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江州城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
淅淅沥沥落在屋檐上,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着瓦片。
小院里。
陆寻醒来的时候,青竹已经坐在床边。
手里照旧端着一碗药。
陆寻睁开眼,看见药碗,沉默了很久。
青竹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青竹先开口:
“喝。”
陆寻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一睁眼,看见的不是太阳,是药。”
青竹立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
陆寻:“……”
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点麻木。
青竹把药碗递过去。
“老大夫说了,今天你若乖乖喝药,中午可以吃一点鱼羹。”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鱼羹?”
“第二句。”
青竹点头。
“嗯。”
陆寻接过药碗,毫不犹豫,一口闷了。
动作之干脆,连青竹都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陆寻强忍苦味,脸色发青。
“为了鱼羹。”
“第三句。”
青竹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把蜜饯递给他。
“你这个人,真是没出息。”
陆寻含着蜜饯,终于缓过一口气。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第四句。”
青竹小声嘀咕:
“你的盼头就是吃。”
陆寻看了她一眼。
“还有不喝药。”
“第五句。”
青竹气得把蜜饯盒收了起来。
“今天不许再多吃了。”
陆寻顿时闭嘴。
现在他说什么都能丢东西。
太危险。
片刻后,苏云卿端着清粥进来。
她脖颈上的伤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条浅浅的红痕。
陆寻看了一眼。
苏云卿便笑道:
“已经不疼了。”
陆寻点头。
“那就好。”
“第六句。”
青竹在旁边记得很认真。
苏云卿忍不住轻笑。
“青竹妹妹现在比监察司还严。”
青竹脸一红。
“谁让他不听话。”
苏云卿把粥放到桌上,看向陆寻。
“今日复核人证,柳大人和裴副使已经去了知府衙门。”
陆寻动作一顿。
青竹立刻警惕:
“苏姐姐,你别跟他说太多。”
苏云卿柔声道:
“柳大人交代过,可以告诉他结果,但不能让他费神。”
青竹这才勉强点头。
陆寻道:
“先审谁?”
“第七句。”
苏云卿道:
“魏管事。”
陆寻眼神微动。
第一天就审魏管事。
这安排不简单。
沈怀义是主犯之一,也是江州官场线的关键。
韩通牵扯军弩,人在青阳关。
空明和尚牵扯白马寺。
但魏管事不同。
他是严府的人。
直接连着京城。
今日复核先审魏管事,说明裴玄和柳清霜想借他试探三司。
尤其试探薛怀安。
青竹看见陆寻皱眉,立刻道:
“不许想太多。”
陆寻无奈。
“我没想。”
“第八句。”
青竹不信。
“你一皱眉就是在想。”
陆寻:“……”
这丫头现在越来越了解他了。
苏云卿坐下后,轻声道:
“陆公子,你觉得魏管事会翻供吗?”
陆寻想了想,道:
“会。”
“第九句。”
青竹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
陆寻道:
“翻供才好。”
“第十句。”
青竹愣住。
“为什么?”
陆寻看向窗外细雨。
没有继续说。
因为他今天额度已经用得太快。
苏云卿却明白了几分。
“陆公子的意思是,魏管事若翻供,反而说明有人许了他好处,或者给了他底气。”
陆寻点头。
苏云卿继续道:
“这样就能看出,三司里谁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陆寻笑了笑。
青竹睁大眼睛。
“所以你们是在等他翻供?”
陆寻继续点头。
青竹看着他,又看了看苏云卿。
忽然有些泄气。
“你们怎么都这么会想?”
陆寻轻声道:
“你也会。”
“第十一句。”
青竹一怔。
陆寻道:
“你只是心太干净。”
“第十二句。”
青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别乱说。”
苏云卿轻轻笑了笑。
陆寻这人就是这样。
平日里最会气人。
可偶尔一句话,又会让人心里软下来。
青竹低头搅着粥,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
知府衙门。
复核堂。
三司官员、裴玄、柳清霜都在。
魏管事被押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比之前憔悴不少。
他身上的灰衣已经换成囚服。
但那双眼睛依旧阴沉。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圈。
看见薛怀安时,眼神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柳清霜注意到了。
裴玄也注意到了。
薛怀安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
许敬之坐在主位一侧,翻开卷宗。
“魏忠。”
“你原为严府外管事。”
“可认?”
