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创做了大约八分钟。
陆晨把所有的异物和失活组织都清理干净之后，重新审视了一遍整个创面。
八厘米的伤口，在清创完成之后显得更加清晰了。
创面最深处可以清楚地看到两组断裂的肌肉。
上方偏外侧的，是颧大肌的断端，肌纤维回缩了大概三到四毫米，断面参差不齐。
下方偏内侧的，是提口角肌的断端，同样回缩了几毫米，断面更加不规则。
在创面两侧，对应的近端和远端都能找到。
但因为创缘是锯齿状的，所以两侧的肌束并不是整齐地对应，而是错位了，需要一束一束地找到对应关系。
这就是这种手术最难的地方。
肌纤维不是电线，不是红接红蓝接蓝。
它们细、密、在断裂回缩后会互相纠缠。
如果不能精准辨别每一束的走向和对应端，缝上去的就是乱的。
愈合之后肌肉的收缩方向不对，笑起来就是歪的。
陆晨看完之后，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手术方案。
“可以了，开始缝合。”
他坐在治疗床旁的手术凳上，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角度。
沈小柠站在他左手边，负责传递器械和牵拉组织。
何中风和值班医生站在稍远的位置，紧张地看着。
陆晨拿起显微持针器，夹了一根4-0的可吸收缝合线。
“先修复深层肌肉，从颧大肌开始。”
他的手指伸入创面，轻轻拨开表层的组织，暴露出颧大肌的断端。
他的指尖在断面上停留了一下。
触觉灵敏度提升后的手指，能感知到肌纤维束之间微小的张力差异和纹理走向。
他在脑子里快速建立了一个对应关系。
近端的第一束，对应远端偏外侧的那一束，两者的纹理走向一致，纤维直径吻合。
他找到了对应端后，用显微镊轻轻夹住近端的肌束末梢，另一只手控制持针器。
下针。
4-0的可吸收线穿过肌束，进出的位置精准到可以用毫米计算。
他在近端进了一针，然后跨过断面，在远端对应的肌束上出针。
收线、打结。
一次完成。
肌束的对合面严丝合缝，两段断裂的肌纤维在缝线的牵拉下完美复位。
第一针。
何中风的姨夫因为麻醉的缘故没什么感觉，但何中风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针太干净了。
他虽然不是外科医生，但他见过足够多的手术，知道缝合应该长什么样。
他从来没见过谁在肌肉层面上做到这种精度。
那根线穿过肌束的角度、深度、间距，看起来就好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的。
不，不是看起来像，是真的就是经过了精密计算的。
陆晨没有停顿。
第二针。
近端的第二束肌纤维，对应远端偏内侧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断面上轻轻摸了一下，确认了纹理走向。
下针、穿线、收线、打结。
又是一次完美的肌束对位。
沈小柠在旁边看着他的操作，手里握着剪刀准备剪线，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他的手指吸引了。
那双手太稳了。
在这种只有几毫米宽度的肌束上操作，他的手指没有任何颤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律都不会影响到手部的稳定性。
她咽了咽口水，在他收线之后及时递上剪刀。
“剪线。”
“好。”
陆晨继续往下缝。
颧大肌的断端因为不规则的创缘被分割成了四束。
四束肌纤维，八个断端，需要一一对应。
陆晨一束一束地辨认、对位、缝合。
他的速度不快，至少比他平时做皮肤缝合慢了很多。
但这不是因为他手生或者犹豫。
是因为每一针都需要极其精准，容不得一丝偏差。
每一束肌纤维的对位角度，哪怕偏差了半毫米，愈合之后肌肉的收缩方向就会出问题。
他不允许这种偏差的存在。
颧大肌的四束肌纤维全部缝合完毕。
用时六分钟。
“颧大肌修复完成，对位良好，下面修复提口角肌。”
他的声音平静得跟报天气预报一样。
