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世忠躺在床上，后背贴着药布，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在钻刀子。
    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他咬着牙，把头偏向窗外——外头的天还亮着，跟太和殿里那片血光比起来，这天色简直刺眼。
    门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像在刻意压着。
    贺世忠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
    “是我。”
    御史中丞杨巍的声音。
    贺世忠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刚抬了半寸，腰上的伤口就裂了。
    他闷哼一声，杨巍赶紧过来扶他。
    “别动，伤口还没长住。”
    “长不长住有什么要紧的。”
    贺世忠的眼睛死死盯着杨巍，“你来是为了什么？”
    杨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外头都炸了。从六部到翰林院，人人都在说今天的事。”
    “说什么？”
    “说陛下年幼，被赵宁蒙蔽，竟当殿动用私刑。”
    杨巍顿了一下，“也有人说……你骂得太重了。”
    贺世忠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通红：“我骂得重？我哪句话骂错了？高拱没奏报就动军法权，赵宁在背后撑腰——这不是擅权是什么？陛下追认，这不是昏聩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当殿进谏，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是为了祖宗法度！我错在哪里？错在说了真话？错在不给赵宁面子？”
    杨巍没接话。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
    过了一会儿，他说：“六科的人想见你。”
    “见我做什么？”
    “商量个章程。”
    杨巍抬起头，“今天挨打的不止你一个。三十四个人，有十七个是给事中和御史。还有十几个翰林、部郎——这些人现在都躺着，跟你一样，后背烂成那样。”
    贺世忠的喉咙动了动。
    “他们的意思是……”
    杨巍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了，“一起递辞呈。”
    贺世忠愣住了。
    “你说什么？”
    “辞官。”
    杨巍一字一顿，“三十四个人，一起辞。”
    贺世忠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苍白的脸有点扭曲。
    “这是谁的主意？”
    “礼科给事中王瓒。”
    杨巍说，“他的意思是，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辞了，朝廷就转不动了。六科十三道，少了一半的人，谁来监察百官？谁来纠弹不法？到时候陛下想不妥协都不行。”
    贺世忠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光又暗下去。
    “陛下会同意？”
    “不同意又能怎样？”
    杨巍的语气里带了点狠劲，“他今天敢打我们，明天就敢杀我们？他要是真敢这么做，天下读书人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两宫太后也得出面——李太后可不是糊涂人。”
    贺世忠没说话。
    他的手指抓着床沿，指节都发白了。
    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个法子，行不行？
    行。
    当然行。
    他们这些人，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是言路，是清议，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朝廷可以不要他们，但不能不要这张脸。
    更何况，他们这次辞的不是一两个人。
    是三十四个。
    六科给事中辞了一半，十三道御史辞了一半——监察系统直接瘫了。
    到时候满朝文武谁敢保证自己干净？
    没人盯着，贪的贪，懒的懒，整个朝廷都得乱套。
    赵宁再能耐，他也得服软。
    “王瓒现在在哪儿？”
    “在他家里。”
    杨巍说，“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一句话。”
    贺世忠咬了咬牙，撑着床沿坐起来。
    伤口又裂了，他没管，只是死死盯着杨巍。
    “扶我起来。”
    杨巍愣了一下：“你这身子——”
    “扶我起来！”
    杨巍没再说话，伸手把他扶起来。
    贺世忠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但他硬是站住了。
    “走。抬我去王瓒家。”
    王瓒住在宣武门外的一条小巷里。
    院子不大，但今天挤了二十多个人。
    都是挨了打的。
    有的还能站着，有的只能趴在椅子上。
    屋子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憋屈，愤怒，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贺世忠进门的时候，屋里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王瓒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贺兄——”
    贺世忠躺在卧榻上，环视一圈，“人都到了？”
    “到了。”王瓒说，“就等你。”
    贺世忠点了点头。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这一顿板子，打得我明白了一件事。”
    屋里没人接话。
    “陛下年幼，被赵宁蒙在鼓里。咱们进谏，本是为了国朝，为了祖宗法度——结果呢？换来的是三十四个人的血。”
    贺世忠的声音沉下去，“这不是昏聩是什么？”
    有人低声应了一句：“就是昏聩。”
    “但昏聩的不是陛下。”
    贺世忠猛地提高了声调，“是赵宁！”
    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赵宁一手遮天，把持朝政。他让陛下打我们，陛下就打。他让陛下追认军法权，陛下就追认——这样下去，大明的江山还是朱家的吗？”
    王瓒接了一句：“所以咱们才要辞官。”
    “对。”
    贺世忠点头，“辞官，不是认输，是逼他们低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咱们这些人，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是言路。没有言路，朝廷就是一潭死水。赵宁再厉害，他也得靠咱们盯着百官，盯着天下。”
    “咱们一起辞了，六科十三道就空了一半。到时候谁来监察？谁来纠弹？朝廷转不动，赵宁再能耐也得跪下来求咱们回去。”
    屋里的气氛活了。
    有人开口：“那陛下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贺世忠冷笑一声，“陛下敢不同意？他今天打了咱们，明天天下读书人就敢骂他昏君。到时候两宫太后也得出面——李太后是个明白人，她不会看着大明的江山毁在赵宁手里。”
    王瓒补了一句：“而且咱们辞得有理有据。不是撂挑子，是以退为进。陛下年幼，听信奸佞，咱们辞官，是为了保全气节，也是为了给陛下一个警醒。”
    “对。”贺世忠点头，“这个说法，天下读书人都挑不出毛病。”
    屋里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有人说：“可是万一陛下真的不管呢？”
    “不管？”贺世忠的声音提高了，“他不管，咱们就去太后那里哭诉。李太后是个讲道理的人，她看见咱们这些人被打成这样，还能不心软？”
    “而且——”
    他顿了一下，“咱们辞了，士林就炸了。到时候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赵宁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想这个法子到底行不行。
    过了一会儿，王瓒说：“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贺世忠说，“明天早朝，咱们一起递辞呈。三十四个人，一个不少。”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谁要是临阵退缩，就别怪我贺世忠翻脸不认人。”
    没人说话。
    气氛凝固了几秒。
    然后，有人站起来。
    “我同意。”
    第二个。
    “我也同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最后，屋里二十多个人全站起来了。
    王瓒看着贺世忠，眼睛里闪着光：“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朝，咱们一起递辞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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