魏管事抬头。
“草民只是京城南货商号管事。”
“并非严府之人。”
堂上一静。
蒋恒眉头一皱。
果然翻供了。
许敬之神色不变。
“宋家可指认你曾多次替严府采买南货。”
魏管事道:
“替严府采买,不等于严府之人。”
“京城里替高门大户办事的商号管事多了。”
“若因此便说草民是严府的人,岂不可笑?”
薛怀安这时淡淡开口:
“此言倒也有理。”
柳清霜看向他。
薛怀安继续道:
“严府为朝中大臣府邸,采买事务繁杂。”
“有外商代办,并不稀奇。”
“仅凭宋家指认,恐怕不足以证明魏忠是严府管事。”
裴玄淡淡道:
“薛大人急什么?”
“还未问完。”
薛怀安面色不变。
“本官只是依律提醒。”
许敬之继续问:
“白马镇严府玉牌,从你安排的人手中搜出。”
“你如何解释?”
魏管事低头道:
“草民不知什么严府玉牌。”
“白马镇之事,草民更不知情。”
蒋恒怒道: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魏管事淡淡道:
“监察司刑讯之下,草民怕死,才胡乱攀咬。”
“如今三司大人在此,草民自然要说实话。”
这句话很毒。
他不只是翻供。
还在反咬监察司刑讯逼供。
堂外旁听的衙役和书吏都微微变了脸色。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裴玄却没有怒。
他甚至笑了一下。
“魏忠。”
“你说监察司刑讯逼供?”
魏管事低头。
“草民不敢污蔑。”
“但当日被抓之后,确实心神惶恐。”
“很多话,都是怕死之下乱说。”
薛怀安立刻道:
“既如此,先前口供可信度便要重新审定。”
许敬之皱眉。
周元礼也抬起了眼。
柳清霜冷冷道:
“薛大人,魏忠还未说完,你便急着替他定先前供词无效?”
薛怀安沉声道:
“柳监察使慎言。”
“本官只是依律而论。”
就在此时。
裴玄忽然把一份东西放在桌上。
“那就依律。”
他看向魏管事。
“魏忠,你说自己不是严府之人。”
“那这份严府外账,你可认得?”
魏管事眼皮一跳。
裴玄示意蒋恒展开。
那是一份从京城监察司密送来的抄录账。
上面清楚记着严府历年南货采买支出。
其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魏忠。
每年固定领银。
月俸三十两。
年节另有赏银。
许敬之看完,神色微沉。
“月俸?”
“商号代办,也领月俸?”
魏管事脸色终于变了。
“这账……草民不知。”
裴玄淡淡道:
“这是京城监察司从严府外账房里抄出的账。”
“严嵩年入监察司后,也已经指认。”
“魏忠,严府外管事。”
“专掌江南银路、南货采买、外账转运。”
魏管事脸色一点点白了。
薛怀安眼神也微微一沉。
他没想到京城那边的动作这么快。
严府外账都被抄了。
裴玄看向薛怀安。
“薛大人。”
“这份账,可够证明他是严府的人?”
薛怀安沉默片刻。
“若账册真实,自然可以。”
裴玄笑了笑。
“放心。”
“这账册原本,已经由岳沉舟封存。”
“很快会随严嵩年的供词一并送入三司。”
薛怀安不说话了。
魏管事死死低着头。
这第一轮,他翻供失败。
但裴玄没有停。
他继续问:
“白马寺香油钱,你是否经手?”
魏管事咬牙。
“没有。”
裴玄道:
“通源票号江州分号掌柜已经供认,每次北上银票前,都会收到一封无名信。”
“信上的密押,由你亲手所写。”
“你可还要否认?”
