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雨说下就下。
从昨天下午一直下到今日凌晨四点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于凉是被电话震醒的。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四点十五分。
通告单上写的是五点化妆,六点开拍,但场务组的人已经在群里发了三条消息:雨太大,棚顶有几处渗水,道具组临时调整了机关触发装置的位置,墓道前段的地砖要重新做防滑处理。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外雨声密得像有人在拿高压水枪冲洗房车的顶棚。
横店白天热得能煎鸡蛋,但凌晨四五点的雨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他披了件外套,推开房车门。
雨帘从房车遮阳棚的边缘倾泻下来,随后又在地上溅起。
远处二号棚的灯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昏黄的色块。
几个场务正推着推车往棚里运设备,雨衣上的反光条在灯光下一明一灭。
他裹紧外套,踩着积水往化妆间走。雨水顺着房车之间的缝隙淌成一条临时的小溪,他跳过去的时候溅了一裤腿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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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在二号棚一侧的临时板房里。门一推开,日光灯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随后,于凉就看见化妆师小周正趴在化妆台上补觉,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旁边搁着半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于老师。”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您坐。”
“昨晚又没回去?”于凉在化妆椅上坐下。
“别提了。”
小周把衣服拿起来放到一边,拧开粉底液的瓶子。
“昨天B组拍到凌晨两点才收工。三叔不满意那场尸蹩群的镜头,非说特效组做的尸蹩不够恶心,道具组连夜改了七个版本的道具。”
“陈老师演的那场戏,脸上抹的假血浆,道具组用糖浆调的,拍到最后他的头发都打结粘在了一起。”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于凉脸上拍冷白粉底。
“于老师,您这脸色今天不太好。”小周停下粉扑,凑近看了看他眼下,“红血丝有点多。”
“昨晚没睡好。”于凉说。
小周没多问,她从化妆箱里翻出一支眼部打底,往他眼下多拍了两层。
她拧开自来水笔,开始给他画眼线,动作很轻,笔尖在睫毛根部游走,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于凉努力控制着不眨眼,任由那支笔在自己眼皮上描来描去。
“今天这场戏听说挺难的。”小周边画边念叨,“道具组那头整了个三米高的齿轮,光组装就花了三天。昨晚调试的时候还卡了一次,差点把替身演员的脚给夹了。武导当场发飙,说要再出这种事他就不拍了。”
“后来呢?”
“后来道具组老大亲自爬进去调了半小时。”
于凉没再接话。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皱了一下眉。
昨晚收工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过今天这场戏的动作设计。
张起灵在墓道里替吴邪挡箭的那一下,可是该怎样去挡,剧本上没写。
动作指导让他自己定,但他总觉得不管先挡哪边,都有些不对。
后来他爬起来,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比划了好几个版本。
直到凌晨两点才勉强睡着。
二号棚是横店产业园最大的室内摄影棚。
半个足球场大小,穹顶上吊着密密麻麻的灯组和钢丝,像一片倒挂的钢铁森林。
地面被改造成了一条仿古墓道,两侧的石壁是泡沫板喷了仿石漆,但青苔是真的。
道具组从金华山里挖来的苔藓,种在泡沫板的缝隙里,每天有专人浇水。
所以于凉一从化妆间走出来就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泡沫板、油漆和假血浆的混合气息。
棚里已经很热闹了。
灯光组的人正蹲在穹顶的脚手架上调整柔光罩的角度。
一个灯爷叼着烟屁股,嘴里骂骂咧咧地拧着螺丝,烟灰掉下来,落在下面铺着的防火布上。
地面上,武行组的人正在铺软垫。
那些软垫被喷了青石板的颜色和纹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软的,但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重启之极海听雷》里的墓地机关采用的是实拍道具、机械装置,然后再加后期特效,三者结合,以“道具组现场做、能实拍就实拍”为核心,后期只补实拍做不到的部分。
此刻,道具组的老曹蹲在角落里,正用一个极小的螺丝刀调整齿轮的触发装置。那齿轮最大直径超过三米,表面喷了铜漆,上面密密麻麻刻着铭文,每个字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
