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中央商场,商场天花板上几台大风扇转得飞快,“嗡嗡”作响,把原本闷热的空气搅散了一些。虽说比外头舒服不少,但到底还是比不上新都大剧院里的中央空调。
汪昭一边往里走,一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风扇。
现在所谓的“冷气”,大多还是窗式空调,一个铁皮箱子似的机器嵌在窗户里,开起来声音大得很,整栋楼都能听见它嗡嗡响,可再吵,也比热着强。
她心里已经默默盘算起来。
等去了台湾,那边靠海,天气更潮更热,家里那套房子,说什么也得装上冷气。
楚材看她边走边出神,偏头问了一句。
“想什么呢?”
“想花钱。”
汪昭回答得理直气壮。
楚材笑了一声,“那今天算来对地方了。”
中央首饰商店就在商场里面最显眼的位置。
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灯光照下来,金器、珍珠、翡翠在柜子里泛着细碎的光。
外头物价一天一个样,普通人为了米粮发愁,可这些地方的生活却仿佛没受什么影响。
来来往往的太太小姐依旧衣香鬓影。
柜台里的首饰也依旧华贵。
仿佛乱世和通货膨胀,只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店员一看两人的穿着气度,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太太,您看看最近的新样子。”
她先从柜台里拿出一串多层珍珠项链。
“现在很多太太都喜欢这一款,尤其穿旗袍的时候戴,特别衬气质,走路的时候珍珠会跟着动,最显人温柔。”
汪昭低头看了看。
珍珠圆润饱满,层层叠叠,确实雍容华贵。
但她现在却更喜欢黄金。
她视线一转,指向另一边。
“你把那套拿出来我看看。”
店员顺着她手指望过去,立刻笑得更热情了。
“太太,您眼光真好。”
她小心把那套黄金首饰从柜台里捧出来。
项链、手链、耳环是一整套,做得并不夸张,没有那些大富之家喜欢的宽金镯和厚金链子,反而格外精细。
“这是上海老师傅亲手做的。”店员边说边托着首饰给她看,“您看这个工艺,是镜面抛光,光线一照,颜色会跟着变,特别显气色。”
汪昭接过来细看。
金面确实打磨得极亮,却又不俗气,花纹细细压在边缘,克制得恰到好处。
“确实不错。”
店员见她喜欢,立刻绕到她身后,替她试戴。
镜子里,细金链贴在汪昭白皙的脖颈上,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店员嘴甜得很。
“太太您气质好,这种首饰最适合您。现在不少太太买金饰,就知道一味求大,恨不得别人隔着半条街都看见她戴了多少金子。可首饰到底是衬人的,不是抢人的。”
“像您这一套,戴出去既体面,又不喧宾夺主。”
这话多少有点踩一捧一。
汪昭听出来了,却也没说什么。
说到底,人家不过是做生意。
她低头又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耳边垂下来的金坠。
确实喜欢。
楚材坐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其实不懂首饰。
但他看得懂汪昭喜不喜欢。
“包起来吧。”
他说得干脆。
店员笑得眼睛都弯了,“先生真爽快。”
可真到了付款的时候,楚材却十分自然地坐在旁边,连钱包都没碰一下。
汪昭瞥他一眼。
“你倒是真会说。”
楚材面不改色,“我负责点头,你负责管钱,分工明确。”
这套首饰金子本身不算特别重,贵主要贵在工艺。
普通首饰工费大多不过八角到一元银元,可这套足足收了一元六角。
放在普通人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但汪昭既然喜欢,也懒得计较。
金条和银元放在如今这个年月,本就是拿来换自己高兴的。
从中央商场出来时,外头太阳已经有些偏西。
楚材被商场里的风吹得口干舌燥。
“找个地方喝点东西。”
汪昭现在心情格外好,闻言立刻接话。
“去奇芳阁好不好?正好还能听听曲。”
楚材现在就想喝口水,对去哪没意见。
“行,听你的。”
奇芳阁在夫子庙最热闹的龙灯头。
贡院街与贡院西街交汇的位置,永远人声鼎沸。
茶楼坐北朝南,对着当时的南京市政府大楼,一侧临街,一侧靠着秦淮河。
还没进门,便能听见里头说笑声、唱曲声混在一起。
楼里用的茶向来讲究。
绿茶都是头一批的新茶,茶具也精细,盖碗瓷白如玉,边缘描着金。
楼上的熟客甚至还有自己专用的紫砂小壶,谁的壶是谁的,绝不混用。
讲究得很。
不过夫妻俩并不是这里的常客。
茶博士还是照样客客气气把人迎上了楼。
雅间临河,窗子半开着,风从秦淮河面吹进来,比外头凉快不少。
汪昭坐下后,先点了一壶绿茶。
又慢悠悠挑了几样茶点和鲜果。
“四碟鲜果,再来两样时令点心。”
楚材这会儿已经渴得不行,听她还在点,终于忍不住插嘴,“快点上茶。”
茶博士连忙笑着应,“是是是,马上来。”
刚转身,汪昭又把人叫住,“今晚骆老板在吗?”
“在呢,太太。”
“那请她唱一折《剑阁闻铃》吧。”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后台里。
案目听完茶博士的话,立刻快步往里走。
“骆老板,楼上来了贵客,点《剑阁闻铃》。”
骆玉笙正坐在镜前补妆。
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如今已经是奇芳阁最红的角儿之一。
不少人专门为听她一段书,从城东跑到夫子庙。
没多久,茶便送上来了。
楚材等这口茶等得嗓子都快冒烟,端起来直接一饮而尽。
什么品茶规矩,在他这里统统没有。
汪昭看得直笑。
楚材看出汪昭眼里的意思,“再慢点我真要渴死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安静了些。
茶博士轻轻推门。
“太太,可以开始了。”
汪昭点头。
同样是《剑阁闻铃》,董连枝的演唱是“纯出自然”的忧伤,唱腔“凄凉哀怨,唱得人肝肠寸断”。
而骆玉笙不一样。
她嗓音甜润,字正腔圆,委婉抒情、韵味醇厚,更多了一种帝王身处绝境的孤高与苍凉。
汪昭很快便听进去了。
唱到“莫不是弓鞋懒踏三更月,莫不是衫袖难禁午夜风”时,那一连串哀切的追问,帝王的思念、悔恨、疑惧,全被唱活了。
楚材原本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这会儿也安静下来。
窗外秦淮河水轻轻晃动。
楼下人声远远传来。
而雅间里,只剩骆玉笙的唱腔悠悠回荡。
直到最后那一句,“我的妃子呀!”
声音骤然撕裂。
那股悲愤与悔恨几乎扑面而来。
汪昭眼圈一下红了。
她低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半晌都没说话。
一曲唱完,汪昭轻轻叹了口气。
“角儿不愧是角儿。”
她从包里拿出一封现大洋,包了一份披红。
茶博士双手接过去,当众转交。
骆玉笙谢了赏,这才退下。
等喝完茶,听完曲,外头天色已经微暗。
秦淮河两岸灯火渐渐亮起来。
汪昭下楼时,耳边仿佛还留着那句“我的妃子呀”。
余音绕梁。
茶博士一路把两人送到门口,替他们拉开车门,笑着躬身。
“二位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