魏管事道:
“笔迹可以伪造。”
裴玄点头。
“说得好。”
“所以本官让人找到了你留在通源票号的三封旧信。”
“笔迹比对,已经送给三司书吏查验。”
魏管事脸色更白。
许敬之看向书吏。
书吏连忙道:
“回大人,初步比对,确为同一人所书。”
魏管事额头渗出冷汗。
他原本以为,三司一来,他就有机会翻供。
只要把先前供词说成刑讯逼迫,薛怀安再顺势接上,就能把自己从严府线上摘下来。
可他没想到,裴玄和京城监察司早就准备好了新的证据。
一层一层。
他否一层,裴玄便压一层。
根本不给他翻身机会。
柳清霜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
这不像裴玄一个人的风格。
更像裴玄和陆寻思路合在一起。
裴玄负责证据。
陆寻负责预判人心。
他们早就料到魏管事会翻供。
所以等着他翻。
薛怀安此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脸色越发难看。
魏管事不是在拖监察司下水。
而是自己跳进了一个已经挖好的坑。
裴玄最后问:
“魏忠。”
“现在本官再问你一次。”
“你是不是严府外管事?”
魏管事浑身僵硬。
沉默了许久。
终于低声道:
“是。”
堂上一片安静。
许敬之提笔记录。
“认严府外管事身份。”
裴玄继续道:
“白马寺香油钱转银,你是否经手?”
魏管事闭了闭眼。
“是。”
“通源票号密押,是否你写?”
“是。”
“白马镇佛经木匣,是否由你安排转运?”
魏管事咬牙。
“是。”
裴玄道:
“严嵩年是否知情?”
魏管事沉默。
裴玄声音冷了下来。
“严嵩年是否知情?”
魏管事最终道:
“知情。”
薛怀安忽然开口:
“那顾阁老呢?”
堂上一静。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兀。
柳清霜眼神瞬间冷了。
薛怀安看似追问。
实际上,是把顾延章先抬出来。
如果魏管事说不知道,后续三司便可记录:
魏忠供认严嵩年知情,但未供出顾延章。
裴玄没有开口阻止。
他也想听魏管事怎么说。
魏管事低着头,声音很低。
“草民只是严府外管事。”
“顾阁老那样的人,草民见不到。”
薛怀安立刻道:
“所以你并不知道顾阁老是否知情?”
魏管事刚想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薛大人这话问得好啊。”
众人一怔。
柳清霜猛地回头。
只见复核堂门口。
陆寻坐在软轿上。
脸色苍白,身上披着厚披风。
青竹站在旁边,气得眼圈都红了。
苏云卿也跟在后面,一脸无奈。
很显然。
这人又来了。
柳清霜脸色一下冷了。
“陆寻。”
陆寻有些心虚。
但还是笑了笑。
“柳大人。”
“我真没走路。”
青竹立刻道:
“他非要来,我拦不住!”
苏云卿轻声补了一句:
“他说,魏管事复核,薛怀安一定会抢问顾延章。”
柳清霜一怔。
裴玄也看向陆寻。
薛怀安脸色变了变。
陆寻被软轿抬到堂侧。
老大夫若是看见这一幕,估计能气得再开三副药。
陆寻靠在软轿上,看向魏管事。
“魏管事。”
“你刚才说,顾阁老那样的人,你见不到。”
青竹红着眼提醒:
“第一句。”
陆寻顿了顿。
继续道:
“那顾府内宅出入牌。”
“第二句。”
“你总见过吧?”
“第三句。”
魏管事脸色一变。
薛怀安冷声道:
“陆寻,此处三司复核,岂容你随意插话?”
陆寻看向他。
“薛大人。”
“第四句。”
“我是柳监察使聘用的案中幕僚。”
“第五句。”
“昨日你不是已经看过文书了吗?”
“第六句。”
薛怀安脸色一沉。
柳清霜走到陆寻身边。
她没说话。
但站在那里,态度已经很明显。
裴玄淡淡道:
“陆寻既然来了,问一句也无妨。”
许敬之看了陆寻一眼,道:
“只问案情。”
周元礼则道:
“身体若不适,不必勉强。”
青竹立刻小声说:
“周大人是好人。”
陆寻差点笑出来。
这种场合,她还分这个。
陆寻看向魏管事。
“你没见过顾延章。”
“第七句。”
“但你见过顾府内宅的人。”
“第八句。”
魏管事沉默。
陆寻继续道:
“谁给你的出入牌?”
