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三十四封辞呈递进宫门。
冯保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认得这些人的名字——昨天刚挨了板子,今天就递辞呈,这是要闹到底了。
“赵阁老那边……”小太监压低声音。
“先送司礼监。”
冯保把辞呈塞进袖子里,“规矩还是要走的。”
辞呈在司礼监压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转到了内阁。
张居正看完第一份,就知道后面三十三份都是一个意思。
他放下笔,往后靠在椅子上。
“赵阁老在吗?”
“在西暖阁。”
张居正起身,拎着那一摞辞呈往西暖阁走。
赵宁正在批折子。
桌上摆着一盏六安瓜片,热气还在往上飘。
“来了?”赵宁头也不抬。
“三十四个人,一起辞。”
张居正把辞呈放在桌上,“六科十三道,辞了一半。”
赵宁放下笔,抽出最上面那一份,扫了两眼。
“贺世忠写的?”
“嗯。”张居正坐下来,“其他人的辞呈,措辞都跟这份差不多。应该是商量好的。”
赵宁把辞呈扔回桌上。
“批了。”
张居正愣了一下。
“批了?”
“批了。”
赵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他们想走,就让他们走。”
张居正盯着赵宁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犹豫,顾虑,或者只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但什么都没有。
赵宁的表情平静得像在批一份例行公文。
“六科十三道空了一半,谁来监察百官?”
张居正的声音低下去,“外头那些人,没了言官盯着,会出事的。”
“会出事?”
赵宁放下茶盏,“那就让他们出。出了事,正好收拾。”
张居正没说话。
赵宁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叔大,你觉得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辞官?”
“逼宫。”
张居正说,“他们以为朝廷离不开他们。”
“对。”赵宁点头,“他们以为言路是不可或缺的,以为他们一走,朝廷就转不动了。”
他顿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看看,朝廷到底转不转得动。”
张居正盯着赵宁,半晌没动。
赵宁拿起笔,在贺世忠的辞呈上批了两个字。
准辞。
“去吧。”
赵宁把辞呈推过去,“让司礼监发下去。”
张居正拿起辞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宁又在批折子了,神色如常。
张居正出了西暖阁,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辞呈下发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
王瓒家的院子里,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气氛比昨天还闷。
“批了?”有人不敢相信,“真批了?”
“批了。”
杨巍拿着刚送来的批文,脸色发白,“司礼监发下来的,三十四份辞呈,全批了。”
屋里炸了。
“怎么可能!”
“他们疯了吗?六科十三道空了一半,朝廷怎么转?”
“赵宁就不怕出事?”
王瓒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攥着扶手。
贺世忠躺在榻上,盯着房梁。
“他……批了?”
“批了。”杨巍把批文递过去。
贺世忠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准辞。
两个字,赵宁的笔迹。
“他是认真的……”
贺世忠的声音发虚,“他真的让咱们走……”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昨天晚上他们商量好的剧本不是这样的。
剧本应该是:他们递辞呈,内阁慌了,陛下慌了,李太后出面劝,最后他们勉为其难地留下来,赵宁低头认错,高拱那件事重新审。
但现在——
剧本撕了。
赵宁直接批了准辞。
“现在怎么办?”
有人开口了,声音在发抖,“辞呈都批了,咱们真的要走?”
“走?走去哪儿?”
另一个人站起来,“回家种地?”
“可是不走……”
“不走就是出尔反尔!”
王瓒猛地拍了桌子,“昨天咱们递辞呈的时候,外头多少人在看着?现在批下来了,咱们不走,以后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屋里又安静了。
贺世忠闭上眼。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走,还是不走?
走了,官没了,俸禄没了,这辈子的前程全毁了。
不走,脸没了,以后谁还会把他们当回事?
更要命的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他睁开眼,“赵宁批了准辞……那他打算拿谁来填六科十三道的缺?”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对啊。
六科十三道空了一半,总得有人来填。
“他会从哪儿调人?”杨巍的声音也开始发虚。
王瓒的脸色变了。
“翰林院。”
一个翰林编修接了话:“还有六部的主事、员外郎……这些人,都盯着六科十三道的位子。”
话音落地,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宁是在换血。
把他们这些不听话的人踢出去,换一批听话的人上来。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贺世忠的声音在发抖,“昨天的廷杖,就是为了今天这一步。他要把咱们全换掉……”
屋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厮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王、王大人……外头有人递话……”
“什么话?”
“翰林院那边……已经开始拟名单了……”
王瓒站起来,椅子被撞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