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怒过后,老皇帝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沉声道:“承煜,此事你怎么看?”
但萧承煜神色坦荡,躬身垂首,没有半分迟疑。
“皇爷爷。”
“朝堂权贵更迭是小事,天下万民安稳是大事。”
他抬眸,目光澄澈坚定,气度俨然储君风骨。
“当年陈道远所贪,不是官银库银,是灾民活命的赈灾银子,是无数流离百姓的口粮生机。
贪官伸手一尺,百姓便饿死一地。
当年一案看似了结,实则冤压民间、祸埋朝堂。权贵捂嘴,官员抱团,以私废公,以势压民,数十年隐而不发,早已蛀蚀国本。”
“今日陈家满门被灭,绝非私怨仇杀,是权贵灭口!
他们敢屠民封口,便敢再度贪墨、再度枉法、再度草菅人命!
若此次姑息妥协、畏难止查,天下百姓便会觉得——权贵犯错,可代代遮掩;万民冤屈,可岁岁深埋。”
萧承煜双膝跪下,一脸诚恳:
“孙儿以为,为官者贪一分,民便苦一分;朝堂暗一寸,天下寒一寸。
此案不论牵涉谁、不论官位多高、根基多深,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对上,肃清朝堂积弊,斩断结党贪腐之根。
对下,告慰枉死百姓,安抚天下万民之心。”
“帝王坐殿,守的从不是臣子体面,是天下公道、万民底气!
得民心者得天下!”
老皇帝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是被萧承煜这番话给震撼到了。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居然能有如此胸襟气度,他果然没有选错人。
“好,好一个得民心者得天下,煜儿深得朕心,你依你之见,该派何人前去督办此案?”
萧承煜自然早有盘算,顺势躬身举荐:
“皇爷爷,此案牵扯极广,牵连朝中老臣权贵,寻常官员要么资历不足、镇不住场面,要么早已被派系裹挟、不敢彻查。”
“宁远侯世子陈玉堂,忠心耿耿,家世中立,不涉任何朝堂派系,且机敏果敢,行事稳妥,是最佳人选。
孙儿恳请皇爷爷下旨,令陈玉堂全权赶赴章南县,彻查此案,拥有就地取证,提审官员之权!”
宁远侯府,是妥妥的帝心嫡系,扎根朝堂多年,只忠于皇权,不依附任何皇子派系,最适合查办这类朝堂巨案。
老皇帝略一思索,当即颔首,毫不犹豫:“准!”
他连夜传拟圣旨。
着宁远侯世子陈玉堂,即刻奔赴章南县,全权彻查陈家灭门惨案及数十年前陈年贪腐旧案。
沿途州县官员尽数配合,可随时调遣地方衙役、兵丁,遇事可先斩后奏!务必深挖到底,揪出所有幕后奸党,一律从严查办!
凌晨寅时,天尚未亮,京城城门刚启一线微光。
一道明黄圣旨,由内侍亲送,径直落进了宁远侯府。
陈玉堂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连夜出了京城。
彼时雍王刚歇下没多久,昨夜灭口陈家的消息让他心头大定,难得睡得安稳。
可贴身侍卫慌张入内,低声一句“王爷,宫里下旨,派宁远侯世子南下查陈家旧案”,瞬间将他从慵懒中惊醒。
雍王猛地坐起身,眼底睡意全无,脸色骤沉。
“你说谁?陈玉堂?!”
“是。圣上亲旨,全权彻查,无任何人掣肘。”
这一瞬间,雍王脸色难看至极。
若是派寻常御史,寻常朝臣,他都不惧。
可偏偏是陈玉堂。
宁远侯手握京畿半数防卫兵权,是皇帝最信任的铁杆嫡系,老狐狸一只,根基深、党羽纯,只忠皇权,从不站队。
陈玉堂是他唯一嫡子,是宁远侯府未来承袭爵位之人。
雍王脸色铁青,指节死死攥紧,玉扳指几乎被他捏碎。
“荒唐!”
“不过一桩地方灭门案,竟动用到宁远侯世子?圣上这是疑心了?还是萧承煜故意针对本王?!”
他昨起才收到陈家满门被屠的消息,今日圣驾就派人彻查。
这根本不是巧合。
雍王心头戾气暴涨,周身寒气森森。
“不行。绝不能让陈玉堂抵达章南。”
“他若顺着陈道远旧账往上查,迟早摸到本王头上!本王数十年根基、一众心腹官员,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听闻消息赶来的幕僚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劝阻。
“王爷万万不可冲动!”
“陈玉堂身份太过特殊!他是宁远侯唯一嫡世子,圣心眷顾、侯府命脉!”
“寻常朝臣死便死了,可陈玉堂若是半路出半点意外,宁远侯必定疯狂!
那老匹夫手握兵权、深得帝宠,一旦认定是王爷暗中下手,拼死反扑,届时朝堂动荡、圣上震怒,王爷百口莫辩!”
“此事干系太大,杀他,是祸及王府根基的死路!”
可此刻的雍王,早已被危机感逼得红了眼。
“本王不管!”
雍王低吼出声,眼底满是阴狠决绝。
“任由他彻查,本王就是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幕僚见王爷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额头渗出细汗,沉吟良久,终是咬牙献上一条周全的计策。
“王爷若执意要动手,属下有两手万全之策,可保王府立于不败之地。”
雍王抬眸,冷声道:“说!”
幕僚沉声道:
“第一路,暗线截杀。”
“派遣王府最精锐死士,不挂雍王府任何标识,全程匿名伪装成江湖劫匪。沿途荒山野岭设伏,力求在抵达章南之前,悄无声息除掉陈玉堂。”
“就算出事,旁人也只会当是寻常劫匪,牵扯不到王爷半分。”
雍王闻言神色稍缓:“那第二路呢?”
“第二路,彻底摘身,反向洗罪。”
雍王闻言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爷即刻主动出手,抢先一步‘自查’。”
“今日之内,主动上书陛下,言明当年陈道远贪腐一案疑点重重,民间流言四起。王爷心系社稷,主动请旨,彻查当年涉案余党。”
“对外高调宣称——陈家灭门,是当年贪腐受害百姓后人寻仇报复,与朝堂官员无关。”
“先定死舆论,引导风向,占据大义!”
雍王微微蹙眉:“可此事明明是本王下令灭口,这样做,真能摘干净?”
幕僚低声冷笑:
“世上从没有绝对干净的事,只看谁行事快,能占得先机。”
“王爷主动自查,便是‘心系朝政、大公无私’。”
“将来陈玉堂查到蛛丝马迹,圣上只会觉得——殿下早有心彻查,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若是陈玉堂查不出铁证,王爷便是清白忠良。”
“若是陈玉堂查到线索,也会被王爷先前的主动请查,对冲大半嫌疑!”
雍王瞬间豁然开朗,眼底阴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算计。
“妙!”
这步棋,太妙了。
截杀成功,一了百了。
截杀失败,他早已抢占先机、占尽大义,半点脏水泼不到身上。
雍王沉沉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立刻调死士,沿路布防,不惜代价阻杀陈玉堂!”
“本王即刻入宫,主动请查旧案!”
幕僚躬身领命,心头却暗自轻叹。
这条路,一旦开启,再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