“第九句。”
魏管事脸色越来越难看。
薛怀安正要开口,裴玄先一步道:
“让他说。”
堂内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魏管事身上。
魏管事咬着牙。
“不知道。”
陆寻轻轻笑了。
“不知道?”
“第十句。”
他看向裴玄。
“严嵩年交出的私信里。”
“第十一句。”
“有顾府内宅掌事的落款吗?”
“第十二句。”
裴玄眼神微动。
他还没回答。
薛怀安心里已经一沉。
陆寻继续道:
“我猜。”
“第十三句。”
“应该是一个女人。”
“第十四句。”
堂上一片死寂。
魏管事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这反应,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陆寻看见后,心里彻底确定。
顾府内宅。
女人。
能调动外宅管事,又不让顾延章亲自出面的人。
不是普通丫鬟。
很可能是顾府极重要的女眷,或者内宅掌事。
裴玄缓缓道:
“严嵩年交出的三封私信中。”
“确有一封落款。”
“顾氏,沈兰。”
许敬之皱眉。
“沈兰?”
裴玄道:
“顾延章续弦夫人。”
堂内气氛瞬间变了。
薛怀安脸色彻底难看。
顾延章本人暂时还没被直接咬住。
但顾夫人沈兰若牵扯其中,那顾府就摘不干净了。
陆寻看着魏管事。
“是她给你的牌?”
“第十五句。”
魏管事闭嘴不言。
陆寻脸色已经发白。
青竹在旁边急得不行。
“不能再问了。”
柳清霜也皱眉。
“够了。”
陆寻轻轻摇头。
他盯着魏管事,忽然道:
“你不说也行。”
“第十六句。”
“严嵩年会说。”
“第十七句。”
“到时候,你就没价值了。”
“第十八句。”
魏管事浑身一颤。
这句话比刑讯还狠。
没价值。
就意味着死。
他现在能活着,是因为自己还能咬人,还能提供线索。
如果严嵩年说得比他多,他就真的没用了。
魏管事终于崩了。
“是!”
他猛地抬头。
“是顾夫人给我的牌!”
“白马寺那条线,也是顾夫人派人吩咐严府外宅安排!”
“但我不知道顾阁老知不知情!”
“我真的不知道!”
堂内一片死寂。
书吏的笔都停了一瞬。
裴玄眼神沉得可怕。
许敬之和周元礼脸色凝重。
薛怀安则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刚才想用“魏管事没见过顾延章”把顾阁老摘出去。
结果陆寻转手就把顾夫人沈兰拖了出来。
这下顾府绕不开了。
陆寻靠回软轿。
整个人明显没力气了。
青竹已经快哭了。
“你满意了吧?”
“能回去了吧?”
陆寻轻轻点头。
“回。”
“第十九句。”
柳清霜直接道:
“抬回去。”
语气冷得吓人。
陆寻心虚地看了她一眼。
“柳大人……”
柳清霜看都没看他。
“闭嘴。”
陆寻闭嘴了。
软轿很快被抬走。
青竹一边跟着,一边小声骂:
“你每次都说不乱来。”
“你每次都骗人。”
“回去我就告诉老大夫。”
陆寻一听,脸色微变。
告诉老大夫?
那不是又要加药?
这比薛怀安还狠。
堂内。
裴玄看着陆寻离开的方向,沉默片刻。
随后他看向魏管事。
“记录。”
“魏忠供认,顾府沈兰参与白马寺银路。”
书吏立刻落笔。
薛怀安想阻止,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理由。
魏管事当众亲口供认。
三司都在。
监察司也在。
他拦不住。
柳清霜站在堂中,目光冷冷扫过薛怀安。
“薛大人。”
“这回,还要替顾府避嫌吗?”
薛怀安脸色铁青。
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
这一轮。
他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文庙那一轮更难看。
……
小院里。
陆寻被抬回房间后,毫无意外地迎来了三方审判。
柳清霜冷着脸坐在床边。
青竹红着眼站在旁边。
苏云卿端着热水,一句话不说,只轻轻叹气。
陆寻靠在床上,脸色比出门前更白。
他试图解释:
“我真没走路。”
青竹立刻道:
“你还说!”
