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断断续续,吹的是《玉树后庭花》。
赵宁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穿过甬道,出了东华门。赵福已经把马车赶到了门口,帘子掀着,等他上去。
“回府。”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闷闷的。赵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玉树后庭花》。陈后主的曲子。大白天在乾清宫里吹。
隆庆登基不到半年,已经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
高拱跟陈洪搭上了线。这两个人凑到一块儿,一个有吏部的人事权,一个有司礼监的批红权——等于绕过内阁,直接把票拟架空了。
徐阶还能撑多久?
马车拐进了胡同。赵府的门房远远看见车来,小跑着去开侧门。
赵宁下了车,刚迈进二门,一阵桂花的甜腻气味扑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开了,满地碎金似的花瓣。
芸娘从正房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回来了?先喝口汤,厨房热着饭。”
赵宁接过碗,没喝,看了她一眼。
芸娘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松松挽着,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但眼底有一圈淡青。
“你今天没歇午觉?”
芸娘把他往屋里推。“喝汤。”
赵宁端着碗进了屋,在圈椅上坐下。汤是鸡汤,上头飘着几片枸杞。他喝了两口,搁下。
芸娘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拇指按在肩井穴上,慢慢揉。
“今天进宫,又是一整天。”
“嗯。”
“太子的课上完了?”
“上完了。”
芸娘的手劲不大,但位置找得准。赵宁的肩颈硬得跟石头一样,这些天一直没松快过。
揉了一阵,芸娘的手忽然停了。
赵宁睁开眼。“怎么了?”
芸娘没说话,从他身后绕到前头来,站在他跟前。两只手绞着袖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想笑,又有点怯。
“云甫。”
“嗯?”
“我……有了。”
赵宁愣了一瞬。
“有了?”他站起来,碗差点碰翻。“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
“大夫说,两个月了。”芸娘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你急什么,又不是明天就生。”
赵宁坐回去,盯着芸娘的肚子看了半天。
头一个孩子。
穿越到这个世界好些年了。从浙江修河堤开始,一路走到内阁,走到太子亚父。刀山火海趟了多少回,命都是捡来的。到今天,才算是真正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
“往后不许再操持家务了。”赵宁拉住芸娘的手,“该歇就歇,缺什么让赵福去办。”
“家里也该多雇几个仆人了。”
芸娘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瓷人,再说了,多雇人得多花钱,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你就是瓷人,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让赵福去办。”
芸娘笑了一声,没再跟他犟。替他把凉了的汤端走,换了一盏热茶来。
赵宁端着茶,没喝。
笑意从脸上一点点褪下去,当下的朝堂局势不容乐观。
六年。
按照历史的走向,隆庆还有六年的命。六年之后,朱翊钧登基,年幼的天子,他这个亚父才能真正说了算。
但这六年不是白等的。
一条鞭法要推,得有试点。南京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但阻力比预想的大。江南的士绅、盐商、勋贵,盘根错节,动一根毫毛都有人跳脚。
改革一旦铺开,反扑是必然的。到时候朝堂上吵成一锅粥不可怕,可怕的是边境出事。北边蒙古人一旦南下,所有的改革都得停。朝廷的银子、粮食、注意力,全得往边境倾斜。
那些反对改革的人,巴不得边境出事。
所以——边境必须稳。死死地稳住。
谭纶在大同,马芳在宣府,戚继光在蓟州,俞大猷做副手。这条防线是他一手搭起来的,人选没问题。但光有将领不够,得有粮饷,得有军械,得有一套能持续运转的后勤体系。
不能等了。
赵宁搁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房。
“赵福。”
赵福在门外应了一声,小跑进来。
“去请胡部堂和张阁老,今晚来府上吃饭。就说我有事相商,让他们务必来。”
赵福应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爷,要备几个菜?”
“四菜一汤,简单些。酒不要。”
赵福走了。
赵宁站在书房里,盯着墙上挂的那幅九边舆图。
舆图是他从兵部抄回来的,上头用朱笔标了各处关隘的兵力部署。大同、宣府、蓟州三个点上,各画了一个圈。
三道锁。锁住了整个北方。
——
胡宗宪的府上。
饭桌上摆了四个碟子,一碗米饭吃了一半。胡宗宪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管家从外头快步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筷子停在半空。
红烧肉搁回碟子里。
胡宗宪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备轿。”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饭还没——”
“备轿。”
胡宗宪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椅背上拿起官服外头罩的那件青布大氅披上。
不是去衙门,不必穿官服。但赵宁请吃饭,从来不是吃饭。
——
张居正的宅子。
内室的灯刚吹了。帐子放下来,张居正的夫人顾氏刚把外衫褪了一半,门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老爷!”
张居正的手僵在顾氏腰间。
“何事?”
“赵阁老府上来人,说请老爷今晚过府一叙。”
帐子里安静了两息。
顾氏抬头看他。张居正已经翻身坐起来了,伸手去够搭在架子上的衣裳。
“叔大——”
“等我回来。”
张居正穿衣服的动作很快。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利落,一下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顾氏裹着被子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嫁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了——赵阁老几乎不在私下找人,一旦找了,就是大事。
张居正推开门,外头候着的小厮已经把灯笼点上了。
“走。”
夜风灌进来,廊下的灯笼晃了一晃。张居正大步往外走,袍角带起一阵风。
赵府的方向,隔着三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