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过去。
男孩和女孩在血泊中对坐着。
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们的战况似乎非常激烈,周围处处是断裂燃烧的铁轨和冒着电光的碎屑,流光曳尾的火星从天上直流。
“嗯。”夏弥的黄金瞳不复冰冷,她高高举起刃爪贯穿了楚子航的身体,“你问完所有问题了么?”
“最后一个……你现在真的是夏弥么?”楚子航抬起眼睛,漆黑的眼睛,瞳光黯淡,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烧尽了。
“你就当成她是我吧,有什么分别么。”
“好像是一场很久的噩梦啊。”楚子航轻声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昏睡了过去。
“噩梦结束啦,以后你变成死侍就不会做梦了。”耶梦加得也轻声说,将他拥入怀中。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再次刺破氛围。
“师妹,你和楚师兄聊完了?”
有人慢悠悠的靠近,停在了距离男孩女孩约三十米的地方。
是绕了一大圈后从苹果园站方向跑过来的路明非,十几分钟过去后他吃完了芬里厄的薯片也成功甩开了芬里厄的追击。
这并不奇怪,地铁站终究不是空旷地带,芬里厄的脑袋也并不够灵光,他真正的大脑刚和一个人类相爱相杀完呢。
耶梦加得毫不意外的站起身,放下怀中失血过多的楚子航,静静的注视着路明非,“你是故意给我们制造分别的时间吗,奥丁?”
“我本来以为事情有转机的。”路明非耸耸肩,“我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就觉得你是被蚩尤附身的“小侠女”,识破你的那一刻就更觉得你是了,所以我怕坏事愿意留个机会。”
“《天地劫》这个游戏的隐藏结局你达成过吗?“小侠女”最后被救回来了。”
耶梦加得摇摇头:“弃族和世界永不会和解,这么天真……你真的是奥丁吗?我在人类社会没当过网瘾少女。”
“是个鬼诶。”路明非失笑否认,“我是龙的话也是只胆小龙,进入你的尼伯龙根之前我就在害怕在恐惧,但我连我具体恐惧的目标或者对象都没有完全弄清楚。”
他很多时候不适合思考太过于深奥的哲学问题。
路明非找了个地方蹲着,附近能坐的石墩、钢材等都已经在大战中被余波熔化碾碎了:“师妹,十几分钟前和你聊了两句后我好像知道自己一直在恐惧着的是什么了,所以挺感谢,真话。”
“我想,我在害怕我自己有退路,我害怕我不敢亮牌将来会错过什么。”
“师妹你发现了吗相比于你印象中的那个我,现在的我……是有点小进步的吧。”
“能够看出来,不过无法分辨你的伪装。”耶梦加得没有选择动手,她在等芬里厄过来,她一个人的话对上奥丁没有多少胜算。
从地面的振幅来看芬里厄快绕回来了。
路明非说:“人每一阶段都有每一阶段的敌人,我现在最大的敌人叫做——自认为可得的幸福,我不仅是来救楚子航的,我更是来救我自己的。”
“追求幸福对你而言不难吧?在外界我常听人讲不同的选择有不同的幸福。”耶梦加得若有所思的问。
“很难……退一步就有幸福可以储存着,我以前这么以为。可我为什么要去乞求别人给我幸福?我求得到吗?幸福这种东西是别人能给予的吗?”
