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
    红区已经处理了十二个病人。
    三个车祸外伤，两个急性心梗疑似，一个药物过敏，两个醉酒摔伤，四个其他杂症。
    陆晨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沈小柠虽然是第一天正式在红区，但适应得很快，动作利落，反应也不慢。
    方姐说得没错，这姑娘确实不怕脏不怕累。
    一个醉酒的中年男人吐了她一身，她面不改色地换了件衣服继续干。
    “你还行吧？”陆晨问了一句。
    “当然行！这算什么，我在黄区被泼过一脸血呢！”
    “那你当时什么反应？”
    “哭了。”
    “然后呢？”
    “哭完擦干净继续干了。”
    陆晨看了她两秒。
    “不错。”
    就这两个字，沈小柠高兴了一整个上午。
    ……
    与此同时。
    行政楼四楼。
    何中风推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马旭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查到了？”何中风问。
    “查到了。”马旭把手机递过去，“省卫生健康委员会下个月有个全省急诊技能考核，级别很高，但时间太远了，来不及做文章，不过我发现了另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今天。”
    何中风愣了一下。
    “今天？”
    “今天上午，120接到一个工地坠落伤的报警，患者伤势很重，胸部损伤，目前正在送往我们医院的路上。”
    “这种病人不是每天都有吗？”
    “这个不一样。”马旭的声音压低了，“我认识那个工地的安全员，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情况，他告诉我这个患者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
    “五十三岁，男性，二十年前做过左侧肺结核的胸廓改形手术，胸腔内有大面积的术后粘连，而且这个人长期吃华法林抗凝，有房颤病史。”
    何中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这种患者如果需要做胸腔闭式引流，难度会比普通患者高出好几个台阶，胸腔粘连意味着常规穿刺位置可能完全不适用，华法林抗凝意味着出血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
    “这种病人应该直接转胸外科吧？”
    “正常情况下是，但如果胸外科那边临时接不了呢？”
    何中风明白了。
    “你想让急诊科接。”
    “让急诊科接，让那个陆晨接。”马旭的声音更低了，“他不是号称技术全能吗？不是要推动急诊科独立手术室吗？那就让他在最简陋的条件下面对最复杂的病例，看他怎么办。”
    “如果他搞砸了？”
    “搞砸了就是医疗事故，急诊手术室的方案自然就推不下去了，曾大洋的面子也会受损。”
    “如果他不接呢？”
    “不接也行，急诊科处理不了复杂胸部创伤，这本身就说明他们的能力不配拥有独立手术室。”
    何中风想了想。
    “怎么操作？”
    “120把人送过来之后，急诊科肯定会第一时间请胸外科会诊，到时候我去跟胸外科那边打个招呼，就说今天的择期手术多，人手紧张，让他们晚点下来，至少拖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拖那么久，病人不会出事吗？”
    马旭沉默了两秒。
    “何科长，彭院长说过，要找一个有含金量的机会。”
    何中风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那病人的安全怎么保证？”
    “急诊科又不是没有医生，他们要是觉得处理不了，可以叫其他科，或者转院，选择权在他们手里，我们只是让胸外科晚到了一会儿而已。”
    何中风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话有问题。
    但他也知道彭副院长的态度。
    “行，你去安排。”
    马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何中风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推了推眼镜。
    这件事情如果做得干净，谁都查不到他们头上。
    胸外科手术排满导致会诊延迟，这在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都是常见的事情。
    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人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走了出去。
    ……
    上午十点零七分。
    红区的对讲机响了。
    “红区红区，120通知，一名工地坠落伤患者。”
    “男性，五十三岁，预计十分钟后到院。”
    “初步报告多发肋骨骨折，呼吸困难，血压偏低，请做好接诊准备！”
    孟燕立刻开始调配人手。
    “陆晨，赵姐今天上午在黄区那边处理一个重症胰腺炎，红区这边你先顶着！”
    “行。”
    “沈小柠，准备抢救车，把胸腔穿刺包、闭式引流包都备上！”
    “收到！”
    沈小柠跑起来的速度很快，动作干净利索，完全不像第一天来红区的新人。
    陆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十分钟后。
    急救车呼啸着停在了急诊入口。
    担架推进来的时候，陆晨迎了上去。
    担架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表，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他左侧胸壁的异常运动。
    左胸明显塌陷变形。
    跟在担架后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泪，嗓子已经哭哑了。
    还有一个穿着黄色安全帽、一身灰尘的男人，应该是工地上的人。
    120的急救医生快速交接。
    “患者张戈，男，五十三岁，工地高处坠落伤，约六米高度。”
    “着地点为左侧胸背部，现场查体左侧第三到第九肋骨多发骨折，左侧胸廓反常呼吸运动，考虑连枷胸。”
    “初步判断左侧血气胸，转运途中血压持续下降，目前收缩压82，心率126，血氧87%。”
    “家属提供的既往史，二十年前曾因肺结核行左侧胸廓改形术，长期口服华法林抗凝，有持续性房颤病史。”
    陆晨听完交接，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但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看向病人。
    【真实之眼】自动激活。
    病人的全息投影在他的视野中展开。
    左侧胸腔内大面积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53岁】
    【主诉：高处坠落致左胸部疼痛、呼吸困难40分钟】
    【真实之眼诊断：左侧第3-9肋多发骨折伴连枷胸，左侧张力性血气胸（出血量约1800ml且持续增加），左肺挫伤伴部分不张，胸腔内广泛术后粘连带（既往胸廓改形术后），壁层胸膜与脏层胸膜多处致密粘连，华法林抗凝状态（INR预估2.8-3.2，凝血功能显著异常），持续性心房颤动】
    【危险等级：极危重（红色预警）】
    【当前症状：进行性呼吸困难，血压持续下降，左侧胸腔积气积血持续增加，纵隔已开始向右侧偏移，若不立即减压引流，预计15-20分钟内将出现纵隔严重移位导致心脏骤停】
    【建议：立即行左侧胸腔闭式引流术，因胸腔内广泛粘连，常规第4-5肋间腋中线穿刺路径不可用，建议选择第6肋间腋前线偏后方位置，该处粘连相对稀疏，存在约3Cm的安全穿刺窗口，引流管置入后需精确避开粘连带走行，置管深度不超过8Cm，同时需紧急纠正凝血功能异常】
    【警告：该病例胸腔闭式引流操作难度极高，常规穿刺路径因粘连完全封闭，穿刺位置偏差超过1Cm即可能损伤粘连带内的侧支血管或撕裂粘连的肺组织，导致致命性大出血！建议具备高级胸腔引流操作技能方可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