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凡盯着古籍第一页，眼皮连着跳了两下。
    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正中央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符却扎眼得很，跟活物爬在纸上一样。他才多看半息，太阳穴就突突直敲，耳边也跟着嗡了一声，连山风吹松针的动静都远了。
    “啧，老头你这书够阴的啊。”
    林非凡把书往外挪了半寸，偏头冲林子里喊。
    “送功法还带精神污染，学院后山现在流行买一赠一？”
    没人应。
    地上那把秃毛扫帚却还在。
    林非凡蹲下身，用书角碰了碰扫帚杆。
    “装得挺像，奥斯卡欠你个扫地工终身成就奖。”
    松林里传出一声干咳。
    楚惊蛰从一棵老松后头绕出来，手里还拎着个旧水壶，跟遛弯回来的退休老头没两样。
    “小子，老头子送你机缘，你张口就编排人？”
    “机缘？”
    林非凡把书翻开又合上，手背青筋都鼓出来了点。
    “我看是阎王爷的员工培训手册，再盯几眼，我今晚就能去阴间报到了。”
    楚惊蛰咧着嘴笑。
    “看不懂？”
    “你这不是废话。”
    “求我。”
    “你再说一遍。”
    “求我，老头子心情一好，兴许给你解两个字。”
    林非凡拿着古籍，没接这茬。
    老头扔书不走，守在边上看热闹，摆明了是来抬价的。越张嘴越被拿捏。先摸书的底，再摸他的底，亏也亏得少点。
    他退到一块平整山石边，盘腿坐下，把古籍搁在膝上。
    “系统，解析。”
    面板跳了出来。
    【检测到高阶古传承《太极真解》残篇】
    【翻译需求忽悠值：30000】
    【当前余额：4270】
    林非凡盯着那串数字，眼角抽了一下。
    “三万？你怎么不直接去抢银行。”
    面板安安静静挂着，一副爱买不买的德行。
    楚惊蛰提着水壶靠过来，鞋底碾着碎针叶。
    “怎么，不吹科学了？”
    “科学也讲成本控制。”
    “你那套歪理，在这本书上不好使，上古妖文，靠的是血脉、悟性、机缘，少一样都白搭。”
    “听着跟黑心培训机构的宣传册一个味儿，前置条件列一大堆，最后考不过就怪学生命不好。”
    楚惊蛰蹲在他旁边，拿水壶嘴指了指书页。
    “你小子嘴臭，眼光倒不差，这本《太极真解》，学院里拿得动的人不少，敢翻开的人没几个。统领级以下，多看三页，轻则躺半个月，重则脑子烧成浆糊。”
    “那你还扔给我？”
    “扔给你，是看你值不值。”
    “值多少钱？”
    “先别谈钱，谈缘分。”
    “跟我谈缘分，通常都想白嫖。”
    楚惊蛰乐了，盘腿往地上一坐。
    “老头子今天不坑你，你求我，我传你半句口诀，你那只绿毛龟要是有点造化，兴许能沾点边。”
    “半句？”
    “半句就够你受用了。”
    “前辈做生意真精，就半句口诀，还卖我一个人情，等我将来真用上了，你还不得顺藤摸瓜，把整棵树都搬走？”
    楚惊蛰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那你倒是别求。”
    林非凡把古籍重新翻开。
    这一回他没死盯字，先看图。
    每个字符旁边都压着细密纹路，圈圈转转，交错得吓人，他拿指尖沿着纹路划，划到第三道，耳鸣又上来了，鼻腔一热，滴下一点血，砸在纸页边上。
    楚惊蛰眼皮抬了下。
    “继续啊，天才。”
    林非凡抹掉鼻血，冲他竖了个中指。
    “你这激将法也太老套了，我小学门口卖陀螺的都比你高级。”
    他话是这么说，视线还是又落回纸上。
    能让这老头专门回头丢一本书，东西肯定不差，能省三万忽悠值，傻子才不试，可书上的妖文每一个都带着股怪劲，盯久了，脑仁子就跟有人拿小锥子往里戳。
    又看了几眼，他额头已经出了汗，手指按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
    楚惊蛰在边上笑呵呵。
    “扛不住就吱声，求人教书而已，不丢人。”
    “你这人不去摆摊算命，行业都是损失。”
    林非凡骂完，低头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没字，只有图。
    图上是一只龟，龟壳裂着古纹，四足踏圆，背后悬着阴阳双鱼。
    林非凡手上一停。
    他又翻回第一页，把字和图来回对了两遍，额角汗更多了。
    楚惊蛰瞥了眼他手里的书。
    “看出门道了？”
    “门道没看出，广告投放倒挺精准。”
    “什么意思？”
    “这玩意儿八成跟龟系血脉挂钩，你扔给我，不冲我来，冲我家那位龟大爷来的。”
    楚惊蛰没接话，只把水壶嘴转了转。
