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昭靠在沙发里给她念绘本。
“后来,小熊找到妈妈啦,”
话还没念完,院子里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老周几乎是冲进来的。
“太太!”
他跑得满头汗,“日本要投降了!”
汪昭手里的绘本啪地掉在沙发上。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不对。
今天才八月十号。
离历史上的“八一五”还有五天。
她猛地站起来,快步往书房走。
“老周,你消息哪儿来的?收音机里没播啊!”
老周喘着气,“太太,千真万确!今天晚上几个美国兵开着吉普车在街上喊,日本人要投降了!满街都在传!”
汪昭站在书房门口,心脏跳得厉害。
她忽然意识到。
历史上的“八一五”是正式广播。
可实际上,日本在十号这天,确实已经开始乞降了。
只是那时候的普通中国人,大多还不知道。
而现在。
消息提前在重庆炸开了。
平平还坐在沙发上,一脸懵懂地看着大人。
汪昭忽然转身向着房间喊,“爸!妈!”
声音一下把汪父和方蕙惊了出来。
方蕙连外衣都没穿好,披着披肩快步出来。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汪昭一下冲过去,把两个人紧紧抱住。
“爸妈!日本要投降了!”
她声音发颤。
尾音已经带了哭腔。
方蕙像没听懂,“你说什么?日本人要投降了!”
汪昭眼泪一下掉下来,“十四年了……终于要结束了……”
她说完又猛地转身跑回客厅,一把抱住平平。
“平平!爸爸妈妈要回来了!要回来了!”
平平被她吓了一跳,小手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姑姑……姑姑不哭……”
汪昭低头贴着她的小手,眼泪掉得更凶。
“平平……平平……”
小姑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奶声奶气地回应:
“姑姑,姑姑。”
电话铃很快响起来。
是汪明远从办事处打回来的。
电话那头吵得厉害。
隐约全是人声和鞭炮声,“妈!重庆街上快疯了!都在传日本要投降!”
方蕙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
汪父把电话接过去。
“好,好,老周已经告诉我们了。”
电话那头,大嫂张芳君的声音也传过来。
“爸,你别让妈太激动,我知道,我知道。”
汪父一边应,一边慢慢放下电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忽然往院子里走。
老周赶紧扶他。
“老爷,小心点。”
汪父却轻轻摆了摆手。
汪父缓慢地朝桂花树跪下去,手伸进泥土里,捧起一抔土,然后低头,轻轻亲吻了那捧土。
这一刻,他们想起的东西太多了。
南京。
上海。
武汉。
长沙。
重庆轰炸。
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十四年太长了。
长到很多人甚至已经忘了,原来战争以前,日子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狂欢,是八月十五。
那天中午,日本天皇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
广播声音断断续续。
但“终战”“停战”“接受波茨坦公告”这些词,还是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汪昭坐在收音机前,听到最后时,早已经泪流满面,这些年日本鬼子在中国大地上肆意掠夺,从东北黑土地到香港,从北到南,把中国土地伤了个遍,
还有那些她曾经在书里读过、后来又亲眼见过的人间惨状。
十四年。
中国终于熬过来了。
重庆那天彻底成了海洋。
欢乐的海洋。
街上全是人。
所有人都在喊。
都在笑。
都在哭。
楚文聪死死拉着汪昭的手,兴奋得脸通红。
“妈!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汪昭一路见人就说,“恭喜。”
“恭喜啊!”
像整个中国终于活过来了。
走到重庆南开中学门口时,她还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子,一边跑一边哭。
眼泪糊了满脸。
可嘴里还在喊,“日本投降了,投降了。”
没人笑她。
因为这一晚,所有人都疯了,都失态了,汪昭后来甚至被人群拉着跳舞。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
只觉得耳边全是鞭炮声。
到处都是人。
哭声、笑声、歌声混成一片。
十四年的血和泪,到今天终于能发泄出来。
等她回到南泉别墅时,已经很晚。
头发乱了。
鞋跟也磨坏了一只,可她整个人还是亢奋的,书房灯还亮着。
楚材正在打电话,电话那头是杨立仁。
声音断断续续,“楚材,你大点声!外头全是鞭炮!重庆人都乐疯了!”
楚材声音却很冷静,“立仁。干我们这行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不要做凡夫俗子。任何一个出口,就是另一个入口,我说的是入口。”
“我明白。”
楚材继续道,“对日全面胜利,本来就是预期中的事,可胜利一到,中国马上又站到了另一个十字路口,如今中国土地上最大的结子就是我们和中共的结子,校长已经决意要打这个结子了。”
汪昭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外头全中国都在庆祝。
可书房里,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她终于忍不住,大步走过去,一把把电话夺了过来。
楚材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喂?”
杨立仁愣了一下。
“谁?”
“立仁,我是汪昭!”
她声音又快又急,“现在整个重庆都在庆祝!你也赶紧出去庆祝吧!别聊工作了!”
说完她直接把电话塞回楚材手里。
楚材皱起眉。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电话那头杨立仁苦笑,“汪昭今天是真高兴。”
楚材重新拿起电话,“立仁,我继续说,昨天校长已经给毛发电报,邀请他来重庆谈判,你们情报部门必须尽快掌握延安那边的确切反应。”
等电话终于挂断,汪昭站在桌边,胸口还在起伏。
“汪昭。”
楚材看着她,“我刚才在谈工作,你那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汪昭声音一下高起来,“今晚重庆人人都在高兴!凡夫俗子怎么了?凡夫俗子就不配活着吗?就该死绝吗?”
楚材眉头皱得更深,“你不要意气用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冷静?”汪昭眼圈一下红了,“我没法冷静!这是十四年的胜利!多少人死了才有今天!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楚材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还是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好,是我错了。”他低头替她擦掉眼泪和汗,声音终于缓下来一点。
“可你也知道,校长始终对中共有顾虑,如果必要,这一仗,还是得打。”
汪昭靠在他怀里。
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其实知道。
从很多年前开始,她就知道。
她年轻时总觉得,自己可以改变很多事。
后来才发现。
时代往前走的时候,人有时候连自己都救不了。
更别说改变洪流。
外头鞭炮声还在响,而汪昭靠在楚材怀里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