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把那块黑漆漆的玄铁重剑往草地上一扔,重剑砸出一个大坑,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沉。
扛着跑了这一路,肩膀都酸了。
洪七公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嘴里骂个不停:“你这混小子,要钱不要命!要不是老叫花子腿脚快,今天就得给你陪葬!”
贺三通整个人瘫在泥地里,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这位机关大师今天算是把脸丢尽了。
柳素娘躲到旁边的一棵大树后面,背对着几人,整理着被刮破的裙角。
她显然是吓坏了,现在一句话都不敢说。
叶无忌这回没去招惹她。
他累得要死,根本没有力气调戏女人。
山谷口风声压低,草叶间传来一阵窸窣碎响。
叶无忌抬头看去。
一个黑衣女子从林子后走出,银面具已经摘下,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
她年纪不大,眉细唇红,身上那件紧身衣沾了灰土,腰间的暗器囊却仍扣得很稳。
这点细节,叶无忌看得分明。
唐门弟子行走江湖,腰囊的扣法各有门道。
外囊装明器,内扣藏毒针,若是右手按囊,左袖多半还有后招。
方才在古墓里,她吃了亏,却未曾乱了章法,可见并非寻常的江湖女贼。
“小娘皮,你还没走?”
叶无忌坐在地上,两条腿敞开着,一点正形都没有。
“舍不得老子?想跟我回灌县吃火锅?”
唐婉儿停在三丈外。
这个距离,正好是唐门飞蝗石和袖箭最顺手的攻击范围。
洪七公瞥了她一眼,手中竹棍轻轻点地。
老叫花子不惧暗器,可唐门毒物名声在外,要是沾上柳素娘和贺三通,麻烦便大了。
叶无忌表面看着吊儿郎当,体内的混沌之气却已在右臂悄然走了一圈。
玄铁重剑压得他经脉发酸,刚才硬碰金轮法王那两轮,反震之力至今还未散尽。
若这会儿真动起手来,他能赢,但场面未必好看。
所以,他决定先用嘴炮输出。
“你手里的手札,记了我唐门暗器的破法。”
唐婉儿开口,嗓子有些发紧。
“把它交出来,我可以当今天没见过你。”
“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叶无忌拍了拍衣襟。
“掌门令归你,手札归我,这是古墓里说好的买卖。你现在想反悔,唐门做生意都这么黑?”
唐婉儿右手按在了腰间。
叶无忌笑了笑,手掌也落到了玄铁重剑的剑柄上。
“别冲动。”
“你那几枚小玩意儿,打在我身上未必能破皮。”
“可我这剑一抡,你这小身板就得飞出去了。”
“到时候你哭着喊疼,老前辈又要骂我欺负姑娘。”
洪七公哼了一声。
“你也配说姑娘两个字?刚才是谁把人按在地上打的?”
唐婉儿耳根泛红,牙关紧咬。
古墓里那一幕,她一想起来便觉得脸上发烫。
她自幼在唐门长大,练毒砂,识机关,十六岁便能独自押镖过剑门关。
族中长辈纵然严厉,也没人用那种法子教训过她。
偏偏眼前这个无赖,武功高得离谱,嘴还贱得要命。
“叶无忌,你别得意。”
唐婉儿指尖在暗器囊边缘轻轻一拨,三枚短镖露出半截。
“手札里若真有我唐门的破法,它落在外人手里,唐门绝不会罢休。”
“外人?”
叶无忌挑了挑下巴。
“我跟你都在墓里共患难了,怎么还算外人?”
“要不你拜我当师父,咱们就成一家人,手札放师父这儿保管,合情合理。”
“做梦!”
“那拜我当义父也行。”
洪七公抬手就是一棍,敲在叶无忌小腿上。
“少作孽。”
叶无忌疼得龇牙,却没躲。
他看见唐婉儿的手从暗器囊上松开了半寸。
这就够了。
对方怒气虽重,却没到拼命的地步。
她想要手札,是为唐门规矩,而不是为杀人夺宝。
换句话说,这事有得谈。
叶无忌从怀里取出手札,捏在指间晃了晃。
唐婉儿脚下动了半步。
叶无忌又把手札塞回怀里。
“别急,我不白拿你唐门的东西。”
“改天你到灌县,我给你看一页,只看一页,多了没有。”
唐婉儿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你要是三岁,我刚才就不打你了。”
叶无忌说完,赶紧往洪七公那边缩了缩,防着老叫花子再敲他。
唐婉儿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出手。
山腹塌陷后的灰尘仍从裂口里冒出,远处还有蒙古兵撤走时留下的蹄印。
金轮法王未必走远。
她若在这里和叶无忌耗下去,只会让旁人捡了便宜。
她看了玄铁重剑一眼,又看了洪七公一眼。
“我叫唐婉儿,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
“你若回灌县,我会去找你。”
“欢迎。”
叶无忌抬手打了个招呼。
“来之前先说一声,我让厨房多备两斤毛肚,你这身衣服也别换,挺精神的。”
唐婉儿脸颊又红了些,转身入林。
她走得很快,却并未把后背完全交出。
每隔数步,肩头便会轻动一次,袖中机括始终对着这边。
直到枝叶遮住身形,叶无忌才收起嬉笑。
洪七公看在眼里,眉头动了动。
“你小子刚才故意激她?”
