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五分,闸北的地下深处,空气沉重得像是一块块吸饱了血水的生铁。汇丰银行与大陆银行在二十年代秘密联通的地下金库内,没有丁点声音。
在几百个粗重的、风箱般的喘息声中,夹杂着伤员因伤口溃烂而发出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低抽泣。
精钢铸造的保险库暗门边缘,最后几缕高热的电焊火花带着刺鼻的焦苦味渐渐熄灭。十几名满身是血的工兵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工具,他们的手指早就因为长时间搬运沙袋而磨得露出了白骨,用破布草草包裹着,渗出黑红色的脓血。
李宇轩就站在那扇被彻底焊死、又用几吨重的水泥条石死死顶住的精钢大门内侧。他的右手不自然地低垂着,左手则死死攥着那柄变形的起爆器压柄。
在他的军大衣口袋里,那个纯银打造的小算盘在长期的摸爬滚打中已经被砸歪了几枚算珠,却依然沉甸甸地贴着他的大腿。
“司令,地表的眼线用最后一次电话报告,鬼子的第三师团藤田进部,把第四个步兵联队也压到盘口上了。”
胡琏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过来。他的军帽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条无名的小弄堂里,额头上包着一条发黄的急救绷带,血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两条惊心动魄的白道子。
他手里端着半碗从地下蓄水池里舀出来的脏水,仰头灌了下去,连带着把嘴里的血沫子一起咽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地上拖曳的铁锹。
“中路彻底塌了。老谢在桥头带人打退了鬼子三次冲锋,但他们没有子弹了。
地表上,鬼子的膏药旗已经插到我们原总指挥部的废墟上了。鬼子呈密集的工字形重叠推进,准备用高标号水泥把地底下的耗子洞全灌死。”
李宇轩没有动,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暗门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
他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焦皮,由于多日未曾合眼,眼球表面布满了可怕的血丝。
“四个满编的野战联队,外加一个工兵大队。在这么狭窄的街区里搞齐装满员的合围,藤田进急着要在天亮前向海陆战队司令部报功。”
李宇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酷,“伯玉,你也是带兵打仗的行家,你帮我算算这笔账。我们在这底下埋了四吨美制黄色炸药,整条宝山路、天通庵车站底下的城市煤气主干管道全被我们用气阀反向锁死了。积攒了多年的陈年老气,再算上日本人自己开进街口的那十几辆弹药车……这一笔账砸下去,能吃掉东洋人多少前锋?”
胡琏愣了一下。在这样的绝境中,眼前这个男人依然满嘴“本金”、“对账”。但他知道,这是退无可退后,拿命去填的最后一次清算。
“司令,这买卖要是成了,藤田进的先头部队得脱一层皮。
但咱们这地方距离爆炸中心太近了,这扇门挡得住火,挡不住震波。这一响,咱们自己也有一半人得去阎王爷那报到。”
“打仗就是做买卖,亏本的买卖老子不干,但如果是能把对方连本带利彻底榨干的局,阎王爷来当保人,老子也跟它赌了。”
李宇轩长长地吸了一口金库里那股夹杂着尿骚味、血腥味以及高纯度TNT药香的浑浊空气。
凌晨五点整。
冬日上海的清晨,天色甚至还没来得及泛出一丝死鱼眼般的苍白。风雪在无声地肆虐,整片广袤的闸北废墟在连日的炮火摧残后,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没有墓碑的乱葬岗。
地表上,大批戴着“猪嘴”防毒面具、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步兵正踩着积雪,穿梭在石库门的残垣断壁之间。
在他们的战术手册里,这场持续了数日、让他们崩断了无数颗门牙的闸北清剿战,已经到了最后收割“支那军残兵”的阶段。军靴踩在冻结的血水与碎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金库内,李宇轩猛地睁开眼,左手手臂上的青筋如同受惊的小蛇一般暴起,将起爆器的手柄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压了到底。
“轰——!!!”
这一声巨响,彻底撕裂了闸北的清晨。
四吨TNT黄色炸药在狭窄的地下通道内定向定向诱爆,其威力虽然远没有到将数平方公里“夷为平地”的夸张地步,但在宝山路和天通庵车站方圆四五百米的狭窄街区内,却引发了毁灭性的连锁殉爆。
地底深处的城市煤气主干管道在巨大的冲击波下瞬间断裂,积攒的高压煤气混合着空气,化作一道道数十米高的赤红火柱,从下水道铁盖、断壁残垣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更为致命的是,日军为了快速推进,将十几辆满载着75毫米山炮弹药的辎重卡车违规停放在了狭窄的街口。火浪在零点几秒内吞噬了这批车队,引发了更加狂暴的二次大殉爆。
一时间,整个街口的地面如同被巨手掀翻,碎砖、泥土、连同正成密集队形搜索前进的日军步兵一个中队,瞬间被狂暴的气浪撕扯、吞噬。
两侧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库门洋房成片地坍塌下来,将方圆几百米内的日军后续部队死死砸在了瓦砾堆下。
漫天的黑色粉尘与硫磺味的浓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微弱的晨光。
而在爆炸发生的电光火石之间,汇丰银行地下金库内,正在承受着一场同样毁灭性的物理灾难。
那扇半米厚的精钢大门确实抵挡住了正面席卷而来的高温火浪与直接冲击波,但物理规律是残酷的——如此巨大的爆炸动能撞击在钢门上,瞬间化作了排山倒海的震荡波,顺着精钢门框毫无保留地传导进了金库的承重结构中。
金库内部,那一根根一米厚、原本坚固无比的钢筋混凝土柱子在剧烈的结构变形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表面瞬间裂开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蛛网状缝隙,大块大块的水泥碎屑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被生生扭曲的粗大钢筋。
李宇轩当时就站在距离大门不到三米的地方。
在震波透墙而入的微秒间,即使隔着厚重的防爆墙,那股隔空传导的巨大液压般的力道还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被巨大的力道狠狠地拍在了后方的水泥柱上。
“噗——”