    林非凡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老头不教，是想拿价，书又专门挑给他，是想看结果，既然都在赌，那就别拿自己脑袋当筹码了。
    他抬手一拍兽印。
    绿光一晃，绿毛龟啪嗒一声落在山石上，四脚朝天滚了半圈，费劲巴拉翻回来，先冲林非凡哼哼两声。
    “闭嘴，今天给你安排的是高端项目。”
    绿毛龟蔫头耷脑爬到他腿边。
    楚惊蛰盯着绿毛龟，胡子都抖了两下。
    “就这玩意儿？”
    “什么叫这玩意儿，会说话不？这是我司核心元老，未来上市公司的董事龟。”
    “它血脉杂得很。”
    “你这话当面说，它容易有情绪。”
    绿毛龟抬起头，拿小眼睛瞪楚惊蛰。
    楚惊蛰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
    “这股子欠揍劲......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谢夸奖。”
    林非凡把古籍拎起来，在绿毛龟脑门上拍了拍。
    绿毛龟缩了缩脖子。
    “别敲木鱼了，看看这是不是你们老祖宗留下的广播体操。”
    “你学会了就能升职加薪，走上龟生巅峰。”
    绿毛龟张了张嘴，没吭声。
    这个还真没法反驳，它从一只想在水盆里躺平的废龟，硬生生被忽悠到现在，虽然每天累得够呛，饭量也跟无底洞一样，可好处一件没少拿。
    林非凡没给它继续磨叽的机会，直接把古籍摁到它额头上。
    “看。”
    绿毛龟本来还打算装死，龟壳刚往下一沉，整只龟突然僵在原地。
    古籍没翻，书页却自己沙沙作响。
    第一页上的妖文爬出纸面，一枚接一枚，在空气里绕了个圈，落向绿毛龟的龟壳，壳上那几道老裂纹跟着亮起来，从边缘往里一点点漫开，像有人拿着细笔重新描了一遍。
    楚惊蛰站直了，水壶里的水晃出半口。
    “还真能对上？”
    绿毛龟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呜鸣，四只爪子撑地，背壳缓缓抬起，脚下的山石先是冒出两道圆弧，接着四象位、八卦纹接连浮出，阴阳鱼在它腹下转了个圈，整片地面都跟着沉了半寸。
    林非凡往后退了两步，衣摆被无形的气流卷得贴在腿上。
    “哟，老祖宗真下场带练了。”
    绿毛龟没工夫回他。
    它闭着眼，脑袋一下一下点着，身子跟着那套看不见的路数转，左前爪抬起，右后足往后划，动作慢得出奇，可每挪一步，地上的太极图就清一分，周围松针也跟着绕着它打转。
    楚惊蛰那张老脸绷不住了。
    “太极归元，龟走坎位，背承山海......书里第一层的起手式，它自己就会了？”
    “你都念出来了，还搁这儿装高人呢。”
    “老头子教的是你，没教它！”
    “它比我上进。”
    绿毛龟脚下再一踏，龟壳上浮出一团青黑色雾气，紧接着又收了回去，它张开嘴，吐出一口白气，气流在前方打了个旋，把地上那把扫帚卷起来，啪的一声拍进松树杈子里。
    楚惊蛰抬头看扫帚，半天没说话。
    林非凡乐了。
    “前辈，您的法器飞升了。”
    楚惊蛰顾不上扫帚，死死盯着绿毛龟。
    “再走一遍，快，再走一遍！”
    “你催谁呢。”
    林非凡往前一步，挡在绿毛龟和他中间。
    “我家员工上技能课，旁听费先结一下。”
    “你小子还跟我谈钱？”
    “为什么不谈，你刚才还打算拿半句口诀卖我人情。”
    楚惊蛰吹胡子瞪眼。
    “老头子那是考你！”
    “考完了，现在轮到收费环节。”
    一老一少对视了几息，山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卷着几片松针。
    楚惊蛰从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牌，丢给林非凡。
    “后山藏经楼丙字库，凭这个能进一次，别说老头子占你便宜。”
    林非凡接住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只一次？”
    “你胃口还挺大。”
    “那得看里面值不值票价。”
    “够你吃撑了。”
    林非凡把木牌收进兜，侧身让开。
    “行，看在前辈还算有诚意的份上，允许你旁听三分钟。”
    楚惊蛰脸皮抽了抽，硬是没反驳。
    地上的太极图转得更稳了。
    绿毛龟这次抬爪更顺，背壳上的古纹跟书页阵纹一一扣上，它每走完一圈，呼吸就长一截，龟壳缝里的青黑光泽也更厚一层，到了第九步，它脑袋顶上竟飘出两个字，歪歪扭扭，跟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一样。
    山......海......
