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徐州的桂系长官部。
李宗仁和白崇禧看着手里的电报,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悲戚,没有震动,李宗仁的眼底甚至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十六万人,里面还有中央军残存的德械底子,全搭进去了。”
白崇禧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健生啊,老头子这次在上海,是真的把血本都赔光了。中央军少了这个能打的李宇轩,以后咱们桂系说话的声音,就能再大几分。”
“但李宇轩这招以退为进,是把道德制高点占全了。咱们不能落后。”李宗仁敲了敲桌子,立刻吩咐机要秘书,“马上通电全国!声援第19集团军!
用词要多悲壮有多悲壮,要让全国人民看到我们桂系的抗战决心!要大造舆论,把咱们烘托成中央的左膀右臂!”
“那……派兵去接应?”秘书天真地问。
“糊涂!”白崇禧冷哼一声,“发通电抢名声是一回事,拿咱们桂系子弟的命去填上海的无底洞是另一回事。
回电就说,桂系的兵车在路上遭遇日机轰炸,延误了运期。”
而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内。
朝香宫鸠彦王中将把手里的电报抄件狠狠地砸在了松井石根的脸上。这位日本皇族的脸色扭曲得像个恶鬼:“八嘎呀路!李守愚!这个无耻的支那投机商!他怎么敢发表这样的通电?”
朝香宫鸠彦王肺都要气炸了。按照大本营的原定计划,他们本来是想逼迫南京签个“城下之盟”,体面地吞下上海。
可这封“绝笔通电”一出,等于是直接把这场战争变成了不休不死的民族灭绝战!最要命的是,第四师团原本正准备在宝山路跟李宇轩“因病移交”几个街区,这通电一发,全世界的记者都盯着闸北,第四师团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全世界的探照灯底下做生意了。
“命令重炮旅团!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光!”朝香宫鸠彦王疯狂地咆哮着,“我要让这个李守愚,在天亮之前变成地上的灰尘!”
南京,统帅部大礼堂。
校长看着侍从室送进来的明码通电,当着何应钦、陈诚等上百名军政大佬的面,再次红了眼眶。
“诸位!今天我不跟你们谈战略!我只给你们念一封信!”校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戚而变调,“景诚是黄埔一期的学生!他手里那十六万人,面对四十七万日军,没有一个人向租界跑!没有一个人向日本人低头!”
校长指着沙盘,借题发挥,将计就计:“从今天起,全国所有战区,皆当以景诚和第19集团军为楷模!谁敢再言退让者,军法从事!传我命令!后方所有的粮草、药品,不计代价!
想方设法给我往闸北送!老子就算救不出他们,也不能让我的学生,饿着肚子跟鬼子拼刺刀!”
这一刻,这位“微操大师”终于顺水推舟,用自己家仆的命,死死绑架了后方那些蠢蠢欲动的军阀。
与此同时,延安,一间简陋的窑洞里。
陈赓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八路军军装,手里拿着刚抄录下来的通电。
“景诚这小子……以前在黄埔,连买半斤猪肉都要跟屠户扯皮半天。”陈赓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抹极其罕见的敬重,“真没想到,到了生死关头,这小子把自己的命当成最大的本钱,一把全砸进去了。他是条汉子,硬得像块钢。”
另一边,林中虎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
他的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明码通电。窑洞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的爆裂声。几个参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林中虎没有眼眶发红,更没有流下一滴所谓的英雄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削瘦,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生铁。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电报纸上的字,连瞳孔都没有放大一丝一毫。
十六万人陷在绝地,四十七万日军合围。这是战场上最残酷的数学题。
林中虎的心里没有多余的悲恸,只有对日军火力配置和战术合围的冷酷复盘。眼泪?那是打败仗的弱者才需要的东西,而他是军人。
他看了足足三分钟。
随后,林中虎面无表情地把那张通电折叠起来,动作异常平稳。他将叠得四四方方的电报纸塞进了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师长……”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林中虎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透出的是一种能把人血液冻僵的绝对杀意。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依然是那种刻板、冷漠的调子,却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通知769团陈锡联部。”
林中虎走到墙上的华北作战地图前,手指精准地越过层层防线,死死戳在了一个日军重兵把守的标记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明天拂晓,打阳明堡机场。我要机场里停着的日军飞机,一架不剩,全给我烧成渣。”
他的报仇,从来不是躲在深夜里长吁短叹、暗自垂泪。
日本人欠下的血债,这位年轻的战术大师,只会用鬼子的飞机、坦克和人头,在战场上以最狠毒的方式,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那一天晚上,西安、武汉、重庆的无数个小酒馆里,那些侥幸从前线撤下来的黄埔一期同学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家围在粗糙的木桌旁,一碗接一碗地灌着劣质的烧刀子。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鲜血混着酒水一起咽了下去。
十四日,上海闸北上空砸下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冷雨,而是夹杂着焦黑碎屑与浓重硫磺味的雨夹雪。
狂风呼啸着穿过成片成片被炸成废墟的石库门里弄,发出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呜咽。死人、碎砖、烂木头、被炸得变了形的黄包车车架子,在泥水里泡得一片乌黑,整片战场就像是一张被泼了墨、又被狠狠揉碎的擦脚布。
胡琏此时就趴在左翼第三街区一截断裂的钢筋水泥承重柱后面。
他的军大衣早就在连日来的泥水里浸透了,在如今的寒风里一冻,硬邦邦、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套长满了青苔的铁甲。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两百米外的一条狭窄里弄,手里攥着一把掉了大半漆面的花机枪。
“军座,鬼子今天这唱的是哪一出?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连个屁都没放。”
旁边一个满脸通红的机枪手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捷克式轻机枪的扳机上抠得发白,嘴唇冻得直打哆嗦。
在过去,这时候日本人早该端着刺刀,嘴里嗷嗷叫着“板载”或者“天照大神”,像被割了麦子一样一浪接着一浪地往机枪口上撞了。
可今天,整条街道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闭上你的乌鸦嘴,嚼你的树皮。”胡琏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狠狠咬了一口从死人兜里翻出来的干树皮。
那干树皮又硬又苦,泛着一股子霉烂味,但他需要这点粗糙的刺激来让自己那快要冻僵的脑子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