何中风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的姨夫坐在治疗床上，因为麻醉的关系脸上没什么感觉，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陆晨的表情。
他从陆晨脸上看到的只有两个字。
笃定。
这个年轻人没有任何紧张的表示，也没有犹豫的表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提口角肌的情况比颧大肌更复杂一些。
这块肌肉的位置更深，跟周围的颊肌和口轮匝肌之间有交织的纤维束，断裂之后回缩的方向也更复杂。
陆晨的手指在创面深处缓慢地探触。
他能感觉到肌纤维之间细微的纹理差异。
提口角肌的纤维比颧大肌的纤维稍细，排列方向偏垂直，跟颊肌的纤维走向不同。
他凭借手指的触感，一束一束地分辨出哪些是提口角肌的断端，哪些是颊肌的正常纤维。
然后下针。
第一针。
第二针。
第三针。
提口角肌被分割成三束，六个断端。
他缝了五针，每一针都是一次性完成对位，没有返工。
提口角肌修复完毕。
用时五分钟。
“深层肌肉全部修复完成。”
陆晨放下4-0的线，换了5-0的。
“下面缝合SMAS层。”
SMAS层是面部浅表肌腱膜系统，在皮下组织和深层肌肉之间，是面部整形和美容缝合中非常关键的一个层次。
这层缝好了，皮肤的张力才会分布均匀，才不容易留疤。
陆晨在SMAS层上缝了七针。
每一针的间距均匀得吓人，肉眼看上去就跟印刷出来的一样。
值班医生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他干了三年的急诊外科，见过的缝合少说也有上千次了，但他从来没见过谁能在SMAS层上缝出这种水平。
这不是缝合，这是手工艺品。
SMAS层缝合完毕。
陆晨再次换线，6-0的皮肤缝合线。
“最后一层，皮肤层，用皮内连续美容缝合。”
皮内连续美容缝合是整形外科常用的缝合方式，不在皮肤表面留针眼，缝线在真皮层内连续走行，缝完之后表面看不到线头。
这种缝合方式的好处是术后几乎不留针眼瘢痕，但对操作精度的要求非常高。
尤其是在不规则的锯齿状创缘上做皮内连续美容缝合，难度直接翻倍。
因为创缘不整齐，必须在每一个锯齿的转折点精准调整进针角度和深度，才能让皮缘完美对合。
陆晨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手指捏着持针器，从伤口的一端开始进针。
6-0的缝合线极细，在无影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针尖刺入真皮层，然后在皮内水平走行，跨过不规则的创缘边界，在对侧对等的深度出针。
进出之间，皮缘自动对合。
线拉紧后，那一段锯齿状的创缘就合在了一起，对合面之间没有任何错位。
然后继续走行。
下一个锯齿。
进针角度微调，适应创缘的走向变化。
出针，对合，拉紧。
三个成年人在旁边看着。
何中风看着陆晨的手在伤口上一路走下去，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针对了这个人多少次？
背后使了多少绊子？
串通蒋维邦在考核上压分。
暗中打招呼拖延胸外科的会诊时间。
借马旭去普外科堵人。
把省级考核的名额硬塞给他，指望他出丑。
结果呢？
每一次，这个人都用自己的实力把局面翻了过来。
补刀失败了不说，现在还得求着人家来救自己的亲人。
这种滋味，说真的，特别不好受。
但看着眼前这双手的操作之后，何中风发现他甚至连不好受的情绪都维持不下去了。
因为他被震住了。
他见过手术，见过缝合，见过很多医生在手术台上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谁的手能稳定到这种程度。
在这么细的线、这么窄的创面上、这么不规则的创缘条件下，做出来的效果就像是机器做的。
不对。
机器做不了这种活。
因为每一个锯齿的转折点都不一样，角度不一样，深度不一样，创缘的厚度不一样。
这些变量只有靠手指的实时感知来调整，任何机器都做不到。
只有人能做。
只有这个人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