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军官放下茶缸。把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调查报告,大约二十来页。纸张有新有旧。有的是从档案上抄录的,有的是实地走访的笔录。
年轻军官站在桌前,开始汇报。
"我们先到了上海。从九兵团调取了此人的完整档案。"
他翻开第一页。
"此人姓周。1916年生。广西百色人。14岁参加革命。入伍时间1930年12月。入伍部队为红军第7军第19师。担任通信员。"
年长的军官点了一下头。
"1931年4月,第七军第19师北上进入湘赣苏区。1933年第7军编入红三军团第5师,他担任机要员,在营部。"
年轻军官翻了一页。
"1935年11月,红三军团缩编为第4师,归红一军团建制。长征打完了。此人活了下来。"
"抗战爆发后,第4师改编为八路军115师343旅686团。此人在该团第2营当参谋。后来686团的营部改编来改编去,最后编入了山东军区第8师第23团。此人在团部当参谋。"
"解放战争时期,23团先后改编为华东野战军第3纵队第8师第23团、第三野战军第22军65师195团。此人1948年9月调入65师师部当参谋。1949年2月调入22军军部当参谋。1949年12月通过干部交流从第七兵团调入第九兵团,在兵团部担任参谋。"
年轻军官合上了这一段。
"以上是此人的完整履历。从1930年到1950年,二十年的革命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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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长的军官靠在椅背上。用盖子拨了拨水杯里的茶叶。
"这么说来,这个人还是个老革命。1930年参加红军,长征走过来的。资历不浅。"
他看着年轻军官。
"那为什么一直没升上去?到头来还是个参谋?"
年轻军官犹豫了一下。
"我们私下也了解过。此人性格乖张,口无遮拦。上级觉得他不稳重。下面的人觉得他不好相处。上下风评都不好。而且此人贪吃好酒,贪图享受。打仗的时候别人啃干粮,他想办法搞鸡搞鱼。行军的时候别人扛枪赶路,他找老乡要酒喝。这些毛病虽然不算大过,但积少成多,上面对他的印象就差了。"
年长的军官"嗯"了一声。
"还有一个原因。"年轻军官压低了声音。"此人历史上有一个疑点。"
年长的军官身子往前倾了一些。
"1948年。豫东战役期间。当时华东野战军攻打洛阳。此人在战斗中和部队走散了。失联。"
年长的军官放下了水杯。
"失联多久?"
"一个月。"
年长的军官的眉头拧了起来。
"整整一个月。部队以为他牺牲了。后来他自己找回来了。说是被炮弹震晕了,醒来在一个老乡家里养伤。部队当时打仗忙,也没有深究。归队之后他继续当参谋。但这件事留在了档案里。"
年长的军官慢慢靠回了椅背。
"失联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一个月他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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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军官翻开了文件袋里的另一份材料。
"这正是我们感兴趣的地方。所以我们又辗转去了洛阳。"
他说话的语速快了一些。
"在洛阳公安局调取了蒋伪时期警察局的旧档案。翻了三天。结果一无所获。没有此人的任何记录。"
年长的军官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但是——"
年轻军官的语气变了。
"我们在翻找档案的时候,翻到了一份军统人员的审讯记录。这是洛阳解放后公安机关审讯被俘军统特务时留下的笔录。"
他把那份审讯记录从文件袋里抽了出来,放在桌上。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这名军统人员在审讯中交代,豫东战役期间,他们在洛阳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抓住过一名姓周的共军参谋。是从蒋军那边转过来的俘虏。关了两天之后,还没来得及审讯,就被上一级的军统机构调走了。调走之后去了哪里,这个人不知道。"
年长的军官猛地坐直了。
"姓周。共军参谋。豫东战役。洛阳。"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
"时间对得上?"
"完全对得上。1948年豫东战役期间。地点也对得上。洛阳。"
年长的军官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这么说,他有九成九的可能,在那一个月里是被军统抓了?"
年轻军官点了一下头。
"而且被上级军统机构调走了。调走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目前没有找到记录。但他一个月后归队,说自己是在老乡家养伤。如果他真的被军统抓过,这个说法就是编的。"
年长的军官站在朝鲜地图前面。背对着年轻军官。沉默了十几秒钟。
年轻军官问了一句:"处长,要不要继续深入调查?把洛阳那边的军统档案再查一遍。再去找当年那个村子的老乡。一直查到水落石出。"
年长的军官转过身来。
"不用查了。"
年轻军官一愣。
"现在就派人去朝鲜。到九兵团。"
年长的军官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记住。到了之后先把人控制起来。然后再向九兵团政治部汇报,要求协助。"
年轻军官站直了。
"是。我们马上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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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军官停顿了一下,接着汇报。
"还有个其他情况,我们在上海九兵团那边调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打听方天朔的情况。"
年长的军官露出吃惊的神色。
"你确定?"
"确定。我们的人在九兵团调查的时候,无意中从社会上得知,有人打听过方天朔同志的事情。不是军队系统的人。"
年长的军官的表情变了。
"什么人?"
"好像是社会上的人。穿便装。说话带南方口音。"
年长的军官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这是个重大情况。"
他看着年轻军官。
"你现在马上再派一队人去上海。和上海九兵团的政工部门联系。再和上海公安局联系。三方配合,把这个事情查清楚。什么人在打听方天朔的情况。是什么背景。什么目的。从哪里来的。"
"是。"
年轻军官正要离开,被年长军官叫住了。
年长的军官深思片刻。
"对了。方天朔的女朋友,是不是也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