“我说的是不许你费神!”
陆寻闭嘴。
柳清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顾府内宅有问题?”
陆寻小声道:
“严嵩年和魏管事都只是外线。”
“顾延章不会亲自露面。”
“顾府总要有人传话。”
“而能管内宅出入牌的人,多半不是外臣。”
柳清霜冷声:
“所以你就又跑出去?”
陆寻沉默。
青竹补刀:
“他就是不听话。”
苏云卿轻声道:
“不过这次若他不去,魏管事未必会吐出顾夫人。”
青竹急道:
“苏姐姐,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苏云卿看了陆寻一眼。
“我不是帮他说话。”
“我是说事实。”
“但事实不代表他做得对。”
陆寻:“……”
他发现苏云卿现在也越来越会堵他了。
柳清霜站起身。
“请大夫。”
陆寻脸色一变。
“没必要吧?”
青竹立刻往外跑。
“有必要!”
很快,老大夫来了。
看见陆寻又是一副被折腾过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身就要走。
陆寻一愣。
“大夫?”
老大夫冷笑。
“老夫治不了你。”
陆寻:“……”
青竹急忙道:
“大夫,你别走。”
“他知道错了。”
老大夫瞪着陆寻。
“他哪次不知道错?”
“哪次改了?”
这话一出。
屋内三人同时看向陆寻。
柳清霜。
青竹。
苏云卿。
陆寻忽然觉得,老大夫才是最会杀人的。
一刀精准扎心。
最后老大夫还是留下来诊脉。
诊完后,脸色果然不好。
“气血又浮了。”
青竹急道:
“严重吗?”
老大夫道:
“暂时不严重。”
陆寻松了口气。
老大夫又道:
“但再来两次,就严重了。”
陆寻的气还没松完,卡在喉咙里。
青竹眼圈红了。
柳清霜脸色更冷。
苏云卿也皱起眉。
老大夫提笔写方子。
“今日加一碗安神汤。”
陆寻眼前一黑。
又加?
他觉得自己不是伤员。
是药罐子。
老大夫走后。
青竹气鼓鼓地去熬药。
苏云卿也去厨房帮忙。
屋里只剩柳清霜和陆寻。
柳清霜坐在床边,一直没有说话。
陆寻看着她的脸色,心里有点发虚。
“柳大人。”
柳清霜没有理他。
陆寻小声道:
“生气了?”
柳清霜终于看他。
“你觉得呢?”
陆寻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次不该出去。”
柳清霜冷冷道:
“你不知道。”
陆寻一怔。
柳清霜看着他,声音很低:
“你每次都知道危险。”
“但你每次都觉得自己必须去。”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总觉得案子比你的命重要。”
陆寻沉默。
柳清霜眼底有压着的怒意。
“可陆寻。”
“对我来说,不是。”
屋里忽然安静。
陆寻抬头看她。
柳清霜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太直。
她别过脸。
“我是说,你活着,案子才有用。”
陆寻看着她的侧脸。
良久。
轻声道:
“我以后会尽量不让你担心。”
柳清霜冷冷道:
“尽量?”
陆寻立刻改口:
“不让。”
柳清霜这才看他。
“记住。”
陆寻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
柳清霜沉默片刻,伸手替他把被角压好。
动作依旧很轻。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可陆寻却觉得,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雨声还在。
屋里灯火很暖。
陆寻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且青竹很快就端着药进来了。
果然。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竹端着一碗比早上还黑的药走进来。
“喝药。”
陆寻看了一眼。
沉默片刻。
“这碗颜色怎么不太对?”
青竹面无表情:
“安神汤。”
陆寻:“……”
他忽然觉得,薛怀安其实也没那么可恨。
至少薛怀安不会一天给他灌四碗药。
柳清霜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清冷。
“喝。”
陆寻叹了一声。
端起药碗。
一饮而尽。
苦味炸开的瞬间,他闭上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大乾。
真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