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露完面后,汪昭几乎没怎么停。
她带着随从一路北上,火车换汽车,汽车再换小船,等真正踏进扬州家门时,人已经疲惫得像被抽空了一样。
院子里倒还是旧日模样,方蕙坐在廊下,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她这些年老得很快,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可精神头倒比之前好些了。
听见动静,她抬头一看,“昭昭?”
汪昭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身上的浅色旗袍都压出了长途奔波后的褶皱,脸色也不太好。
方蕙立刻起身迎过去,她伸手摸了摸汪昭的脸,眉头一下皱起来,“脸色怎么这么差?”
汪昭勉强笑了笑,“路上折腾的。”
方蕙没再多问,只把她往屋里领,“先进屋歇歇。”
平平原本在屋里玩,听见姑姑来了,立刻迈着小短腿跑出来,一头扑进汪昭怀里,“姑姑!”
汪昭被她撞得晃了一下,却还是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平平又长高了。”
小姑娘搂着她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姑姑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汪昭笑着亲了亲她额头,她强撑着精神陪方蕙说了会儿话,又抱着平平哄了一阵,到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回房休息。
这一觉,汪昭几乎是睡昏过去。
她从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中间迷迷糊糊醒过两次,喝了点水,眼睛还没睁开,又沉沉睡了过去。
平平一开始还兴奋,隔一会儿就跑去门口看看。
结果每次推开门,汪昭都还在睡。
小姑娘被震惊坏了。
第三次回来时,她趴在方蕙膝头,一脸认真地问,“奶奶,姑姑为什么能睡这么久?”
方蕙被她逗笑了。
“你姑姑这是累狠了。”她摸摸平平脑袋,“没事,让她睡吧。”
“可是她都睡一天了!”
“那说明是真的累了。”
等汪昭真正睡醒时,她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只觉得脑子昏沉沉的,肩背和腿都泛着酸疼。
外头正好传来饭菜香气。
她洗了把脸,慢慢往饭厅走去。
刚进门,就被满桌菜吓了一跳。
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摆了一桌,中间还放着两道极见功夫的大菜。尤其那道八宝葫芦鸭,色泽油亮,葫芦形状做得圆润完整,香味扑鼻。
汪昭盯着那道菜看了半天,才抬头看向汪明诚和邹姨。
“二哥,邹姨,这八宝葫芦鸭是谁做的?”
“我。”
汪明诚正摘围裙,闻言一脸平静地回答。
汪昭愣住了。
她又转头去看方蕙和沈清云,结果两人全都忍着笑点头。
“真是二哥做的?”
“骗你干什么。”沈清云笑道,“他现在可厉害了。”
汪昭忍不住重新看了看那道菜,惊叹道,“二哥,你这手上功夫也太好了吧?”
汪明诚被她夸得有点得意,嘴上却还端着。
“那别光嘴上夸。”他拿起筷子,“快尝尝。”
汪昭夹了一块鸭肉入口。
火候炖得极好,鸭皮酥软,里面的八宝馅料香而不腻,连她这种一路没什么胃口的人都吃得眼睛一亮。
“真好吃。”
一旁的邹姨刚想退去厨房,就被沈清云叫住。
“邹姨,您也坐下一起吃。”
“哎呀,我哪能上桌...”
话还没说完,平平已经跑过去,伸着小手把她往椅子上按。
“邹姨坐!吃饭!”
屋里灯光暖黄,饭菜热气腾腾。
汪昭坐在这样的热闹里,心里却在纠结怎么开口。
她知道,有些话终究还是得说。
晚饭后,汪明诚和邹姨收拾桌子,几人坐在客厅里喝茶。
窗外虫鸣隐约,屋里茶香温热。
汪昭捧着茶盏,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从大哥那里过来的。”
她顿了顿。
“大哥现在已经在香港安顿下来了。我和楚材……估计再过段时间,也要去台湾。”
“妈,二哥,二嫂。”汪昭声音放轻,“你们怎么打算?”
方蕙慢慢放下茶杯,她如今是真的老了,岁月留给她满头白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
“昭昭。”她看着女儿,“当年打日本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劝我们走。”
“那时候你爸爸还在。”方蕙轻轻叹了口气,“后来去了南京,又去了重庆,这一辈子搬来搬去,也够了。”
她望向院子方向,声音很轻。
“我不想再走了。”
她知道方蕙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汪父葬在这里。
她怕自己走了,以后连和丈夫合葬都做不到。
汪明诚也开了口。
“小妹,你和楚材的位置不一样。”
“我现在退下来了,也看明白了。”他低头拨了拨茶盖,“这些年,中国人打中国人,打来打去,最后苦的还是老百姓。”
“日本人没来的时候就在打,日本人走了还在打。”
“仗打到今天,国家没真正好起来,百姓也没真正过上安生日子。”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该让老百姓歇歇了。”
“扬州是我的家。”汪明诚抬头笑了笑,“老娘在哪,我就在哪。”
汪昭听完,忽然一句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总还抱着一点不甘心而已。
回南京前一晚,汪昭没回自己房间。
她像小时候一样,和方蕙睡在一起。
夜里很安静。
方蕙身上还是熟悉的皂角和檀香味道。
汪昭躺在母亲身边,什么都没想,也不愿去想。那些南京的局势,楚材的处境,外面的风雨,全都被她暂时隔在了门外。
第二天清晨,汪昭起得很早。
她一个人去了院子里。
晨光落在青砖地上,空气里还带着露水气。
她蹲下身,慢慢捧起一抔院中的土,又去了瘦西湖边,取了一点湖边泥土,小心装进一个白瓷罐里。
那盆属于汪明诚的桂花树,被方蕙养得很好。
枝叶已经长开,再养几年,便能脱盆移进地里。
汪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还是家乡水土养人。”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桂花叶子,“大哥家那盆,就不如家里这一盆长得好。”
再舍不得,汪昭也还是得回南京。
她这一趟出门,前前后后已经两个多月。
离开南京时,“行宪国民大会”还没召开,等她回来,一切却都已经尘埃落定。
校长依旧当上了总统。
可副总统的位置,最终还是落到了桂系手里。
而校长当初曾严令楚材配合打压桂系,如今结果摆在眼前,楚材毫无疑问,没有完成命令。
可那又如何呢?
如今的楚材,早已经和从前不同了,现在的他想得最多的,就是保全自己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