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陆晨上午照常出门诊。
    今天的号排得很满，从八点一直排到了十二点半。
    前面十几个病人都是常规的急诊病例，处理得很顺畅。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小男孩趴在妈妈肩膀上，脸红扑扑的，偶尔咳嗽两声。
    年轻妈妈看起来很焦虑，但表达很清楚。
    “陆医生，孩子感冒快两周了，一直不见好。”
    “社区医院开了两次药，烧倒是退了，但咳嗽断断续续的。”
    “胃口也不太好，没什么精神，老是要人抱。”
    陆晨看了一眼孩子的脸色，伸手接过了孩子。
    小男孩被陌生人抱着有点不安，但没有哭，只是眨巴着眼睛看陆晨。
    陆晨把听诊器放到了孩子的胸口。
    心音在他耳朵里清晰地响着，节律是规整的。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听诊器的时候，系统的提示突然弹了出来。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3岁2个月】
    【主诉：咳嗽两周，食欲减退，精神欠佳】
    【真实之眼诊断：先天性房间隔缺损（继发孔型），缺损直径约8mm，位于卵圆窝区域】
    【危险等级：黄色（中危）】
    【当前症状：呼吸道感染合并轻度心功能代偿不全，活动耐量下降】
    【建议：心脏彩超确诊，儿童心内科评估手术指征】
    【警告：缺损大于5mm且存在左向右分流，若不干预，3至5年内将出现肺动脉高压及右心扩大】
    【隐性病灶预警：当前分流量已导致肺循环容量负荷增加约15%，反复呼吸道感染与此直接相关】
    陆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听诊器重新放回了孩子的胸口。
    这一次他听得很仔细，在心尖部偏内侧的位置，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杂音。
    收缩期的，低调的，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来。
    社区医院的医生大概率没有注意到这个杂音。
    三岁孩子心跳快，呼吸频率高，加上感冒时鼻塞和咳嗽的干扰，很容易被遮盖。
    陆晨把孩子交还给妈妈，语气很平稳。
    “孩子的感冒问题不大，但我在听诊的时候发现了一点异常。”
    年轻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异常？”
    “心脏有一个轻微的杂音，需要做一个心脏彩超确认一下。”
    妈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心脏？他出生的时候体检没有问题的啊。”
    陆晨点了一下头。
    “有些先天性的心脏问题在新生儿期可以没有任何症状。”
    “随着孩子长大、活动量增加，才会逐渐表现出来。”
    “你注意到的那些问题，反复感冒不好、胃口差、没精神，可能跟这个有关。”
    妈妈的嘴唇开始发抖。
    “严重吗？”
    陆晨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放得很稳。
    “现在不能确定严重程度，需要彩超的结果才能判断。”
    “如果确认是我怀疑的那种情况，以目前的医学技术，是完全可以治好的。”
    “关键是不能耽误，越早发现越早处理，效果越好。”
    他开好了检查单和心内科的转介单，递给了妈妈。
    “先去做彩超，做完直接去儿童心内科找值班医生看结果。”
    “如果有问题，他们会安排后续的评估和治疗。”
    年轻妈妈接过单子，手还在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
    “谢谢陆医生。”
    陆晨冲她点了一下头。
    “别太紧张，早发现是好事。”
    妈妈抱着孩子快步走出了诊室。
    陈可目送她离开，转头看向陆晨。
    “陆哥，你是听到杂音了？”
    “很弱，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基本上听不到。”
    “三岁孩子反复呼吸道感染，常规治疗效果不好，活动耐量下降。”
    “这几个线索凑在一起，就应该考虑心脏的问题。”
    陈可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关键词。
    下午两点多，心内科的一个住院医打了电话过来。
    “陆哥，你上午转过来的那个三岁小男孩。”
    “彩超做了，确实是继发孔型房间隔缺损，缺损大小八毫米。”
    “左向右分流明显，右心已经有轻度扩大了。”
    “我们主任看了之后说手术指征明确，建议尽早行介入封堵。”
    “家属知道结果之后哭了好一会儿，但也说幸亏发现得早。”
    陆晨嗯了一声。
