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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一章 新的开始
    邱莹莹到A大的时候,是八月三十一号下午。
    高铁从河口镇到省城用了三个多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那封写了“今日水温55℃”的粉色保温杯抱了一路,中间没怎么喝过水,也没怎么睡过觉。她一直在看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从河口镇的田野村庄变成省城郊区的高楼厂房,再变成市区密集的商业区和住宅区。天越来越高,云越来越淡,建筑物越来越密,路上的车越来越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她觉得自己像一条从溪流游进大河的鱼,水变深了,变宽了,变得看不到对岸了,她得游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能跟上这条河的节奏。
    A大在省城的东南角,占地三千多亩,校门是一座仿古的牌坊,灰白色的石柱子上刻着“明德至善,博学笃行”八个字。校门口拉着一道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横幅被九月初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宽阔的梧桐大道一眼望不到头,两旁的行道树高大而茂密,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远处是红砖灰瓦的老教学楼、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图书馆、造型别致的大学生活动中心,还有一片巨大的草坪,草坪上有学生在弹吉他、看书、躺着晒太阳,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几乎要碰到云朵。
    这就是A大。她考了719分才能来的地方。
    “你好,请问你是新生吗?”一个戴着学生会工作牌的男生迎上来,笑容热情得像夏天的太阳。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学生会志愿者的马甲,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手里拿着一沓新生报到指南。
    “是的。人文学院,历史系。”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录取通知书。
    “人文学院在那边,我带你过去。”男生主动接过她的行李箱,拉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校园的各个地标,“这是图书馆,藏书三百多万册,全国高校排名前十。这是逸夫楼,大部分文科课都在这里上。这是食堂,我们学校有七个食堂,最好吃的是二食堂的麻辣烫和三食堂的煲仔饭——”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听着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王育鹏现在到学校了吗?省城师范大学在城市的西北角,跟A大隔了整个市中心。他说坐地铁要五站,她查过地图了,五站是地铁二号线,从师范大学站到A大站,中间经过三个换乘站,全程大约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比他从宿舍到图书馆的时间还长。但他说过,四十分钟不算远,想见的时候坐地铁就到了。她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人文学院的迎新点设在一栋老式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里。大厅里摆满了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几个学长学姐,桌上放着专业名称的牌子——“历史学”“考古学”“文物与博物馆学”“汉语言文学”“哲学”……邱莹莹找到“历史学”的牌子,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递给桌后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学姐。
    “邱莹莹?719分?你就是那个全省第三的邱莹莹?”学姐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的天!大神来了!”
    旁边几个桌子的学长学姐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邱莹莹。有人露出敬佩的表情,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还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
    邱莹莹站在那里,被十几道目光同时注视着,耳朵开始发烫。她把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在看墙上的课程表,但心跳已经比刚才快了不少。
    “别紧张别紧张,”丸子头学姐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压低声音,笑着说,“我们就是太激动了。全省第三选择我们历史系,系主任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来,填一下这个表格,然后我让人带你去宿舍。”
    邱莹莹填完表格,跟着一个学长去了宿舍楼。
    宿舍在学校的东区,一栋红色的六层楼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外面是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邱莹莹的宿舍在四楼,413室,四人寝。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你好!你就是我们的第四个室友吧?”一个短头发、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女生从床上跳下来,热情地伸出手,“我叫苏晚,苏州来的,中文系。”
    “你好,我叫邱莹莹,历史系。”
    “邱莹莹?这名字好耳熟……”苏晚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啊!你是不是那个全省第三的邱莹莹?我的天!我们宿舍住了一个大神!”