铭文是美术组花了半个月一笔一笔描上去的,三叔亲自盯着改了好几遍,说《重启》里的墓地氛围必须讲究,太过失真的话会被书粉骂。
此刻老曹的手指在齿轮的缝隙里拨弄着什么。
旁边站了好几个道具组的人,没人敢说话,都在看他一个人干活。
他旁边蹲着统筹组的小林,手里拿着对讲机,膝盖上摊着今天的通告单。
单子上密密麻麻排着二十几条拍摄任务,每一条后面都用红笔标着优先级。
最上面一行用荧光笔圈了出来,今天这场墓道机关戏,是这周唯一的A级优先。
“老曹,还得多长时间?”小林忍不住问了一句。
“很快。”老曹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这个“很快”他已经说了快十遍了。
小林没再催,只是把对讲机换了个频道,跟棚外的场务确认了一下送餐车的位置。
今天的早饭还没到,棚里几个道具组的人是空着肚子干了一宿的。
于凉在墓道里走了一圈。
他的戏服是黑色夜行衣,袖口收紧,腰间束带,露出一截匀称的腰线。
走起路来衣摆几乎没有声响。几个新来的场务看到他从墓道暗处走出来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了。
“我去,于老师,您别突然冒出来啊。”
那个场务拍着胸口,心虚地笑了笑。
于凉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今天拍的是墓道连环机关的戏。剧本上写得简单,但执行起来是整个拍摄周期里最复杂的一场。
剧情是张起灵和吴邪在墓道深处触发了一连串连环机关。
先是脚下地砖踩空,机括启动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然后是两侧石壁的暗孔里射出密集的箭雨。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张起灵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潘安子想用一个长镜头拍完整个过程,这样在镜头里才会连贯。
斯坦尼康操作员扛着几十斤的设备在墓道里一遍一遍地走位,每一步都要踩在提前画好的黄色标记。
“于凉老师,咱们先把挡箭那段走一遍,不带机器。”
“益龙老师,你也来。”
他把于凉和朱益龙拉到齿轮阵的入口。
这个齿轮阵是整个机关的核心。
三排巨大的青铜齿轮呈品字形排列,每一个都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声音是后期要加的,实拍的时候齿轮是静音的,但武指要求二人要做到心中有数,现场表现出能听到声音的那种感觉。
美术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于凉二人投在齿轮阵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和朱益龙两个人反复走了六七遍,从齿轮阵的间距到于凉转身的角度,每一步都用胶带在地上标了记号。
——
“各部门注意——”扩音器里传来三叔破锣嗓子踩鸡脖子似的喊声,
“六点半开拍!都别磨蹭了,饭还没来,饿着肚子的待会拿盒饭撒气。”
然后是潘安子的声音:“各就各位——”
棚里的灯全部亮起来,模拟的是墓道深处幽暗的火把光。
灯光组从穹顶上打下来一束束暖红色的光,把石壁上的苔藓照得几乎能看见叶脉的纹路。
于凉走到墓道左侧的黑暗处站定。这个位置是胶带标好的,光线正好暗到能让人看清轮廓但看不清表情。
三叔的扩音器里传来一声:
“走!”
——
这场戏拍了五六遍才终于完成。由于许多机关特效需要后期制作,即便场务做了标记,于凉和朱益龙也只能通过反复走位来磨合肢体上的默契。
收工后,于凉换下被汗浸湿的戏服,紧绷了半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棚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还在,但齿轮阵的“轰鸣声”已经从脑子里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实的疲惫。
“龙哥,收工后去哪?”经过这一阵子的相处,于凉和朱益龙也熟悉了起来。
“背台词。”朱益龙还是一副专注且腼腆慢热的性格。
于凉不由道:“不是,你就没有一点个人生活的么?”
“比如小爱好这些?”
“小爱好?”朱益龙思考了一下,“我喜欢撅着屁股看手机。”
“啥?”于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脸邪笑。
“猫趴式,可以可以。”
就在于凉还想深入探讨的时候,
手机振动了起来。
于凉拿起来,是王濋燃发来的消息。
“我想好了要什么了。”
“嗯?什么要什么?”于凉一脸懵。
“你说的,我给你缝扣子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于凉想起来了。
那天他扣子崩了,王濋燃顺手帮忙缝上,他随口说欠她一个条件。
本想给她拍条抖音还人情,赶上“渣男语录”那件事闹出来,就搁下了。
没想到她还记着。
于凉笑了笑,回复道:“你说。”
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中”,然后停顿了一下,消息才发过来:
“我想让你陪我去看电影。”
于凉回道:“看什么?”
王濋燃:“《我不是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