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副主任没有说话，转头看了那个主治医师一眼。
主治医师立刻站出来解释。
“秦主任，我们入院时做过详细查体，麦氏点压痛不典型，反跳痛不明显，CT也没有报阑尾异常，消化内科会诊的意见也是考虑肠易激综合征。”
秦副主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陆晨。
“你听到了，查体不典型，影像没有异常，消化内科会诊也支持我们的诊断，你凭什么认为是阑尾炎？”
“凭我的临床判断。”陆晨说。
这话一出来，普外科那边几个医生的脸色都变了。
一个住院医，在跨科室查房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说凭自己的临床判断，来否定一个主任带队的科室诊断。
这胆子也太大了。
秦副主任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种笑容不是善意的。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叫陆晨是吧？就是最近网上那个挡混混的陆晨？”
“是。”
“我听说你缝合做得不错，在急诊科挺出名的。”
“谢谢秦主任。”
“但缝合做得好不代表你有资格质疑其他科室的诊断结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分场合，你觉得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单纯的学术讨论了。
这是在敲打。
而且敲打的方式很有技巧。
先夸你，再压你，让你自己知难而退。
如果陆晨这时候退一步，说一句秦主任教训的是，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陆晨没有退。
“秦主任，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我还是坚持我的判断，这个病人需要进一步排查阑尾的问题。”
秦副主任的笑容收了。
他看向李森。
“李主任，你们科的住院医教育得不错，很有主见。”
这话是夹枪带棒的。
李森看了陆晨一眼，然后转向秦副主任。
“年轻人嘛，有想法就让他说，对不对的再讨论。”
“行，那咱们就讨论讨论。”
秦副主任走到病床前，亲自给患者做了一次查体。
他的手按在患者的右下腹麦氏点。
“疼吗？”
“有一点。”患者说。
“这种程度的疼跟你平时的腹痛比起来呢？”
“差不多，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
秦副主任抬起手，突然松开。
反跳痛测试。
“松手的时候疼不疼？”
“不太疼。”
秦副主任直起身子，转头看着陆晨。
“你看到了，麦氏点压痛不典型，反跳痛阴性，这是阑尾炎的表现？”
陆晨没有被这个结果动摇。
“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的体征表现可以不典型，尤其是体型偏胖或者阑尾位置变异的患者，麦氏点压痛可以不明显，但不代表没有炎症。”
“那你来查。”
秦副主任让开了位置。
“你来给我查出阑尾炎的阳性体征。”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挑战。
如果陆晨查出来了，那就是打秦副主任的脸。
如果查不出来，那就是自取其辱。
进退两难。
但陆晨没有犹豫，直接走上前去。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患者。
“叔叔，我检查一下，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忍一下。”
“好的。”
陆晨的手放在患者的右下腹。
不是直接按麦氏点。
他先做了一个腰大肌试验。
让患者左侧卧位，被动伸直右大腿，过度后伸右髋关节。
“疼不疼？”
患者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一点。”
然后他做了一个闭孔内肌试验。
让患者仰卧位，屈曲右大腿，被动内旋右髋关节。
“这个呢？”
“嗯，也有一点疼。”
陆晨直起身子。
“腰大肌试验和闭孔内肌试验都是阳性的。”
他转头看着秦副主任。
“这两个试验阳性，说明阑尾的位置可能在盆位或者后位。”
“这种位置的阑尾炎，麦氏点压痛不典型是正常的，但不代表阑尾没有问题。”
秦副主任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被打脸的难堪，而是一种真正的意外。
他没想到，一个住院医能做出这种判断。
腰大肌试验和闭孔内肌试验，是专门用于阑尾位置变异时的辅助检查手段。
本科教材上有教，但在临床上很多医生都不会主动去做。
因为大部分阑尾炎的麦氏点压痛和反跳痛都很典型，根本不需要用到这两个试验。
只有在查体不典型的时候，才需要通过这两个试验来辅助判断。
而这个病人恰恰就是查体不典型的那种。
秦副主任沉默了几秒钟。
旁边的主治医师有些急了。
“秦主任，这两个试验的假阳性率也不低。”
“闭嘴。”秦副主任说。
主治医师立刻闭了嘴。
秦副主任重新看向陆晨。
“你的意思是，这个病人的阑尾位置可能是盆位或者后位变异，导致典型体征不明显，对吗？”
“是的，我建议做一个增强CT或者阑尾超声来确认。”
秦副主任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想。
如果陆晨是对的，那就意味着普外科一个星期的诊疗方向全部搞错了。
一个住院医纠正了一个三甲医院普外科的诊断。
这个脸丢得有点大。
但如果陆晨是错的，做一个增强CT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秦副主任做了一个决定。
“安排增强CT，今天下午就做。”
他转头看了一眼手下的主治医师。
“你去开单子。”
“秦主任，这个。”
“开。”
主治医师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秦副主任又看向陆晨。
“如果CT结果证实不是阑尾炎呢？”
陆晨的表情很平静。
“如果不是，我给您和您的团队当面道歉。”
“好，有担当。”
秦副主任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兴趣。
“那如果是呢？”
“如果是的话，我建议尽快手术。”
“你来做？”
这句话是秦副主任突然扔出来的。
有点像玩笑，又不完全是。
李森在旁边开口了。
“秦主任说笑了，让一个住院医在你们科室的病区主刀？”
“我没说笑。”
秦副主任看着陆晨，目光里有一种审视。
“我听说你做过腹腔镜阑尾切除术，李主任亲自当一助的那台，23分钟零出血，是不是真的？”
消息传得这么快？
陆晨看了一眼李森。
李森的表情没有变化。
“是真的。”陆晨说。
“那如果CT结果证实是阑尾炎，你敢不敢在我们普外科的手术室里做一台？”
秦副主任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可以安排全科观摩。”
全科观摩。
这四个字的分量可不轻。
秦副主任的意思很明显。
如果陆晨的诊断是对的，就让他在全科面前做手术。
做好了，陆晨出名。
做砸了，丢的可不只是陆晨的脸，还有急诊科的脸，还有曾副院长的脸。
这是一个局。
赵雅琴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陆晨的衣角。
她的意思是：别冲动。
但陆晨已经开口了。
“可以。”
秦副主任笑了一下。
“好，那就等CT结果出来再说，通知你的时间不会超过今天下午四点。”
查房在这里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从普外科出来，一行人沉默地走在走廊里。
赵雅琴第一个忍不住了。
“你胆子真大。”
陆晨没说话。
“全科观摩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普外科上上下下三十多个医生护士都看着你做，只要你出一点纰漏，那些人能把你的失误放大十倍传遍整个医院。”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因为我确定那个病人是阑尾炎。”
赵雅琴张了张嘴，但没有再说什么。
李森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进了电梯，他才说了一句话。
“做得到就上，做不到就撤，别硬撑，我可以给你兜底。”
“不需要兜底，主任。”
李森看了他一眼。
“行，那就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