    又是这句话。邱莹莹已经听了三遍了,从进校门到现在,平均每半小时听到一次。她开始怀疑“全省第三”这个标签会不会跟着她走过整个大学四年,走到哪里都甩不掉,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穿着不是,脱了也不是。
    “大神谈不上,就是运气好。”她客气地说。
    “你别谦虚了,高考哪有全靠运气的。”另一个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声音却意外的低沉,“我叫沈千歌,本省人,法学院。”
    “法学院?那很厉害。”邱莹莹由衷地说。
    “一般吧。”沈千歌笑了笑,缩回了被子里。
    邱莹莹开始收拾自己的床位。她分到的是靠窗的下铺,窗外就是那排法国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把床单铺好,被子叠好,枕头放好,然后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柜子里。柜子不大,装不下她带来的所有衣服,她挑了几件最常穿的挂起来,剩下的叠好放在行李箱里,塞到了床底下。
    最后,她从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装了九封信的白色信封和那个粉色保温杯。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这是她从火车站一路抱过来的,中间没有让别人碰过,怕摔了,怕磕了,怕上面的字被磨掉。她把信封压在了枕头底下,因为那里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知道它们还在,她就能安心入睡。
    苏晚从对面铺上探过头来,看到她那个粉色保温杯,眼睛一亮:“好可爱的杯子!上面刻的字是什么意思?‘今日水温55℃’,好有仪式感。”
    邱莹莹的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滑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一个朋友送的。”
    “男朋友?”苏晚的八卦雷达瞬间拉响了警报。
    邱莹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笑了一下,把保温杯放好,继续收拾东西。
    苏晚和沈千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情况。
    邱莹莹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坐在床边,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我收拾好了。宿舍还不错,室友也很好。你呢?到学校了吗?”
    回复没有立刻来。她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身去洗漱。
    洗完回来,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红点。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差点被椅子绊了一跤。
    “到了。宿舍八人间,旧得不行,墙皮都在掉。不过室友还不错,有一个也是咱们县的,打过照面,人还行。”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间逼仄的宿舍,上下铺的铁架床锈迹斑斑,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世界地图,窗外是一栋看起来比他家还老的教学楼。邱莹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的宿舍虽然也不算豪华,但至少干净明亮,墙是新刷的,床是新的,柜子也是新的。他的宿舍却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年代感的旧楼,墙角的水渍、脱落的白灰、吱呀作响的门,每一样都让她觉得心疼。
    “你那个宿舍条件也太差了。要不要跟学校反应一下?”
    “反应什么?师范的老校区都这样。又不是我一个人住。”
    “那你习惯吗?”
    “习惯。比我家好。我家墙上还有裂缝呢。”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她想起王育鹏说过,他家的房子是三十多年前盖的,墙面已经出现了好几道裂缝,下雨天还会漏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越是轻描淡写,她就越觉得心疼。
    “你今天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食堂的饭。难吃。”
    “比我们高中的食堂还难吃?”
    “那倒没有。高中的更难吃。”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想起高中的食堂,想起王育鹏每次吃饭都风卷残云的样子,想起她把红烧排骨夹到他碗里时他愣住的表情。
    “明天就开始军训了。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我连你都熬过来了,还怕军训?”
    “王育鹏,你什么意思?‘连我都熬过来了’?我很难熬吗?”
    “不是难熬。是难忘。”
    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难忘。”她小声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真好听。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继续跟他聊天。他们聊了很久——聊学校的食堂、宿舍的室友、明天的安排、未来的打算。他说明天要去买一床新被子,学校发的太薄了,晚上冷。她说她也觉得冷,虽然宿舍条件比他好,但空调还没装,九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他说那你也买一床新被子,别冻着。她说好。
    他们聊到很晚,聊到苏晚和沈千歌都睡了,聊到走廊上也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邱莹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晚安,蓝精灵。”王育鹏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格格巫。”她回复。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手机里存着她和王育鹏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语音、所有的照片。它们都是她的护身符,是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最熟悉的东西,是她跟过去之间最后的那根线。
    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九月一号,军训正式开始。
    A大的军训在学校的田径场上进行,为期两周。邱莹莹所在的连队是五连,由人文学院和法学院的新生混合编成。教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军人,皮肤黝黑,声音洪亮,站在队伍前面像一尊铁塔。
    “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每一个口令都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发麻。邱莹莹站在队伍中间,穿着宽大的迷彩服,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从帽檐后面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站军姿的时候,她站得比谁都直。不是因为她是学霸,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高三这一年,她在图书馆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上千个小时,腰背挺得笔直,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不动。站军姿跟那种坐姿比起来,除了腿有点酸,其他的没什么区别。教官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同学站得不错。”他说。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站着,心里在想王育鹏现在在干什么。他是不是也在站军姿?他是不是也穿着宽大的迷彩服?他是不是也把帽子压得很低?他的教官会不会也觉得他站得不错?毕竟他比大多数人高,站在队伍里像一根标杆,想不注意都难。
    休息时间,苏晚拉着邱莹莹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递给她一瓶水。
    “莹莹,你刚才站军姿的时候在想什么?表情特别温柔。”
    “有吗?”邱莹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她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有。你平时冷冰冰的,像一座冰山,但刚才你冰山上好像开了一朵花。”
    邱莹莹差点被水呛到。冰山。开了一朵花。苏晚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但又奇怪得好听。
    “我在想一个人。”她说。
    “男朋友?”