男孩淡淡的说,身上有压着的怆然的怒火。
“感到麻烦大压力大的时候要发怒的拼上一切……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后面是我内心的不安,我总觉得有什么铸铁成山的错误终有一日要来摧毁我的生活。”
“不是很懂,听起来很像是中学时多余的青春幻想,我没想过你居然会有这么些愚蠢想法。”耶梦加得一针见血,她已经听到芬里厄传来的怒吼了。
“你很会观察人类。”路明非点头,“因为,我退无可退了。”
耶梦加得展开青黑色的龙翼,开始不断靠近:“你跟我说这些是拼命前要交代遗言吗?”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不可能是奥丁了。
鳞片森寒的龙王的尾部像是复苏的巨蟒,游走在地面上。
“拼命前不说点废话敌人又怎么知道你接下来是在拼命,见谅啊师妹。”路明非实话实说,“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在拿你当我的磨刀石,磨刀石如果不知道自己在磨刀未免太过可悲。”
他先前有过很多保留底牌留些余力的念头,例如“楚子航很重要,但未必是最重要的人吧”、“你在副本里为你的朋友怎么牺牲,他们在现实中也不会察觉到吧”、“多刷几次列个攻略有什么问题吗,你都已经看见朋友死过几百次了”。
这些念头本来没什么问题,很理智很有用很适用于绝大多数小心翼翼憧憬幸福的人,人的幸福就是要保留底牌去应对。
不久前同样有过往后退的犹豫,他想自己的人生应该是需要爱情来弥补来滋润来丰满的,另一半的爱会让他再不伤感。
他会遇到某个让他心跳加速也对他脸颊通红的女生,他会为那个女生流血战斗为了她去成长成大马金刀的男人,要是现在就为了朋友在某个地方用掉底牌拼命未免太对不起将来要遇到的那个女生了。
“海誓山盟总是赊”是路明非私下里挺有触动的一句古朝文学。你爱一个人常常是觉得亏欠她的,少年时他有无数个独处的时刻都做过这样的文青幻想。
我正因为爱你,所以不想你吃亏想找个日志上写下我赊欠你的所有美好。我有过悲伤、忧愁、拧巴、脆弱的种种瞬间,有的时候处处碰壁哭泣的找不到幸福的入口,而我爱你,就是自私的希望这样不堪的我能够被你看见,也希望你能够披荆斩棘的来我的漩涡里救我。
要是有一天你陷进了你的漩涡,我会磨好早就磨好的刀带着赊欠日志去找你救你,那个时候谁都挡不住我的。
那样的幻想真美好,可他已经陷在巨大的世界的漩涡中了。现实中被严重监视当成某种工具、未来会有接踵而至的麻烦、剩余副本难度未知,冰冷的现实显示已经不是他能守着朋友恋人过日子的时候了。
他要获取幸福的难度是别人的千百倍,要磨的刀也要比别人快千百倍。
这种情况下再往后退再有侥幸心谁都救不了。
路明非拍拍风衣站了起来,手中是早已拿出的古龙血清,里面漆黑粘稠的血液在蠕动。
他在想是不是该说句类似“妈的大地与山之王,为了世界为了我的公义为了我的男人之道我要跟你爆了”之类的狠话。可没那么大的怨仇,他早有预感所谓的古龙血清或许只是个导火索,更重要的是放出心中的魔鬼。
“……还是“一轮游”吧。”
在身躯被龙尾贯穿的前一刻,路明非抬头端详着耶梦加得,歪头将古龙血清全部扎进了自己的颈部。
“回见。”他说。
血色红莲绽放。
恢宏的暴虐的心脏跳动声响起,第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快,在新世纪是钟声是战鼓声。
巨大的不可见的阴影忽然萦绕在耶梦加得心尖。
四周开始回荡起海洋的呼啸,八方全部都是雨流水流,涌动的黑潮汇聚成滔天的漩涡,夹杂着撕哑的愤怒的回声,青铜编钟的响声盖过芬里厄的咆哮。
忽然有列地铁呼啸的驶过这里,车身漆黑如墨……这里是绝路是零号站点,但是列车掀起狂风和波澜后畅通无阻。
地铁后阴影处,有人穿着礼服撒着白玫瑰,那是鬼魂与魔鬼的领袖,不甘的亡魂们游走着敲锣打鼓。亡魂们有燃烧的剩黑架的翅膀,布满荆棘的骨刺半朽,齐声哼唱着千年前让战马在深到嚼环的鲜血中前进的冰冷古战曲。
“圣哉,圣哉,万军之王!”
“悼颂我王入城的炽昼,后便是诸王的黄昏。”
耶梦加得毛骨悚然。
“自那一日邦国林立的时代不复返了,神要收取地上四方的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