    “八毫米的缺损不算小了，介入封堵的时机确实不能再拖。”
    “你们那边安排就行，有什么需要急诊配合的再联系我。”
    电话挂了，陈可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八毫米，这个大小如果一直没发现，再过几年肺动脉压力上去了就麻烦了。”
    陆晨没接话，低头开始写下一个病人的病历。
    有些事情不需要讨论，做到了就行。
    ……
    傍晚，陆晨在办公室整理当天的病历记录。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宋怀远。
    他接了起来。
    “宋教授。”
    电话那头宋怀远的声音比上次在南京的时候好了不少，中气充足。
    “陆晨啊，你那份技术备忘录我仔细看了两遍。”
    “诺盛那篇论文的问题你抓得非常准，信息瓶颈那个点直击要害。”
    “他们用三十微米精度的标注数据训练网络，想跑出二十微米的结果，这在原理上就说不通。”
    陆晨嗯了一声。
    “纯数据驱动的方法在精度上有天花板，这是绕不过去的物理限制。”
    “除非他们能拿到十微米级的组织学标注数据重新训练，但那个成本和时间都不现实。”
    宋怀远笑了一声。
    “所以我们不需要担心他们在技术上追上来，他们的路线走错了。”
    “不过方总说得也对，专利层面不能大意，法务那边要尽快把我们的申请推进去。”
    “嗯，方芷晴那边在处理了。”
    宋怀远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陆晨，有一件事要正式跟你说。”
    “军方那边的审批已经通过了，首批大动物脊髓损伤修复实验定在下周三。”
    “地点在军区总医院实验动物中心。”
    “实验对象是六只比格犬，经过标准化脊髓横断损伤建模，损伤后七天。”
    “NR-7材料由华锐那边提供，术前六小时送达。”
    “你负责术中的神经纤维定位和对接操作。”
    陆晨的背脊自然而然地直了一些。
    “方案定了吗？”
    “大框架定了，细节还需要你来补充。”
    “术中的操作流程得你来设计，因为导航系统是你写的，怎么用你最清楚。”
    “我明天把大框架发给你，你在上面补充操作SOP。”
    “行。”
    宋怀远又加了一句。
    “这次实验如果成功，NR-7就有了第一批活体数据。”
    “从实验室到临床，这一步是最关键的。”
    陆晨的语气很平。
    “我明白。”
    电话挂了之后，陆晨坐在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下周三，他要在活体动物的脊髓上进行二十微米级的神经纤维对接。
    这个精度相当于在一根头发丝五分之一的宽度内完成操作。
    模拟数据上跑出十九点六微米是一回事，活体上能不能复现是另一回事。
    活体有呼吸运动，有血流搏动，有体温波动，有组织弹性的变化。
    每一个因素都会让精度下降。
    但他没有退路。
    宋怀远三十年的心血，华锐整个研发团队的投入，军方的信任和审批。
    全部压在了下周三那台手术上。
    陆晨打开电脑，开始设计术中操作的标准流程。
    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拆解，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推算。
    做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SOP初稿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他存好文件，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
    拿起手机，给沈小柠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三可能要出一趟差，去军区总医院做一个实验】
    那边很快回了。
    【又要出差啊，去多久？】
    【应该两三天，做完就回来】
    【好吧，你注意身体，别又受伤了】
    【不会，这次是在实验室里，很安全】
    【那就好，我给你多做点干粮带着】
    陆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关掉了台灯。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的城市灯光在天际线上连成了一条细细的亮带。
    一周之后，十九点六微米的精度将第一次面对活体的考验。
    成了，NR-7从理论到现实。
    没成，从头再来。
    但陆晨不觉得会失败。
    不是盲目自信，是因为他已经把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想过了一遍。
    剩下的，就是去做。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