    邱莹莹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红了。苏晚看到那抹红色,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没有再追问。
    军训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集合,跑步、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一直练到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半继续,练到五点半。晚上有时候有活动——唱军歌、看爱国电影、听国防讲座。邱莹莹每天军训结束后都精疲力竭,回到宿舍洗完澡,往床上一躺,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但她每天睡前都会跟王育鹏聊一会儿天,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聊完就能睡着。
    王育鹏说他们学校的军训比A大更严。他们的教官是个退伍特种兵,要求特别高,正步踢得不齐要重新踢,军歌唱得不大声要重新唱,连水壶摆得不整齐都要罚站。他说他的腿已经快断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就瘫在床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室友们都在抱怨,只有他不抱怨。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能吃苦,而是因为他吃过更苦的苦——从九十八分到五百零八分,那比任何军训都苦。
    “今天踢正步的时候,教官让我出列做示范。”王育鹏在语音消息里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他说我踢得最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着你在看。虽然你看不到,但我总觉得你在看我。所以我不敢踢不好。”
    邱莹莹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苏晚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男朋友。”邱莹莹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否认。
    军训结束的那天,学校在田径场上举行了阅兵式。所有的连队依次走过**台,接受校领导和教官的检阅。邱莹莹走在五连的队伍里,步伐稳健,目光坚定。她穿着那身已经被汗水浸透过无数次的迷彩服,帽子依然压得很低,低马尾从帽檐后面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走过**台的时候,听到台上有人喊了一声:“邱莹莹!加油!”
    她不知道是谁喊的,也没有转头去看。她的眼睛直视前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阅兵式结束后的那个周末,邱莹莹终于见到了王育鹏。
    他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见面。邱莹莹到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站在商场门口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比暑假又短了一些,露出整张脸和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雕塑。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但眼睛更亮了。那种亮不是被什么东西反光的,是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个被人从内部点亮了的灯笼。
    邱莹莹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他好几秒钟,才走过去。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王育鹏说。
    他们站在那里,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上前,谁都没有后退。商场的玻璃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流动的那种微妙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
    “你吃了吗?”王育鹏问。
    “没有。”
    “那去吃吧。这附近有一家酸菜鱼,听说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昨天晚上查了一个小时,把点评网站上评分最高的几家店都记下来了。”
    王育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店名、地址、推荐菜、人均消费和评分。字迹依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份作业。
    邱莹莹看着这张纸,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你查了一个小时?”她的声音有些涩。
    “嗯。我想着第一次约你出来,不能随便找个地方。要找就找最好的。”
    第一次约你出来。他说“约”。不是“见面”,不是“吃饭”,是“约”。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
    “走吧。”她转身往前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她怕自己走慢了就会被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王育鹏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得飞快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她总是这样,害羞的时候就加快脚步,好像走快一点,那些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就会被甩在后面。
    他追上去,跟她并肩走着。
    那家酸菜鱼馆在商场四楼,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他们到的时候正是饭点,门口排着长队。王育鹏去取了号,前面还有十七桌。
    “要等多久?”邱莹莹问。
    “估计要半小时。”王育鹏看了一眼小票,“要不我们去别家?”