    林非凡愣了半拍，抬手拍了拍它脑门。
    “你还真升级了？”
    绿毛龟睁开眼，眼珠子还有点发直，嘴巴张张合合，憋了半天，吐出一句磕磕巴巴的人话。
    “饭......先......吃饭......”
    林非凡沉默了。
    楚惊蛰也沉默了。
    过了两息，林非凡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你第一句人话就这个？我辛辛苦苦把你培养成远古神龟，你开口就先报菜名？”
    绿毛龟委屈得很，四只爪子都往肚皮边缩。
    “饿......很饿......壳里空......”
    楚惊蛰长长吐出一口气，嗓门都压低了些。
    “它血脉又往上拱了一截，书认主，壳纹共鸣，太极真解给它开了第一道门，后面吃的东西，普通兽粮就没用，估摸着就是凡星级晶核应该也顶不了几天。”
    “几天？”
    “按它这个饭量，几顿都难。”
    “你逗我呢。”
    “老头子今天没那个闲心。”
    楚惊蛰指了指绿毛龟的龟壳。
    “你自己看。”
    林非凡低头一瞅，绿毛龟壳上的裂纹边缘比之前更亮，纹路更深，连壳面都沉了几分，它身上气息涨了不少，可肚子也在咕咕叫，叫得比宿舍楼下那台旧饮水机还勤快。
    绿毛龟抬头，费劲吐字。
    “要......大补......很大......”
    “你这说话水平，适合去直播间卖保健品。”
    “我......厉害......给饭。”
    “你先把舌头捋直。”
    楚惊蛰蹲下身，拿手指在太极图边上点了点。
    “书先放你这儿，别外传，你这龟后面要走的路，学院里没几个人教得了，真解它拿到的是基础运转，算开了头，离入门还差得远。”
    “那你能教多少？”
    “看你能拿多少换。”
    “又来了。”
    “废话，老头子又不是做慈善的。”
    林非凡把古籍收进怀里，顺手抱起绿毛龟，小东西刚才威风得很，这会儿一进怀里就跟没骨头似的，脑袋往他胳膊肘里一塞，嘴里还在念叨。
    “饭......鱼......晶核......都要......”
    “你先闭麦，我算算卖几个苏家的游戏皮肤能填这个坑。”
    楚惊蛰听见这句，眼皮一抖。
    “苏家？”
    “对啊，刚薅了点外快。”
    “你小子哪儿都敢伸手。”
    “挣钱不寒碜。”
    “也不怕被人剁手。”
    “那得看他们刀够不够硬。”
    楚惊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行，胆子够肥，命也够硬，三天后，后山藏经楼外头找我，你带龟来，我再看看它能走到哪一步。”
    “收费标准呢？”
    “看我心情。”
    “你这人开店必倒闭。”
    “滚蛋。”
    林非凡抱着绿毛龟往山下走，没走几步，怀里的旧手机就震了起来。
    不是电话，是暗影网络的紧急推送。
    右上角跳着舒克的专属标记，平时话多得很，这回只发来短短一行字。
    【老板，白夜失踪了，他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