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搁下酒杯。
来了。
“尚未婚配。”他答得坦然,“在浙江时纳了一妾,名唤芸娘,如今养在府中。”
高拱“哦”了一声,端起酒杯晃了晃,没喝。
“芸娘。”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我听说,是杭州的花魁?”
赵宁看了他一眼。
高拱笑了笑,摆手道:“你别多心。我不是那等嚼舌根的人。我是做了些功课——”
他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芸娘,本姓沈。父亲沈练之,嘉靖二十七年进士,授南京翰林院编修。正经的书香门第,清流出身。”
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高拱继续说:“嘉靖三十年,越中四谏案。沈炼、杨继盛弹劾严党,一个被贬,一个下狱。沈练之与沈炼同宗同族,受了牵连,下诏狱。”
他停了一拍。
“死在狱中。家被抄了。”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赵宁没说话。高拱把这些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说明这顿饭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这老狐狸,连芸娘的家世都查过了。
高拱的态度倒不像是要拿这件事做文章。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弛下来。
“忠良之后,家世不俗。这我都认。可话说回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
“名义上,她毕竟是花魁出身。你赵云甫如今是什么身份?次辅。将来是要坐那把椅子的人。没个正室夫人,朝堂上那些人的嘴,你堵不住。”
赵宁端着酒杯,没动。
这话不假。大明朝的规矩,内阁辅臣的正室,那是要受诰命的。花魁出身的妾室,哪怕家世再清白,也上不了台面。
——但高拱说这些,不是替他操心。是在铺路。
赵宁把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
“肃卿兄有话直说。”
高拱等的就是这句。
他朝门口拍了两下掌。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轻而稳,不急不缓。
一个年轻女子从侧门走进花厅。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五官端正,眉目舒朗,进门之后不卑不亢地站定,向赵宁福了一福。
落落大方。没有闺阁女子常见的扭捏。
高拱站起来,伸手一引。
“这是我的二女儿,高娴。闺字令仪,年芳二十四。”
赵宁的视线在高娴脸上停了一瞬。
——二十四岁未嫁。搁在寻常人家,早该被人议论了。但高拱是谁?内阁阁臣,裕王府旧臣。这种门第的嫡女,婚事从来不是年龄说了算,是政治说了算。选谁家结亲,什么时候出阁,每一步都是棋。
高娴二十四岁还留在家中,不是嫁不出去。是高拱一直在等一个值得下注的人。
“令仪,给赵阁老敬杯酒。”
高娴应了一声,走到桌前,执壶斟了一杯,双手递到赵宁面前。
动作利落,手没抖。
赵宁接过酒杯,点了点头。“高姑娘有礼。”
高娴又福了一福,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高拱看了女儿一眼,摆了摆手。“下去吧。”
高娴转身出了花厅,脚步声渐远。
门关上。
高拱重新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直直地看着赵宁。
“云甫,意下如何?”
赵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高拱把亲闺女拿出来,这不是仅结亲,是结盟。从今往后,他高拱和赵宁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徐阶再想分化他们,就得掂量掂量这层姻亲关系。
这步棋,狠。
但也有破绽。
赵宁放下杯子。
“肃卿兄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有一桩难处——”
高拱挑了挑眉。
“《大明会典》,内阁同朝高官,禁止互相联姻。你我同在阁中,这桩婚事若传出去,言官的折子明天就能堆满通政司。”
高拱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胸有成竹的、志在必得的笑。他大手往桌上一拍。
“这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赵宁。
“只要你点头。其他的,我来办。”
赵宁没说话。
高拱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赵宁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云甫,我把话撂这儿。你娶了我闺女,不用矮我一头。咱们该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朝堂上该怎么办事还怎么办事。你是你,我是我。”
他拍了拍赵宁的肩膀,力道不轻。
“但有些事,一个人扛不动。”
赵宁抬头,对上高拱的视线。
这个五十七岁的老人站在灯下,脊背挺得笔直,周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头。
——不是在商量。是在摊牌。
赵宁没有躲开那只手。
肩膀上的力道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压迫感。
——高拱在逼他表态。
花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赵宁垂着眼,视线落在桌上那只空酒杯上。杯底还残着一层薄薄的酒液,映着烛光,微微晃动。
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拒绝?可以。高拱不会翻脸,但这个人记仇。今天这顿饭的情分,从此一笔勾销。不止勾销——往后在内阁里,高拱不会再帮他挡任何一刀。
徐阶那边虎视眈眈,张居正还没成气候,自己在朝中的根基说到底还是太浅。九边的事刚铺开,一条鞭法还没动,南京那边的试点正在筹备。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敌人还是多一个盟友,根本不用选。
答应?
——代价是什么?
一个正室的名分。一层姻亲的绑定。从此高拱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高拱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
不对。
赵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高拱五十七了。身体看着硬朗,但朝堂上的事谁说得准?三年五年之后,这个人还能不能坐在内阁里,是个未知数。
而自己三十一。
时间站在他这边。
这桩婚事,短期内是绑定,长期看——是高拱在给自己的女儿找靠山。
想通了这一层,赵宁心里反倒松快了。
他抬起头,对上高拱的视线。
“肃卿兄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
赵宁站起来,退后一步,正正经经地朝高拱拱了拱手。
“赵宁应了。”
高拱的手从他肩上收回来。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笑意从眼角漫开,一直蔓延到嘴边。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高拱转身,大步走到桌前,抄起酒坛子,哗哗地往两只杯子里倒满。竹叶青溢出杯沿,洇湿了桌布,他浑不在意。
“来!这杯酒,算咱们的定亲酒。”
赵宁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
高拱也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婚事的章程,你不用操心。六礼怎么走,聘金怎么备,我这边全安排妥当。你只管等着迎亲就是。”
赵宁刚要开口,高拱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忙。内阁的事、南京的事,哪一桩不比操办婚事要紧?这些琐碎的,交给我。”
——连推辞的余地都不给。
赵宁看着高拱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倒生出几分佩服。这老头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看准了就下手,下了手就不回头。
“那就劳烦肃卿兄了。”
“客气什么。”高拱拍了拍他的胳膊,“往后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