    “不用。你说好吃,那就等。”
    他们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等。邱莹莹低头看手机,王育鹏也低头看手机。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像是在等一个什么重要的时刻。
    “邱莹莹。”王育鹏先开口了。
    “嗯?”
    “你大学生活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室友人都很好。课程也不难。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家。”
    王育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家。虽然那个家没什么好想的。”
    “那你想什么?”
    “想你。”
    邱莹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像春天的阳光,不灼人,但温暖,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觉得脸有些发热。
    “你到了大学,有没有人追你?”王育鹏忽然问。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睛里有紧张,有一点点的不安,还有一点点的不甘心。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因为你很好。总会有人发现的。”
    “那你呢?有没有人追你?”
    “没有。”王育鹏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抢答。
    “真的?”
    “真的。我看起来太凶了,没人敢靠近。”
    邱莹莹看着他眉尾的浅疤和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她也知道,他的凶只是外表。他的里面是柔软的,是温暖的,是会在意“好喝吗”的那种人。如果有人愿意花时间走近他,就会发现的。
    “如果有人追你,你会怎么办?”王育鹏又问。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邱莹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考数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被六个人堵在校门口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高考查分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但现在,在商场四楼的一家酸菜鱼馆门口,在排队的塑料凳子上,他紧张得像个等着被宣判的囚犯。
    “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吗?”邱莹莹说。
    “我问过什么?”
    “你问我‘你愿意吗’。我说‘我愿意’。这还不够吗?”
    王育鹏愣住了。
    “我说‘愿意’的时候,不是在火车站说的那一句。是我每一次看到你的消息都会回复,每一次听到你的语音都会笑,每一次想到你的时候心里都会暖暖的。这些,都是‘我愿意’。”
    王育鹏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过了好几秒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邱莹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不会说这种话。”
    “你会。你写的信里全是这种话。”
    王育鹏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他什么也看不到。邱莹莹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笑着,鼻子却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湿。
    “王育鹏。”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需要别人追我。我已经有你了。”
    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邱莹莹的手。这一次不是碰,不是擦,是真正的、完整的、十指相扣的握住。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有一些细碎的茧子——是握笔磨出来的,不是打架。
    邱莹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坐在商场四楼的塑料凳子上,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叫号的声音、饭店里飘出来的油烟味,但这些都变得很远很轻,像隔了一层玻璃。
    “十七号!十七号在吗?”服务员在门口喊。
    王育鹏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到我们了。”
    邱莹莹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进店里。她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很多。他以前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塌的,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一根没有骨头的东西。现在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了,走路的姿态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们坐下来,点了跟高中那家酸菜鱼馆一样的菜——微辣酸菜鱼、口水鸡、干煸豆角,两碗米饭。菜上来的时候,王育鹏先给邱莹莹盛了一碗汤,把最嫩的鱼片夹到她碗里。
    “好喝吗?”他问。
    邱莹莹喝了一口汤,酸酸辣辣的,味道很好。“好喝。”
    王育鹏笑了。他的笑容跟高中时一模一样,露出那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没有走。他们还是在河口镇的那家小饭馆里,还是高三上学期,还是她第一次跟他出去吃饭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他们都长大了。
    吃完饭后,他们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王育鹏给邱莹莹买了一杯奶茶——原味的,三分糖,加珍珠。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们并肩走在商场里,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两个人的心跳都会加快一些,但谁都没有躲开。
    邱莹莹喝了一口奶茶,甜度刚好。“你怎么记得我爱喝三分糖?”她问。
    “你喝奶茶的时候,每次都点三分糖。在高中点过十七次,在大学我不知道你点过多少次,但在高中是十七次。”
    邱莹莹的吸管差点从嘴里滑出来。“你数过?”
    “嗯。我还数过你笑了多少次。高中你对我笑过一百四十三次。有些笑很大,能看见酒窝。有些笑很小,只有嘴角动一下。但每一次我都记得。”
    邱莹莹站在原地,奶茶杯贴着脸,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害怕。一个人能记住另一个人的笑容次数,这需要多深的在意?她不敢想。
    “王育鹏,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数这些?”
