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德胜门外。
胡宗宪的车队已经排开了。三辆大车,装着行囊、舆图和兵册,前后各有十二名锦衣卫骑兵护送。
赵宁到的时候,城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兵部的两个郎中,户部的一个主事,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京官,三三两两地聚在城门洞子里,伸着脖子往外张望。
但他们等的人不在这里。
胡宗宪昨夜就让人把出发的时辰改了——原定辰时走,提前到了卯时。等这些人得了消息赶过来,车队早就出了城。
赵宁是知道的。昨晚在书房里,胡宗宪走之前说过一句:“明天卯时就走。”
所以他卯时前就到了。
城门外的官道上,张居正已经站在那里了。
一身青色直裰,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见赵宁过来,微微颔首。
“云甫。”
“叔大兄。”
两人并肩站着,没再多话。
晨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官道两侧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胡宗宪从车队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行装,靛蓝色的箭袖,腰间束着牛皮带,脚下一双厚底快靴。五十三岁的人,这身打扮一上身,倒显出几分当年在浙江领兵时的利落。
看见赵宁和张居正,胡宗宪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大步走过来。
“都说了不用送,你们怎么还来?”
张居正把食盒递过去。
“内人昨晚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路上垫垫。”
胡宗宪接过食盒,掂了掂,笑了一声。
“叔大,你这人,送什么不好,送饺子。”
“出门饺子回家面。”张居正说,“规矩。”
胡宗宪把食盒交给身后的随从,转头看赵宁。
赵宁什么都没带。
两人对视了一瞬。昨晚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喝的酒也喝了。这会儿再说什么,反倒多余。
赵宁只说了四个字。
“等你回来。”
胡宗宪点了点头。没有抱拳,没有作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车队缓缓动起来。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闷闷地响。
赵宁和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越走越远,最后拐过一道土坡,消失在视野尽头。
张居正收回视线,侧头看了赵宁一眼。
“城门口那些人,怕是要扑空了。”
赵宁没接话。
张居正也不在意,拢了拢袖子。
“走吧,该上衙了。”
两人往回走。进了城门洞子,果然看见那几个京官还杵在那里,一脸茫然地互相打听。有人认出了赵宁和张居正,想凑上来搭话,被张居正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赵宁刚走到西长安街,赵福从后头小跑着追上来。
“老爷。”
赵宁脚步不停。
“什么事?”
“高阁老府上来人了,说请您今晚过府一叙。”
赵宁的脚步慢了半拍。
高拱。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赵宁继续往前走,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些。
高拱请他吃饭。
——不对,不是请他吃饭。是来收账的。
九边总督的事,高拱在内阁里没有反对。胡宗宪的任命能这么顺利地过,高拱那一票至关重要。当时赵宁就清楚,这个人情迟早要还。
没想到这么快。
赵宁在心里把最近朝堂上的事过了一遍。高拱最近在忙什么?吏部的草案,他提了两次,都被徐阶压下去了。户部的盐引改制,也卡在那里没动。
这顿饭,八成跟这两件事有关。
“回了什么?”赵宁问。
“还没回。来人说等您的信儿。”
赵宁走了十几步,开口。
“跟他说,晚上我过去。”
赵福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去了。
赵宁站在街口,看着赵福的背影拐进巷子。
高拱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裕王府出来的老臣,性子刚烈,做事霸道,眼里揉不得沙子。跟徐阶斗了这么久,一直落下风——不是能力不行,是根基不够。徐阶门生故吏遍天下,高拱手里能用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
所以他需要盟友。
而赵宁,是他能拉拢的最好人选。
同样是裕王府的人,同样年轻,同样手里有实权。更重要的是——赵宁现在是嘉靖亲自指定的朱翊钧亚父,这层关系,比什么都硬。
高拱不傻。他不会白白帮赵宁推胡宗宪的事。
那一票,就是投名状,也是鱼饵。
赵宁迈步往内阁走。
——欠了人情就得还。这是规矩。但怎么还,还多少,主动权得攥在自己手里。
高拱想要什么,今晚去了就知道。
戌时,高拱府邸。
赵宁到的时候,门房显然早就得了吩咐,连帖子都没收,直接把他往里引。
穿过前院,过了一道垂花门,到了花厅。
高拱已经坐在里头了。
花厅里摆了一桌酒席。
不是高拱老家那套——刀削面配醋碟子。今天是正经的八碟八碗,热菜凉菜码得整整齐齐,中间一只烧鹅油光锃亮,旁边还搁着一坛拆了封的竹叶青。
高拱坐在主位上,穿着家常的石青色道袍,见赵宁进来,站起身,笑着迎了两步。
“云甫来了,快坐。”
赵宁扫了一眼桌面。
这阵仗,不是随便请人吃顿便饭的意思。
他没动声色,拱了拱手,在客位坐下。
高拱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去。
“今儿不谈公事,就是叙叙旧。你我同在裕王府这么些年,正经坐下来喝杯酒的时候,还真不多。”
赵宁端起杯子,没急着喝。
——叙旧?高拱这辈子没跟人叙过旧。这人做事从来直来直去,弯子都懒得绑。今天摆出这副架势,反倒让人警觉。
两人碰了杯。竹叶青入口绵柔,带着一股草药的清苦。
高拱先开了口。
“汝贞兄今天走了?”
“卯时出的城。”
高拱点头,端着酒杯感慨了一句:“有胡汝贞去镇九边,我大明北疆可安枕无忧了。这件事,云甫你办得漂亮。”
赵宁抿了口酒,没接话。
场面话。高拱不是来夸他的。
果然,酒过三巡,高拱的话头拐了个弯。
“云甫,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是。”
“三十一。”高拱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入阁拜相,执掌朝纲,天底下头一份。可有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赵宁。
“你这正室的位子,还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