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了。
高拱亲自送赵宁到二门外,又叫了府上的管事套车,一路送回赵府。
赵宁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噜地响。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一家人。
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有点涩。
芸娘的脸浮上来。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那双总是在灯下替他缝补衣裳的手。
赵宁睁开眼,看着车顶的木板。
有些事,回去再说。
······
高拱府,后院书房。
送走赵宁,高拱没回正房,径直拐进了书房。
灯已经点上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坐在书案旁,手里捧着一卷书,见高拱进来,连忙站起身。
“父亲。”
高务观。高拱膝下唯一的儿子。
说是儿子,其实是从堂兄高捷那里过继来的。高拱自己的长子三岁时夭折,此后再无子嗣。高务观过继过来时才七岁,如今已经快二十年了。
高拱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事成了。”
高务观把书放下,脸上露出喜色。
“赵阁老答应了?”
“嗯。”高拱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一副卸了劲的模样。“痛快人。没磨叽。”
高务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高拱眼皮都没抬。“说。”
“《大明会典》载明——同衙门、同辖区官员不得联姻。内阁属同一核心机构,阁员互婚,等同结党。律定监临官娶下属女,杖一百,离异。同部同省官员儿女通婚,弹劾罢官。三品以上高官子女,不得与其他高官子女通婚……”
高务观越说越小声,因为高拱的眼睛睁开了,正盯着他。
“说完了?”
“……儿子是怕言官那边——”
“你以为你老子不知道?”
高拱坐直身子,凉茶碗往桌上一搁。
“叫你来,就是办这件事的。”
高务观愣了一下。“什么事?”
“去找你二伯。”
高拱竖起一根手指。
“高掇。金吾卫千户。让他准备准备,把他闺女高姝嫁给赵云甫。”
高务观彻底懵了。
“高姝?二伯家的堂姐?”
“对。”
“可是……”高务观张了张嘴,“不是嫁妹妹吗?方才花厅里,您让令仪出来敬酒——”
“你急什么。”高拱打断他,“听我说完。”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明面上,是高掇的女儿高姝嫁过去。高掇是金吾卫千户,正五品武官,跟内阁八竿子打不着。这桩婚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高务观隐约听出了意思,但还是不敢确认。
“那妹妹呢?”
高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令仪算陪嫁。跟着一起过门。”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高务观的脸色变了。
“父亲!”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嗓子,“妹妹是您的嫡女,让她算陪嫁——这、这像什么话?”
高拱没动。
“过了门,她依旧是妻。名分上的事,赵宁心里清楚。高姝只是个过渡的幌子,掩人耳目用的。等风头过了,该怎样还怎样。”
“那高姝呢?”高务观追问,“她也是大家子女,去给赵宁做妾,咱们高家——”
“够了。”
高拱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不是很大声,但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高务观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了回去。
高拱转过身,直直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赵宁娶咱们高家的女儿,是他高攀了?”
高务观没敢接话。
“我告诉你——”高拱一步步走到他跟前,手指点着他的胸口,“要不是这回你老子帮了他一个大忙,让他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别说做妻,就是上赶着做妾,人家也未必要。”
高务观的脸涨红了。
“赵宁三十一。我五十七。”高拱收回手,语气平了些,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大明朝的权柄,迟早有一天,会落在他手里。不是徐阶,不是张居正,是他赵云甫。”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
“欺老莫欺少。这句话,你琢磨琢磨。”
高务观低着头,半晌,闷声道:“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去办。”高拱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明天一早就去。跟你二伯说清楚,聘礼的事我来出,他只管把闺女收拾齐整了。”
“是。”
高务观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高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务观。”
高务观停住脚。
“你二伯那个人,嘴不严。跟他说的时候,只说嫁高姝。令仪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高务观回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烛光下,高拱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高务观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高拱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目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黑暗里。
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搁下碗,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三十一岁的次辅……”
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叹。
手边的茶碗里,茶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
马车停在赵府门前。
赵宁下了车,站在台阶底下,没动。
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灯还亮着。
芸娘在等他。
这个女人,从浙江跟到京城,从一个流臣的妾室,变成阁臣的内眷,这些年来,每天晚上都等到他回来才熄灯。不论多晚。
赵宁抬脚上了台阶。
赵福迎上来,弓着腰,接过他的外袍。
“老爷,夫人在——”
“知道了。”
赵宁没让赵福跟着,自己穿过前院,沿着游廊往正房走。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竹叶青的酒气从胸腔里翻上来,苦。
推开门的时候,芸娘正坐在灯下纳鞋底。
一盏油灯搁在小桌上,灯芯结了花,光不太亮。她低着头,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听见门响,手上的活没停,只抬了下眼。
“回来了?灶上温着粥,要不要盛一碗?”
赵宁在门口站了两息。
“不喝。”
他走进来,在芸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芸娘的手这才停了。针插进鞋底,线头在指尖绕了两圈,收好,放到笸箩里。动作不急不慢,跟平常一样。
但她没说话。
——赵宁身上的酒气,她闻到了。高拱府上的宴请,她也知道。赵福出门前跟她说的。
这个女人心思细。赵宁去谁家赴宴,几时去的,几时回来的,回来之后是什么脸色——她都看在眼里。
今天赵宁的脸色不对。
不是坏消息的那种不对。是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那种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