    “因为——”王育鹏想了想,“因为我想把关于你的一切都记住。以后老了,写回忆录的时候用得着。”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这次的笑很大,露出了酒窝。“谁会看你写的回忆录?”
    “你啊。你一定会看的。”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
    邱莹莹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但她还是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们在商场门口分开。王育鹏要坐地铁回师范大学,邱莹莹要坐公交回A大。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的广场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照片。
    “下周还来吗?”王育鹏问。
    “来。”
    “那下周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好。”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触感微凉,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你头发长了。”他说。
    “嗯。该剪了。”
    “别剪。长头发好看。”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好,不剪。”
    “那我走了。”王育鹏后退了一步,“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举起右手,比了一个“V”字。
    邱莹莹也举起手,比了一个“V”字。
    然后她转身走向公交站,他转身走向地铁站。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但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下一次见面。
    回到宿舍后,邱莹莹发现苏晚和沈千歌正坐在她的床上等她。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像两个审讯犯人的警察。
    “你去哪儿了?”苏晚问,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
    “逛街。”邱莹莹把奶茶放在桌上,开始换鞋。
    “跟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沈千歌追问,她的声音依然低沉,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男朋友。”
    苏晚发出了一声尖叫,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沈千歌虽然没有尖叫,但她靠在床栏上,嘴角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
    “我就知道!”苏晚从床上跳下来,拉着邱莹莹的手,“他长什么样?多高?哪个学校的?学什么的?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
    “你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
    “一个一个回答!从头开始!从你们怎么认识的开始!”
    邱莹莹坐在床边,抱着那个粉色保温杯,开始讲。她讲了高中,讲了年级主任让她给王育鹏补课,讲了王育鹏从九十八分考到五百零八分,讲了他给她写了九封信,讲了他在校门口当着全年级的面说“她是我喜欢的人”。她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因为她想把这些事讲给新朋友听。她想让她们知道,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男朋友,从高中到现在,从九十八分到五百零八分,从河口镇到省城,一直在。
    苏晚听完以后哭了。
    “太好哭了,”她用纸巾擦着眼睛,“你们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
    沈千歌没有哭,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有些意外的话:“你男朋友很幸运。能遇到你这样的人。”
    “其实是我很幸运,”邱莹莹说,“能遇到他。”
    苏晚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邱莹莹给王育鹏发了消息,说她的室友们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
    “你说了什么?”王育鹏问。
    “说了全部。”
    “包括那九封信?”
    “包括。”
    “包括我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
    “包括。”
    “那你有没有说我帅?”
    “没有。说了你丑。”
    “你骗人。你肯定说了我帅。”
    “没有。你想多了。”
    “邱莹莹,你不诚实。”
    “王育鹏,你不谦虚。”
    两个人斗了好一会儿嘴,最后同时发了一条:“晚安,蓝精灵。”“晚安,格格巫。”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她闻着被子上洗衣液的味道——跟王育鹏衣服上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很舒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苏晚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她抱着被子的样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邱莹莹,你真好。”苏晚小声说。
    邱莹莹没有听到。她已经睡着了。
    九月下旬,大学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邱莹莹开始适应大学的节奏——每天早晨有课就去教室,没课就去图书馆。A大的图书馆比高中的大得多,藏书多得多,座位也多得多,但她总是找不到一个像高中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那样让她觉得安心的位置。那个位置有她跟王育鹏一起度过的几百个夜晚,有她写过的每一张便利贴、他画过的每一只蓝精灵。那个位置承载了太多东西,没有一个位置能够替代。
    她偶尔会跟王育鹏在周末见面。他们有时候去商场吃饭看电影,有时候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只是在学校附近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就找个长椅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看天。他们聊很多——聊大学里的课、宿舍里的趣事、新认识的朋友、未来的打算。王育鹏说他以后想当历史老师,教高中生。他说他想把历史讲成故事,让学生们觉得历史不是死记硬背的年代和事件,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经历过的真实人生。邱莹莹说那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因为你本身就很有意思。王育鹏说我有意思吗?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意思。邱莹莹说你有,你觉得没意思的东西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你会拼命去追。这样的人,最有意思。
    王育鹏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都在说。”
    “那我们都是有意思的人。”
    “嗯。所以我们在一起。”
    王育鹏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他的手臂很长,轻轻地搭在她肩上,像搭一件很轻很轻的衣服。邱莹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脖子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王育鹏。”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答应补课,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王育鹏想了想。“我可能还在高中,混日子,打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可能已经在A大了,当你的学霸,考第一名,拿奖学金。我们可能永远不会认识,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坐在这里。”
