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铺巾。
陆晨选择了右侧第五肋间的标准后外侧切口。
刀片切开皮肤,他的手感在这一刻无比清晰,每一层组织的厚度、密度、弹性都通过指尖传递到他的大脑。
皮肤、皮下组织、前锯肌、肋间外肌、肋间内肌、胸膜。
逐层分离,进入胸腔。
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
吸引器开动,赵雅琴在对面帮忙清理视野。
胸腔内的积血被清理干净之后,右肺中叶的裂伤暴露了出来。
陆晨看了一眼。
裂伤大约三厘米长,位置在中叶的外侧段,深度达到了肺实质的中层,有一根小的肺段血管在断面上持续渗血。
这个裂伤的位置和深度,用简单的缝合修补就能止住出血,不一定需要做楔形切除。
但陆晨的真实之眼给了他更多的信息。
裂伤周围的肺组织有明显的挫伤带,范围大约两厘米宽,这些挫伤的组织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弹性和功能。
如果只做简单缝合,挫伤区域的组织在后续可能会坏死感染,导致二次出血甚至脓胸。
最稳妥的方案是做楔形切除,把裂伤连同周围的挫伤组织一起切掉。
他拿出手机,让赵雅琴拍了一张裂伤区域的照片,发给了郑大安。
一分钟后,郑大安回复了。
“裂伤周围挫伤带明显,建议楔形切除,切除范围沿挫伤带外缘一厘米,用切割闭合器或者手工缝合切面都行。”
陆晨放下手机。
“楔形切除。”
他的声音平静而确定。
赵雅琴递上了切割闭合器。
陆晨没有接。
“手工切除加缝合,我要看清楚每一刀切的位置。”
赵雅琴点了点头,把闭合器放回去,递上了手术剪和缝合器械。
陆晨开始操作。
他先用手指在裂伤周围的肺组织上轻轻按压,感受挫伤区域的边界。
神级缝合术的被动效果让他的指尖敏感度远超常人,他可以精确地分辨出正常组织和挫伤组织之间的质地差异。
挫伤组织偏软、偏黏、弹性降低。
正常组织则柔韧、有弹性、充气时会轻微膨胀。
他在心里画出了切除的线。
沿着挫伤带外缘一厘米的安全边界,呈楔形包围裂伤区域。
然后他拿起了手术刀。
第一刀下去。
刀锋沿着他预定的路线切开肺组织,深度精确控制在避开段支气管的层面。
每切开一小段,他就立刻用缝合线对切面进行间断褥式缝合止血。
切一段,缝一段。
进度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极其精确,切面整齐,缝合严密,几乎没有多余的出血。
赵雅琴在对面看着他的操作,心里的想法和几个月前第一次看他做腹腔镜阑尾切除术时一样。
这个人不像是第一次做这台手术。
他的手感、他的节奏、他对组织层次的判断、他的缝合精度,全部都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才能达到的水平。
但她知道,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开胸,第一次做肺楔形切除。
这种学习能力和操作天赋,她已经不想用任何词来形容了。
二十分钟后,楔形切除完成。
一块包含裂伤和挫伤带的楔形肺组织被完整切下,切面被严密缝合,没有漏气,没有渗血。
陆晨用生理盐水冲洗了胸腔,确认没有其他出血点之后,放置了两根胸腔引流管,一根排气一根排液。
然后逐层关胸。
他的关胸缝合速度很快,但精度没有丝毫下降,每一针的间距和张力都控制得很均匀。
整台手术,从开胸到关胸,用时四十七分钟。
赵明在麻醉机后面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患者的血压在补液和止血之后已经回升到了95/65,心率也从130降到了105。
“稳住了。”
赵明说了这一句,然后看了陆晨一眼。
“你这个人每次来手术室都给我整点新花样,上次是脾切除,这次直接开胸了,下次你是不是要做开颅?”
陆晨摘下手套。
“说不定。”
赵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当你是开玩笑的啊。”
陆晨没有回答。
赵雅琴在旁边整理器械,她已经把手术过程中的关键步骤都拍了照片发给了郑大安。
郑大安看完照片后回复了一条语音消息。
赵雅琴点开来放了出来。
“切面非常整齐,缝合严密,切除范围精准,没有多余的组织损失也没有遗漏挫伤带,这台楔形切除的质量我给满分,让他来找我签字。”
赵雅琴看向陆晨。
“听到了?”
“嗯。”
“第二台也搞定了。”
陆晨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凌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
但他的心里很清楚,三台指定手术已经完成了两台,剩下最后一台神经外科的硬膜下钻孔引流,是三台里面难度最低的。
彭照的这副牌,已经快打完了。
他直起身,走回了红区。
孙吉已经在那边了,看到他回来。
“晨哥,听说你刚才做了一台开胸?”
“嗯。”
“肺楔形切除?”
“嗯。”
孙吉的表情很复杂。
“这不就是彭院长要求你做的第二台手术吗,他指定的病例都没来,你自己急诊接了一个?”
“凑巧了。”
“凑巧个头,你这叫实力到了什么都是顺其自然。”
陆晨没有接话,坐到电脑前开始写手术记录。
孙吉在旁边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两天之内搞定两台跨科室手术,而且第二台还是在急诊抢救中顺带做的,晨哥你是真不给彭院长面子啊。”
孟燕从护士站那边喊了一声。
“孙吉,别碎嘴了,去把三号床的输液换了。”
“来了来了。”
孙吉跑走了。
陆晨写完手术记录,又把后续的医嘱整理好,然后把患者的骨盆骨折和腰椎骨折的处置方案一并交代给了值班医生。
……
六点钟,天开始蒙蒙亮。
陆晨在值班室里眯了半个小时。
六点半,他的手机响了。
是沈小柠。
“你怎么凌晨四点多就去上班了,我听孟姐说你做了一台开胸手术?”
“嗯,高坠伤的急诊。”
“你没事吧?”
“没事,手术很顺利。”
“那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你等着,我十分钟就到。”
陆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十分钟”,知道她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九分钟后,沈小柠出现在了值班室门口,气喘吁吁的,手里提着保温袋。
“来了,今天做的是小米粥和煎饺,粥我加了红枣,你昨晚肯定没睡好,补一补。”
她把东西摆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看他吃。
“你凌晨做了一台开胸手术啊。”
“嗯。”
“害怕吗?”
“不害怕。”
“你啊,就没有害怕的时候。”
“有。”
沈小柠眨了眨眼睛。
“什么时候?”
“你发消息不回的时候。”
沈小柠愣了一秒,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实话。”
“才不信,你就是在逗我。”
她低着头,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陆晨吃完了早饭,把碗递给她。
“谢谢。”
“不客气,这是女朋友的职责。”
她收好饭盒,在门口停了一下。
“还剩最后一台手术了吧?”
“嗯,神经外科的。”
“什么时候做?”
“等病例。”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知道了。”
“那我去上班了,中午再来给你送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