“老前辈英明。”
叶无忌揉着发酸的肩膀。
“唐门的人不好惹,她要真下死手,素娘和贺三通都得遭殃。我让她骂够了,气出去了,人也就走了。”
洪七公打量他片刻。
“你这无赖,倒也不是全无脑子。”
“这话说的,太伤人了。”
叶无忌把玄铁重剑拖到身边。
“我脑子多得很,只是平时懒得用。能躺赢,谁愿意烧脑?”
柳素娘从树后走出来,裙角已经理好,只是发间还沾着灰。
她看了看唐婉儿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大人,唐门若真来灌县,会不会坏了大事?”
叶无忌抬头看她,语气比方才收敛了些。
“唐门在蜀中根深蒂固,跟成都府那边也有买卖。”
“李文德要对付我,迟早会找他们,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捅刀,不如让唐婉儿先来。”
柳素娘听懂了。
叶无忌不是单纯贪图手札,他放唐婉儿离开,是给唐门留一条能谈的路。
洪七公也点了点头。
“江湖门派最忌讳走上绝路。”
“你拿了手札,却没毁她颜面,又许她到灌县见你,唐门若想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灌县和老叫花子的分量。”
“老前辈,您就别光说风凉话了。”
叶无忌把手札拿出来。
“来都来了,帮我验验货。”
书页泛黄,边角有水浸的痕迹,却未腐烂。
纸中夹了细麻,乃是古法制成。
叶无忌翻了几页,前面多是诸派剑法的破绽,旁注短而狠,许多地方只写了半句。
这类手札,若无足够见识,看了反而害人。
独孤求败的破法建立在自身修为之上,旁人照抄,遇见高手只会死得更快。
叶无忌翻到一页,手停了下来。
上面写着:大理段氏,六脉神剑。
这一页不同,旁注密密麻麻,占了大半纸面。
“六脉神剑,以气化剑,无形无相,凌厉绝伦,实乃天下第一等剑法。”
“破法:剑气无形,本无可挡,无可破。唯有修至无招胜有招之境,料敌机先,攻其必救,方能死中求生。”
“余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唯恨未能早生数十年,领教大理段氏之无形剑气。”
“未能败于此剑之下,实乃平生第一大憾事。”
叶无忌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嬉笑少了许多。
大理。
黄蓉正在那边替灌县打通盐路。
天龙寺,高家,段氏旧脉,这些都绕不开。
若这手札上所记不假,六脉神剑并非江湖传闻里的寻常绝学,而是能让独孤求败都为之低头的剑道尽头。
更要命的是,他体内的混沌之气可模拟各家内力。
若能拿到六脉神剑的行气法门,他未必不能练成。
只是,六脉神剑以经脉为剑路,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各走不同手脉。
寻常内力一旦走岔,轻则废指,重则伤及肺腑。
混沌之气虽能转化,却损耗极大。
没有完整心法,只靠几句旁注就想强练,那是找死。
叶无忌合上书页,低声骂了一句。
“独孤老头也会馋别人家的武功啊。”
洪七公凑过来,“写了什么?”
叶无忌把那一页给他看。
洪七公读完后,神色也凝住了片刻。
老叫花子一生见识不凡,对大理段氏也有耳闻,可六脉神剑失传多年,江湖上大多把它当成了旧闻。
如今独孤手札如此推崇,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你可别乱练。”
洪七公提醒道。
“大理段氏的东西,讲究血脉传承和佛门调息。你内功虽杂而能合,可越是这样,就越容易贪多出事。”
“老前辈放心。”
叶无忌把手札揣好。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怂,没把握的事,我一般都让别人先试。”
洪七公被他气笑了。
叶无忌又翻了几页,翻到一幅持棍小人图。
“老前辈,你快来看!这里有你的打狗棒法!”
叶无忌冲着洪七公招手。
洪七公一听,赶紧凑了过来。
老叫花子也是个武痴,对这独孤求败的手札好奇得很。
“打狗棒法,精妙绝伦,变幻莫测。然其力道不足,遇重器则折。”
叶无忌念出旁边的小字。
洪七公的胡子顿时翘了起来。
“放屁!老叫花子的打狗棒法天下无双,怎么会力道不足!”
“人家说得有道理啊。”
叶无忌指着地上的玄铁重剑。
“你看我这大铁剑,我一剑砸下去,你那小竹棍挡得住吗?直接给你砸成两截。”
洪七公瞪着眼。
“那是你小子一身蛮力!武学讲究的是四两拨千斤,谁跟你硬碰硬!”
“行行行,你厉害。”
叶无忌懒得跟他争,把手札塞进怀里。
“这可是个好东西,回去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就算我练不成这独孤九剑,知道这些破绽,以后跟人打架也方便多了。”
贺三通这时候才缓过劲来,从泥地里爬了起来。
他满身是泥,低着头问:“大人,咱们现在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