    “那太可惜了。”邱莹莹说。
    “不可惜。因为那不是真的。”王育鹏把她的肩膀搂紧了一些,“真的版本是——你来了,你问我补不补课,我说行。然后我考了九十八分,考了二百八十七分,考了三百二十一分,考了五百零八分。然后我坐在这里,你靠在我肩膀上。这是真的。那个‘如果’是假的。”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尾的浅疤、高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眉尾的那道疤痕。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什么时候不疼的?”
    “你第一次给我上药的时候。”
    邱莹莹的手指在他眉尾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你以后不要再打架了。”
    “不打了。答应过你的。”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邱莹莹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很好,风很轻,树影婆娑,有人在远处弹吉他,旋律模糊而温柔。她觉得这一刻很完美,完美到不真实,完美到她怕一睁开眼睛就会回到高三的教室里,面前是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王育鹏还没有出现。
    但他出现了。他就在这里,在她身边,肩膀宽宽的,暖暖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她不想睁开眼睛。
    十月中旬,邱莹莹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林秀兰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
    “妈,你怎么了?声音不对。”邱莹莹从图书馆走到走廊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林秀兰清了清嗓子,“莹莹,你在学校还好吗?冷不冷?要不要妈给你寄两件厚衣服?”
    “不用,我这边不冷。妈,你到底怎么了?你别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住院了。”
    邱莹莹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什么?我爸怎么了?”
    “别担心,没事,就是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他开出租车坐太久了,腰不行了。医生说要动个小手术,住几天院就好了。”林秀兰的声音尽量放得很平,但邱莹莹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颤抖。
    “我回去看他。”邱莹莹说。
    “不用,你好好学习,别耽误课——”
    “妈,我明天就回去。”
    邱莹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手机通讯录,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王育鹏的声音有些紧,大概是从她的来电时间判断出了什么。她一般不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
    “我爸住院了。腰椎间盘突出,要动手术。我明天回去看他。”
    “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你学校有课——”
    “课可以补。你只有一个爸。”王育鹏的语气不容商量,“明天几点走?我去车站等你。”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我在A大门口等你。”
    “好。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邱莹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到A大门口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走过来,他把纸袋递给她。
    “早餐。豆浆和包子。豆浆三分糖。”
    邱莹莹接过纸袋,豆浆还是热的,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遍全身。她看着王育鹏,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表达她想说的任何东西。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走向地铁站。地铁上人很多,没有座位,王育鹏把邱莹莹护在车厢角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他一只手撑着车厢壁,另一只手拎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姿势别扭极了,但站得很稳。
    邱莹莹站在他围成的小小空间里,喝着三分糖的豆浆,觉得这个拥挤的早高峰地铁也没那么难熬。
    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半小时。他们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王育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历史通俗读物,《明朝那些事儿》。他翻开书,但没有看,因为他一直在看邱莹莹。
    “你看我干嘛?”邱莹莹问。
    “怕你哭。”
    “我不会哭。”
    “你上次在火车站就哭了。”
    “那是高兴。”
    “这次也可以高兴。你爸只是小手术,几天就好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她的鼻子还是酸了,眼睛还是湿了,嘴角还是往下撇了。
    王育鹏看着她的表情,把书合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想哭就哭。我带了纸巾。”
    邱莹莹没有哭。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候车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和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的检票通知。她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像一个安全的小房子。
    广播响了:“开往河口镇方向的G6341次列车开始检票。”
    邱莹莹睁开眼睛,站起来,拎起行李箱。王育鹏也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着往前走了。
    “我来拿。”他说。
    “不重。”
    “我来拿。”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邱莹莹松开了手,让他拿。
    检票、进站、上车、找座位。王育鹏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坐在邱莹莹旁边靠窗的位置——他特意选的这个位置,因为他知道她喜欢看窗外的风景。列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了郊区的厂房,厂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村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很薄,太阳在云后面发出朦胧的白光。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王育鹏,你上次去我家是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
    “你还记得我妈做了什么菜吗?”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你连饺子馅都记得?”
