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晨给沈小柠发了消息。
【陆晨:上午解剖课考核全场最高分】
【小柠:啊啊啊啊你好厉害!!!】
【小柠:虽然我听不太懂解剖课具体做什么但是全场最高分就是第一名吗!!】
【陆晨:算是吧】
【小柠:那你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晨:在食堂吃的】
【小柠:好不好吃?】
【陆晨:还行】
【小柠:别说还行了你就是在糊弄我】
【小柠:你一定想念我做的饭了对不对!】
陆晨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陆晨:有点】
过了大概三秒钟。
【小柠:截图保存!第二次了!】
有些事不用说太多。
简短的两个字就够了。
吃完午饭,陆晨回到寝室休息了半小时。
下午两点的课是病理生理学专题讲座。
地点在培训中心的阶梯教室。
和上午的动手操作不同,这是一堂纯理论课。
但陆晨知道,纯理论课不代表轻松。
尤其是上课的人是北医三院急诊科的罗振宇教授。
……
阶梯教室的空间很大,能容纳八十人,五十个学员坐下之后还有不少空位。
教室前方的大屏幕上已经投出了今天的课题。
“极端环境下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病理生理机制与临床决策。”
陆晨找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周浩然紧跟着坐在他旁边。
“理论课你不会也要拿全场最高分吧?”
“看情况。”
“你这话说得好没诚意。”
两点整。
罗振宇教授走进了教室。
五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微胖。
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
看起来不太像一个教授,倒像一个退休的高中数学老师。
但他一开口说话,整个教室的气氛就变了。
“这堂课我不讲PPT。”
罗振宇站在讲台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
“PPT你们回去自己下载看就行了,我今天要做一件事。”
他转身,按下了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病历。
非常详细的病历。
患者信息:男性,47岁,建筑工人。
主诉:高处坠落伤后6小时送入急诊。
受伤机制:从12米高的脚手架坠落,落地时左侧身体着地,地面为水泥地。
初始生命体征:GCS评分8分,血压72/45mmHg,心率138次/分,呼吸28次/分,血氧饱和度81%。
初步影像学:左侧多发肋骨骨折(第4至第9肋),左侧血气胸,脾脏破裂III级,骨盆多处粉碎性骨折,左股骨干骨折。
实验室检查:血红蛋白61g/L,血小板计数72×10^9/L,乳酸12.8mmOl/L,凝血酶原时间21.4秒,肌酐187μmOl/L,pH7.18。
诊断:多发创伤合并失血性休克,创伤性凝血病,早期MODS。
罗振宇让大家看了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病例是真实的。”
“三年前,西北某省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收治了这个病人。”
“从送入急诊到最终宣布抢救无效,一共经历了十四个小时。”
“病人死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现在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罗振宇点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完整的诊疗记录,从入院到死亡的全部过程。
“你们用两个小时的时间,重新分析这个病例的整个诊疗过程。”
“找出所有你们认为存在问题的环节。”
“然后提出你们自己的方案。”
“如果你们觉得这个病人还有救,告诉我怎么救。”
“如果你们觉得这个病人确实没法救,告诉我为什么。”
“限定两小时,到时间我会听你们的汇报。”
罗振宇说完,走到了教室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拿出一本书开始看。
把时间交给了学员。
教室里开始了低声的讨论。
学员们有的独自翻阅病历,有的凑在一起交换意见。
陆晨快速浏览了整份诊疗记录。
入院后的处理流程是标准的,大量输血、输液、胸腔闭式引流、损害控制性手术。
急诊团队在入院后40分钟内完成了胸腔引流和腹腔探查,切除了破裂的脾脏,对骨盆骨折进行了外固定。
操作流程没有明显的失误。
但病人的情况在术后持续恶化。
术后2小时,血乳酸从12.8升到了18.7。
术后4小时,出现了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术后时,肾功能彻底衰竭,血肌酐飙升到了487。
术后10小时,肝功能开始崩溃。
术后14小时,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一个标准的多器官功能衰竭的死亡过程。
陆晨把这份诊疗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他开始逐项分析每一个时间节点的处理细节。
两小时的讨论时间过去了一半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形成了几种主流观点。
第一种观点认为,初始手术处理不够彻底,脾切除后腹腔内可能残留了活动性出血源。
第二种观点认为,早期输血策略有误,成分输血的比例不合理,导致凝血功能进一步恶化。
第三种观点认为,骨盆骨折的处理应该更早进行介入栓塞而不是外固定,减少隐性出血量。
每一种观点都有道理,也都有人提出了相应的改良方案。
但罗振宇一直坐在后面,每当有学员主动去跟他讨论方案的时候,他只是摇头。
“不对,继续想。”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过去了。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焦躁。
能提出的方案基本都提出来了,但没有一个被导师认可。
陈昊站起来发言了一次,提出的方案是加大去甲肾上腺素的使用剂量配合早期ECMO支持。
罗振宇听完之后,摇了摇头。
“方向不对,你没有找到核心问题。”
陈昊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无从反驳。
周浩然试着提出了一个关于CRRT早期介入的方案,罗振宇听了之后说了一句“接近了,但不够”,然后继续摇头。
两小时快到的时候,罗振宇从后排站起来,走回了讲台。
“时间差不多了。”
他环视了一圈教室。
“你们的讨论很积极,提出的方案也都有一定的合理性。”
“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放大了诊疗记录中的一页。
实验室检查随访记录。
“你们看的都是大的处理策略,手术怎么做,输血怎么比,骨盆怎么处理。”
“但没有人去仔细看这些数字。”
他指了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检验数据。
“这个病人在术后第2小时到第4小时之间,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在当时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被处理。”
“正因为这件事情没有被处理,后面才会出现不可逆的MODS。”
“换句话说,如果在那个窗口期及时干预,这个病人有可能不会死。”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但我今天的结论是。”
罗振宇的语气变得很郑重。
“在当前技术条件下,基于这份病历里的所有信息,这个病人确实没有逆转的可能。”
“因为那个关键的窗口期已经过了,后面不管你怎么做都是事后补救,救不回来了。”
“这就是急诊医学最残酷的地方。”
“有些病人你不是不会救,而是你发现得太晚。”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
他正准备关掉屏幕。
“罗教授。”
一个声音从五排靠左的位置传来。
不大,但很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陆晨站了起来。
“我有一个不同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