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西安城在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秦风商会的总部门口,两名宪兵持枪肃立,门上交叉贴着印有宪兵团字样的封条。
从天亮前开始,宪兵团的六辆军用卡车就没停过,往返了三趟,才将里面的东西清空。
账册、文件、现金、古董、皮货,所有能换成钱的东西都被搬了出来。
指挥部里,算盘的噼啪声响成了一片。几名从城里请来的账房先生满头大汗,手指在算盘珠子上下翻飞。
赵简之拿着最后一份清点报告,推开了梁承烬办公室的门。
“团座。”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声音里有掩不住的亢奋。
“全部清点完了。光是现银,就抄出来八十七万大洋。再加上黄金、珠宝、各地商铺和不动产的地契,我们粗略估算了一下,总价值超过三百万。”
梁承烬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账簿的副本和十几份审讯笔录,他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在一处记录上画了个圈。
赵简之继续报告:“金世安全招了。他交代了秦风商会在宝鸡、兰州和汉中的三个分支机构,还有在陕西省内经营的七条走私路线。我已经派人带着您的手令,连夜去查封了。”
“顾祝同那边有什么反应?”梁承烬终于抬起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行营那边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坟地一样。今天一早,行营副官钱少华给我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能不能让他过来探视一下金世安。我按照您的吩咐,给挡回去了。”
“挡得好。”梁承烬翻过一页账簿,“他不敢有动静。这件事要是公开,他就是通敌叛国的同案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金世安切断所有关系,祈祷他这个小舅子别把他供出来。”
“那他以后不会找机会报复我们?”赵简之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拿什么报复?”
梁承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手上有独立的兵权,而且是特务处陕西站站长,人证物证又在我手上,南京那边,他连个能替他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了。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赵简之搓了搓手,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李默呢?还关在禁闭室里,要不要审?”
“审。”梁承烬放下手里的账簿,站起身,“我自己去。”
宪兵团驻地的地下室阴暗潮湿。
禁闭室是一间不到四平米的水泥房间,角落里放着一个恭桶,散发着隐约的臭味。
头顶一盏昏暗的吊灯,是唯一的光源。
李默被铐在一张铁椅子上,手脚都被固定住。
他身上的中校军服已经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慌张。
梁承烬没有带警卫,他自己搬了一把木凳,坐在李默对面,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李中校,我们谈谈?”梁承烬开口。
“谈什么?”李默的声音干涩而平直,“我是行营从南京特务处本部调来的军官,持有正式调令。你无故扣押我,不符合规矩。”
“规矩?”
梁承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在李默眼前展开。
“你到宪兵团报到,一共是三天。这三天里,你一共外出七次。其中四次,你使用了南大街的公共电话,联系行营副官钱少华。另外三次,你在南大街六号那家杂货铺的后门,与他进行了会面。
通话内容和会面内容,我这里都有详细的记录。你把宪兵团的兵力部署、巡逻路线、通讯频率,甚至伙房每天的采买数量,都报告给了顾祝同。按照军法,这叫什么?这叫泄露军事机密。”
李默的眼皮跳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这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梁承烬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回口袋,“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第二张纸。
“这是你的个人档案副本。你在南京局本部行动科的人事档案,我托人核实过了。档案上写,你的籍贯是浙江金华,民国二十年入伍,先后在南京、杭州、重庆三地任职。履历很干净,也很完美。”
梁承烬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我派人去查了。浙江金华的李家村,前前后后三代人,没有一个叫李默的。你的户籍,是伪造的。”
他把那张纸,拍在了李默面前的铁扶手上。
李默那双眯缝着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变化,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不是中国人。”梁承烬一字一句地说。
李默沉默了足足三秒钟,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在胡说。”
“是吗?”梁承烬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李默的脸,而是绕到了铁椅子的后面。
他伸出手,一把扯开李默军服的后衣领。
在李默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疤痕。
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这个位置的手术疤痕,我曾经在一份来自日本的医学情报上见过。”
梁承-烬的手指并没有触碰那道疤痕,只是隔着一寸的距离虚点着。
“这是日本陆军中野学校的特有技术,皮下电台植入手术的痕迹。从民国二十三年之后,所有被派往中国执行高级别潜伏任务的日本间谍,都会在后颈植入这种微型通讯晶体,方便他们在紧急情况下,单向发射求救或者自毁信号。”
梁承烬松开手,军服的领子重新耷拉下来,盖住了那个秘密。
他绕回到李默的面前,重新蹲下身,与他平视。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叫什么名字?当然,我是问你的日本名字。”
李默盯着梁承烬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慢慢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一种职业化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容。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中国话还是那么流利,只是语调里,某种伪装被剥离了。
“你擦枪的手势。”
梁承烬的回答平静无波。
“中国军人擦枪,无论是哪个派系,都习惯先卸下弹匣,确认枪膛无弹,再分解擦拭枪管。而日本军人,受武士道擦拭武士刀的影响,习惯先擦枪口,再退弹匣。你来报到那天,在东厢房擦拭你的配枪,我在门口,看了你三十秒。”
李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仿佛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工具。
“我叫渡场修一。”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隶属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第二课,派驻中国的三等情报员。”
门外,一直贴着门缝偷听的赵简之,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震,差点把门板撞响。
梁承烬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你潜入特务处多长时间了?”
“四年。”
“你在特务处内部,还有没有同伙?”
渡场修一抬起头,他那双眯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情报人员特有的嘲讽:“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梁承烬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你的紧急联络方式和备用通讯密码,我已经从你房间的字典里找到了。顺着你这条线查下去,你的上线、你的下线,一个都跑不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铁门的门栓上,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在中国这四年,杀过多少中国人?”
渡场修一没有回答。
梁承烬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亲手把铁门重新锁上。
他站在阴暗的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赵简之立刻凑了过来,他的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颤:“团座,这个人……真的是日本间谍?潜伏在特务处总部四年的日本间谍?”
“对。”
“我的天……这事必须立刻上报南京!上报给戴处长!”
“不急。”
梁承烬迈步向楼梯走去。
“先把他身上的情报全部榨干,然后再上报。”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简之,“一个日本间谍,从行营主任顾祝同的手上,被‘精心’安插到我身边来。这件事本身,就比间谍本身更有价值。它够顾祝同喝一壶的了。”
回到指挥部办公室,梁承烬没有片刻耽搁。
“通讯兵!”
一名通讯兵立刻跑了进来。
“准备A级加密,给南京特务处局本部戴处长发报。”
梁承烬口述,通讯兵飞快地记录。
电报的内容,是一份详尽的战报。
战报里,他用最精炼的语言,列明了此次行动的所有成果:秦风商会勾结伪满洲国,走私鸦片,资助日谍的全部罪证;查缴的赃款数额,精确到每一分钱;以及,最重要的一条:从行营主任顾祝同处调派来的“协查军官”李默中校,经审讯查明,其真实身份为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潜伏间谍,真名渡场修一。
电报的末尾,梁承烬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请求南京对行营主任顾祝同“用人不当,识人不明”一事,予以追查。
发完电报,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窗外,天光大亮。
城外的方向,通往宝鸡的公路上,此刻应该已经恢复了平静。
“红叶”带着那卷致命的胶卷,应该已经安全离开了。
三十七个潜伏在延安的国民党特务的名字,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保卫部的桌案上。
这一局棋,他赢了。
但他没有时间去品味胜利。
因为两天后,一封由南京方面发来的,同样是A级加密的电报,被送到了他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