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延伸向坡顶方向。
苏璃没急着跟。他先把自己的断剑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掂了两下。跟了三种不知底细的生物,手里没家伙心里不踏实。
沿着脚印走。保持二十步距离。
旧世界第一世,他在灰鸥港底层混了六十年。跟人这种事,从十四岁起就干过。区别只在于那时候跟的是赌场出来的醉鬼,看兜里有没有掉出来的铜板。
现在跟的是异世界多种族武装小队。
本质一样。都是缺钱缺门路的时候贴上去找机会。
走了大约半刻钟,苏璃在一棵低矮的歪脖子树旁停下。
树干上有新鲜折痕。齐肩高的位置,一根拇指粗的侧枝被人为掰断,断面朝着前进方向。路标。
他继续往前。
第二个路标出现在五十步之后,这次是地上两块石头叠放,上面的小石头指向右前方。
“有经验。”苏璃把路标的位置记在脑子里。能在野外规律做标记的队伍,要么是猎人,要么是采集者,不会是流窜的野人。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块被清理过的空地。
营
已经废弃了,但痕迹很新。地面中央有一圈石头围成的火堆残余,灰烬里的木炭还是黑色的,边缘才刚开始发白。苏璃蹲下去摸了摸,温热残留着。
“半天之内。”
灰烬旁边有三个坐痕。地面被压平整,位置分散在火堆三侧,互不挡风。
火堆左侧两步远的草丛边,半块黑色面包安静躺着。
苏璃把面包捡起来翻了翻。质地粗硬,像压实的木屑混着麦糠,表面有齿痕,是被撕下来的半块。他凑近闻了闻。酸面团的味道,混着一股淡的烟熏气。
没有发霉,没有异味,没有虫洞。
他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角含在嘴里。等了一会儿,舌头没有发麻,喉咙没有发痒。
苏璃把面包揣进怀里,和之前那块蓝色木片挤在一起。
储备食物有了。虽然只够塞牙缝。
离开营地继续跟。脚印在林间逐渐上坡,两侧的树开始出现人为修砍的痕迹。低处的杂枝被清除过,通行宽度刚好容一辆手推车经过。
前方传来声音。
苏璃立刻停下。
人声。短促的音节,像在喊指令。语调上扬,末尾拖了一个重音。完全陌生的语言。
他矮下身,把断剑横在膝前,猫腰贴着一棵粗树干挪过去。
树后探出半个头。
三个人。
不对。三个生物。
最左边的是人类,或者接近人类。年轻男性,短发,右手臂用布条缠着,渗出暗色血迹。他蹲在一丛手臂粗的藤蔓前,正在拽什么东西。
中间那位——苏璃眯起眼——身材矮壮,宽得像个肉墩子,头顶到他胸口位置。胡须浓密得看不见下巴,手里攥着一把短柄工具。
最右边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长耳朵。尖的。从两侧浓密的深色头发里露出来,耳尖比头顶还高出一截。
三人合力从藤蔓丛里往外拖一个木箱。
箱子卡在缠绕的藤蔓里,底部几根粗藤抱得死紧。伤臂的人类青年只能用一只手帮忙,矮壮的那位拿工具在割藤,长耳女性双手抓着箱角往外拽。
木箱底板被拖开一条缝。
黑色的甲壳从缝隙里钻出来。
巨蚁。
一只,两只,三只。
体型比苏璃昨天杀的那只大一圈,六条腿的频率快得像抽搐。
人类青年短喝一声。右臂使不上力,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手弩,单手扣下扳机。
弩箭打在巨蚁背甲上。弹飞了。
矮壮的从腰包里掏出一把粉末,朝最近的巨蚁撒过去。
粉末落在甲壳表面的一瞬间,嘭地燃了起来。明黄色的火焰贴着巨蚁背甲烧了两秒,虫子发出尖利的嘶鸣,六条腿疯狂倒退。
火焰粉末。
苏璃的眼睛亮了。
好东西。比他钻木取火管用一万倍。
另外两只巨蚁被火光逼退,暂时散到两侧灌木里。但退了不到五步就停下来,触角朝这边探来探去。
等火灭了还会回来。
苏璃没动。他继续观察。
那三个人配合有序,矮壮的负责火焰驱赶,长耳女性把木箱往安全方向拖,人类青年断后掩护。
有一只巨蚁没往前跑。
它绕了。
从左侧灌木丛钻出去,弧线绕到伤员背后。距离不到三步。人类青年背对着它,弩还没上好弦。
苏璃的脚动了。
他没想太多。身体先于脑子反应。三百年的近战直觉不是白练的。
两步冲出树后。
断剑横着劈下去,刃口对准巨蚁头部和背甲的连接缝。昨天他就是这么杀的第一只,位置一模一样。
咔嚓。
甲壳裂开。白色体液飞溅。断剑重量压着,巨蚁整个前半身被钉在地面上。腿还在乱刨,频率越来越慢。
苏璃一脚踩住它的背甲中段,手上加了一把力,剑刃往缝隙里又送了半寸。
抽搐停了。
他抬起头。
三双眼睛盯着他。
人类青年的手弩对着他的脸。矮壮的把第二把火焰粉末捏在手心。长耳女性侧身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握住腰间一根短笛状的东西。
苏璃松开断剑柄,双手平举在肩膀两侧。
通用的“没有恶意”。哪个世界都一样。
长耳女性开口了。
一串音节从她嘴里滑出来。语速快,声调平缓,像在问题。
苏璃一个字没听懂。
她皱了皱眉。换了一种语言。这次音调起伏更大,尾音带颤。
还是听不懂。
她又换了一种。低沉,喉音重,像石头碰石头。
三种语言。一种都不认识。
苏璃站在原地,脚下踩着巨蚁的尸体,两手还举着,脸上的表情大概很茫然。
长耳女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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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语言问完,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璃的手还举着。肩膀开始酸了。
他慢慢放下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转身指向身后密林深处。然后摊开双掌,做了个“什么都没有”的动作。
意思很明确:我一个人,从那边来的,身上没东西。
人类青年的弩口低了一寸,但没放下。他偏头看了长耳女性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