    “记得。你妈包的饺子特别好吃。我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从昨晚接到电话以来第一次笑。王育鹏看到她笑了,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像很久以前在图书馆里做的那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列车在十点半到达河口镇。邱莹莹的爸爸住在镇上的卫生院,离火车站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卫生院不大,一栋四层的白色楼房,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满院都是浓郁的甜香。
    邱莹莹推开病房的门的时候,邱建国正半躺在床上看手机。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腰后垫了一个枕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林秀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薄而不断。
    “爸。”邱莹莹走到床边。
    邱建国抬起头,看到女儿站在面前,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妈别告诉你吗?”
    “我自己要回来的。”邱莹莹把行李箱放到墙角,坐到床边,拉起爸爸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她的手在那只大手里面显得很小,很白,很细。
    “没事,小手术。”邱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担心。好好上你的学。”
    “手术什么时候做?”
    “明天上午。”
    “我陪着你。”
    “不用,你妈陪着就行。”
    “我陪着你。”邱莹莹的语气不容商量。
    邱建国看着她倔强的表情,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他的眼眶红了。
    王育鹏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刚才在火车站买的水果篮,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林秀兰看到了他,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王来了?快进来。”
    王育鹏走进去,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叔叔好,阿姨好。”
    邱建国看了他一眼。“你也来了?”
    “嗯。来看看叔叔。”
    “你的学不上?”
    “今天没课。”
    邱建国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跟上次在校门口一样——审视的、带着父亲特有的警惕。但这一次,那目光里的锋利少了一些,柔软多了一些。
    “坐吧。”他说。
    王育鹏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跟邱莹莹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林秀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放到邱建国手边。又切了一个,递给王育鹏。王育鹏接过来,说谢谢阿姨,咬了一口,很甜。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邱建国咬苹果的咔嚓声和窗外桂花树下麻雀的叫声。
    “育鹏,你学的什么专业?”林秀兰问。
    “历史学,阿姨。”
    “历史学?那以后出来当老师?”
    “嗯,我想当历史老师。”
    “当老师好,稳定,假期也多。”林秀兰点了点头,又问,“学校离莹莹的学校远吗?”
    “不远。坐地铁五站,四十分钟就到了。”
    “四十分钟也不近。你们平时能常见面吗?”
