼大师脚下那块看似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黑色卵石。
那就是整个八门锁阴阵的生门阵眼。
“十二年啊。”
林烨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慨。
十二年的苦修,换来的不过是这种水平。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比人和狗之间的还大。
然后,他极其随意地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了一样东西。
那截枯灵木。
半米来长。灰黑色。表面布满了干裂的纹路。看起来跟路边随手捡来的一根烧火棍没有任何区别。
鬼大师看到这根木头,眉头极其明显地皱了一下。
“你拿根烂木头干什么?准备拿它当武器打我?哈哈哈……”
林烨没有搭理他的嘲笑。
他把枯灵木单手握在掌心。右手食指极其轻柔地,如同抚摸一件绝世珍宝一般,在木头那粗糙干裂的表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运之力,从他的指尖渗入了枯灵木干涸的木质纤维内部。
然后——
变化发生了。
枯灵木那灰黑色的、死气沉沉的表面上,一道道极其细小的翠绿色光纹,如同沉睡了百年的种子突然感受到了久违的春天的第一场雨水一般,从木质纤维的最深处缓缓浮现!
那些翠绿色的光纹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一股极其纯净的、带着原始森林在万物复苏的清晨那种蓬勃生机气息的至阳清气,从枯灵木的表面喷涌而出!
“这……这是什么东西?!”
鬼大师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因为他那修炼了二十年阴煞之术的极其敏感的身体,在感受到这股清气的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如同老鼠见到了猫、如同黑暗遇到了光明般的本能恐惧!
那股清气,是所有阴煞之力的绝对天敌!
至纯至阳的天地生机之力!
林烨抬起手臂。
极其随意地,把那截枯灵木像丢一根不值钱的标枪一样,往窗外丢了出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蓄力的姿态。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
就是一丢。极其随意的一丢。
枯灵木划破夜空。尾端拖曳着一道极其耀眼的翠绿色弧光轨迹。如同一颗绿色的流星。
然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鬼大师脚下那块黑色卵石上!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八声震鸣,同时炸响!
八根黑色幡旗上那些用鲜血绘制的朱砂符文,在枯灵木喷涌出的至阳生机面前,如同被烈日照射的积雪一般瞬间崩解!
骨牌碎裂!幡布自燃!那些凝聚了十二年阴煞之力的恐怖能量,在翠绿色的生机光芒面前土崩瓦解!
原本刺骨的阴冷飓风,在短短一秒钟之内,被彻底转化成了温暖的春风!
极阴遇至阳。
不是慢慢瓦解,不是此消彼长。
是瞬间崩塌!是摧枯拉朽!是绝对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而失去了出口的、数量庞大的阴煞之气,按照阵法自身的运行逻辑,如同被堵死了所有出路的洪水一般,沿着阵纹回路疯狂倒灌向唯一的缺口——
生门。
也就是鬼大师站着的位置。
“不……不可能!!!”
鬼大师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想跑——但他的双脚已经被反噬的力量如同灌了铅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轰——!”
天量的黑红色煞气从地下猛然涌起,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饿鬼,疯狂地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经脉寸断!
不是比喻。
是真真切切的、物理意义上的寸断!
他苦修了整整二十年的阴煞之力根基,在短短三秒钟之内,被自己布下的阵法产生的反噬之力连根拔起、彻底摧毁!
“啊啊啊啊——!!!”
鬼大师发出了一声比死亡更加痛苦的惨嚎。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连续狂吐了三大口漆黑如墨的淤血!
他的十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甲全部碎裂。头发从原本的灰白色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纯白色。整张脸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般迅速干瘪下去。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躲在树林更深处的板寸头大徒弟惊恐地冲了出来。
“师傅!!!”
他扶住已经瘫软得如同一滩烂泥的鬼大师。然后颤抖着抬起头,看向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窗还开着。
林烨坐在后排座位上。
从头到尾,姿势一点都没变过。
自始至终——他没有下车。
甚至连安全带都没有解开。
他就那么极其随意地靠在座椅上,用一种近乎无聊的眼神,看着窗外这场在他眼里完全不值一提的闹剧。
板寸头大徒弟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从古玩街那家破旧的风水店。到拍卖场的天字一号包厢。再到这条荒郊野外的、精心设伏的死亡公路。
他们面对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而是一个——他们连仰望都不配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绝对存在。
“跪下。”
林烨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极其平静。
板寸头大徒弟的膝盖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按了一下,“咔嚓”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鬼大师已经跪着了。他吃力地抬起那张满是黑血的脸,眼神里之前的所有阴毒、嚣张和疯狂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来自灵魂最深处的绝对恐惧。
“饶……饶命……大人饶命……”
林烨看了他一眼。
“回去告诉陈之遥。就说我的话。”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如同在交代一件极其无聊的小事。
“他布的那些小阵、养的这些小鬼、还有他手底下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虾兵蟹将。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如果他还想继续活着。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老鼠洞里。不要再来烦我。”
“下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说完这句话,他极其随意地按下了车窗升起的按钮。
车窗缓缓关上。
将跪在荒野泥地里的两个人,彻底隔绝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