    “周末见。平时打电话。”
    林秀兰又点了点头,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邱建国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把盘子递给林秀兰,清了清嗓子。
    “育鹏。”他叫王育鹏的名字,不是“小王”,不是“那个谁”,是“育鹏”。
    王育鹏坐直了身体。“叔叔。”
    “你对莹莹好一点。”
    “我会的,叔叔。”
    “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不会的,叔叔。”
    邱建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王育鹏愣住了。“叔叔,这——”
    “第一次来医院看病人,不能空手回去。拿着。”
    “叔叔,我真的不能——”
    “拿着。”邱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
    王育鹏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拿着吧,我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双手接过红包,鞠了一个躬。“谢谢叔叔。”
    邱建国摆了摆手,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来了。
    邱建国的手术很顺利。主刀医生说只是微创手术,半小时就做完了,住院一周就能出院。邱莹莹在医院陪了三天,每天给爸爸打饭、喂药、陪他聊天。王育鹏也陪着,跑前跑后地帮忙——去药房拿药,去食堂打饭,扶邱建国去洗手间。他做得笨手笨脚的,有一次差点把药拿错了,被护士骂了一顿。但邱建国没有骂他,林秀兰也没有骂他,因为他们看到这个男孩在努力地对他们的女儿好,用他能做到的所有方式。
    邱莹莹回学校的那天,邱建国的气色已经好多了。他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能吃流食了,能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了。他坐在床边,看着邱莹莹收拾东西,一句话都没说。
    “爸,我走了。”邱莹莹背上书包。
    “嗯。”
    “你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别急着开车。”
    “嗯。”
    邱莹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邱建国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瘦了,老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十八年前一样——温柔的,骄傲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爱。
    “爸,我爱你。”邱莹莹说。
    邱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走吧,”他的声音很哑,“到了给我打电话。”
    邱莹莹走出病房,眼泪掉了下来。王育鹏站在走廊上,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说,“你爸没事了。”
    “我知道。”邱莹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我就是——很久没跟他说我爱他了。”
    “那以后多说。”
    “嗯。”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桂花很香。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然后掏出手机,订了两张回省城的高铁票。
    回到学校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宿舍,每天都差不多,但每天都有小小的不同。邱莹莹开始习惯了大学的生活,习惯了在几百人的大教室里听课,习惯了在图书馆里找资料写论文,习惯了跟苏晚和沈千歌一起去食堂吃饭,习惯了每天睡前跟王育鹏视频通话,聊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古代史的老师讲隋唐,讲了整整两节课都没讲完,”邱莹莹靠在床头,手机举到脸前,屏幕上王育鹏的脸被台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说隋炀帝这个人很复杂,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他本来就不简单。”王育鹏说,“开凿大运河、创立科举制、营建东都洛阳,哪一件不是大事?但功绩太大了,民力用得太狠了,最后把自己作死了。”
    邱莹莹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历史了?”
    “你不是说过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喜欢历史,所以学得快。”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历史老师。不是因为他记住了多少年代和事件,而是因为他能把历史讲出温度,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让那些已经过去的事重新变得有意义。
    “王育鹏。”
    “嗯?”
    “你以后当老师了,会不会很受女学生欢迎?”
    王育鹏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长得好看。女学生都喜欢好看的老师。”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邱莹莹,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本来就好看。”
    “你从来不说我好看。”
    “那是以前。以前不好意思说。”
    “现在好意思了?”
    “现在也不好意思。但我想让你知道。”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明亮得像里面装了两颗星星。
    “邱莹莹,你也是。”他说。
    “我也是什么?”
    “好看。不是以前的好看,是现在的好看。比以前更好看。”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透了的脸。但她听到手机里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一种得逞的快乐。
    “邱莹莹,你脸红了。”
    “没有。”
    “你肯定脸红了。你把手机扣过去了。”
    “那是因为没电了。”
    “你骗人。你每次害羞都说没电了。”
    邱莹莹把手机翻过来,瞪着他。“王育鹏,你够了。”
    “不够。”王育鹏笑了,“我永远都不够。”
    邱莹莹瞪了他几秒钟,然后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窗外,月光很亮,星星很密,十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邱莹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自己的肩膀。
    “王育鹏。”
    “嗯。”
    “下周末你来找我吧。我们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书店,我想去看看。”
    “好。”
    “还有,上次你说的那家烤肉店,我们还没去过。下周去?”
    “好。”
    “你是不是什么事都说好?”
    “你的事,我什么事都说好。”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膨胀,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快要飘起来了。
    “晚安,格格巫。”她说。
    “晚安,蓝精灵。”他说。
    邱莹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封信和那张写着“今日水温55℃”的便利贴,床头的小桌子上摆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窗外是陌生的夜空,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身边是陌生的室友。但她的手机里有他,她的枕头底下有他,她的心里有他。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王育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低头做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这道题怎么做?”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题。不是数学题。是一道她从来没见过的问题:“你会跟我在一起多久?”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答案。
    她写了两个字。
    “永远。”
    (第十一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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